嘈杂的人声把亚伦从黑暗中唤醒。
楼下大厅有人在吵架,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夹杂着杯子磕桌面的动静。阳光从铁栅窗户缝里戳进来,正好照在脸上,热辣辣的。
亚伦睁开眼。
第一反应是脑壳疼。
从太阳穴到后脑勺之间像拉了根铁丝,有人在两头转着圈地拧。眼球转动的时候带着酸胀,视野边缘发花,对焦花了好几秒。
接着是饿。
胃很拧巴,壁贴着壁,空空如也,浑身饿的直哆嗦。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这才发觉自己脸朝下趴在床上,姿势别扭。
昨晚的记忆倒是完整,三根黑棘破土而出,捅穿天花板,威风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眼前一黑,脑袋一懵就啥也不知道了。
“醒了?”
赫卡忒的声音从脑海里浮上来,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不像最初那么刻薄。
“本王还以为你要睡死过去,看来你的命比本王预想的硬那么一点点。”
亚伦没搭腔,先检查了一下自己。
除了脑袋疼和饿得发慌之外,身体状况比昨晚好了不止一个层次。
“昨晚的事,可记住教训了?”赫卡忒的语调变了,嘲弄底下压着一层正经。
“召唤本身就已经把你那点可怜的精神容量吞噬干净,你倒好,召出来还想改变它的行动方向?”
亚伦回想了一下,确实。
荆棘破地而出的那一刻身体还撑得住,是想让三根黑棘齐刷刷转向门口的那一下,才真的要命。
“呵,等你再攒些结晶再来做这种美梦吧。”
亚伦闭嘴把这条规则刻进脑子最深处。
召唤,是一笔支出。操控方向,是另一笔。
换句话说,以他目前的本钱,斯特雷夫只能当一回地雷用。
不过身体的变化是实打实的。
亚伦下床站稳,穿戴整齐。猎刀挂腰,卷刃短刀插后腰。
至于圆盾,两道深邃的刀痕已经让它不堪重负,这玩意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拉开门。
白袍神父站在走廊里。
银杖拄在石板地面上,杖顶的太阳十字圣徽在窗口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柔光。灰黑杂色的头发梳得整齐,教袍领口的银绣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站位很讲究,不在门正前方,偏了半步,既不挡路,也不让人觉得是刻意堵门。
“啊,亚伦先生,早安。”
笑得很和善。
“我和艾格副团长刚处理完昨晚的事,发现那具畸变体身上携带着极其浓烈的邪血污染。”
神父语速不急不缓,银杖往前探了半寸。
“你与它近距离缠斗了那么久,想来难免沾染。我想用圣光为你查验一番,免得后患无穷。”
理由充分,措辞妥帖,拒绝的话说出来反而显得心虚。
亚伦脑子在飞速运转。
昨晚刚从赫卡忒那接了一手强化,现在这圣光要是扫上去……
“让他查。”
赫卡忒的声音冷飕飕地贴过来。
“区区伪神借出的一点微末火光,也配堪破本王?”
一声短促的哼声。
“笑话。”
有这句垫底,亚伦的肩膀松了下来。
“多谢神父大人挂念。”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敞到最大,顺手解开外衣领口的扣子,胸膛露出来。
“您请。”
大大方方,毫无遮掩。
神父的视线在他领口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点了下头。银杖抬起来,杖顶的十字圣徽亮了。
白色的光晕扩散开来,柔和,但压迫感极强。那股力量碰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微微发痒的感觉,顺着毛孔往里钻,沿经脉走了一圈。
扫到胸口的时候,亚伦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
白光平平稳稳地滑过去,波澜不惊,跟扫胳膊扫腿没有任何区别。
神父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短,外行几乎看不出来,但亚伦在底层混了两年,靠察言观色保命的本事比刀法还熟练。老头预期里应该出点什么动静,结果干干净净。
白光收回。
神父把银杖拄回地面,脸上残存的那层审视褪了,换上来的表情更放松了些,带着一种释然。
“很好,没有邪血侵染的迹象。”神父颔首。“你的身体底子不错,抗性比寻常人强。”
亚伦正要客套两句。
咕噜噜噜——
胃发出了一长串不合时宜的抗议。
声音之响亮,在走廊里来回弹了两遍。
神父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真正的笑意,跟刚才那种公式化的和善不太一样,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稍微有那么点人味了。
“是我思虑不周,耽搁了勇士用餐。”
他从袍子内侧摸出一样东西来。
一枚护符。
掌心大小,边角磨损,铜底镀银。
正面浮雕着一轮太阳、边缘四束麦穗和一个十字。做工精细,边缘有一圈极小的铭文。
“昨夜单杀柯林那样的畸变体,是实打实的功劳。”神父把徽章递过来。
“我会向教廷如实上报此事。这枚圣徽章你带在身上,日后若遇到教廷的驻地人员、巡查骑士,出示此物可省去不少盘查。”
亚伦双手接过,道了谢。
神父转身,银杖点着石板走远了。脚步声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和昨晚门外那一停一走的步调一样。
走廊空了。
影子里的温度降了两度。
“那破铁片上一股神棍的酸臭味,离本王远点。”
赫卡忒嫌弃得够呛,仿佛捏着鼻子说的话。
亚伦充耳不闻,把徽章塞进内兜,和那枚双头对蛇铜牌隔了两层布。
一枚教廷的通行证,一枚邪教的身份牌,贴身放着,要在外人看来不是两面间谍就是精神分裂。
下楼。
据点一楼大厅比旅馆气派多了。石柱撑着拱顶,墙上挂着铁狼佣兵团的灰色旗帜,角落里有兵器架和告示板。昨晚带路的那个佣兵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亚伦下来,两眼一亮。
“哦!是亚伦兄弟,昨晚睡得咋样?正巧快开饭了,餐厅在左手边,我给您安排!”
热情得让亚伦有点不适应。散人很少享受这种待遇。
餐厅不大,六张长桌,靠窗两张坐了几个铁狼的人,零零散散在聊着什么。
亚伦坐下来。
“烤肉有没有?大块的那种。麦饼来十张。再来一壶麦酒,不,算了,换热汤吧。”
伙计去了。
菜上来之后,亚伦自己都吃了一惊。
第一盘烤肉,连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第二盘,十张麦饼摞起来半尺高,他一张接一张地往嘴里塞,嚼都嚼不过来。热汤灌了三碗。肉又追加了两份。
坐在对面桌的两个铁狼佣兵刀叉停了,愣是干看着,甚至还打赌亚伦接下来要吃多少。
强化后的身体消耗惊人,最后一块啃干净的骨头扔进盘子里的时候,餐厅门被推开了。
是艾格。
这位副团长满脸倦色,眼眶底下挂着青黑,一看就是忙了整宿没合眼。善后的事,像什么尸体处理、旅馆赔偿、安抚镇民等等,全压在他头上。
他在亚伦对面的长凳上一屁股坐下来,胳膊肘杵在桌面上,先往空盘子堆里扫了一眼。
“嚯,你一个人吃的?”
“昨晚运动量大了点。”亚伦就着麦饼擦了擦嘴边的油渍。
艾格大笑了一声,拍了两下桌板,震得空盘子叮当响。
“亚伦兄弟,我再问一遍啊,来铁狼干不干?团长那边我打包票,行动队副队长起步,独立小队编制,佣金抽成给你破例提到四成——”
“艾格副团长。”亚伦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搁下来。
“还是算了。真的,我这人毛病多,不合群,进了编制反而给你添乱。”
艾格叹了口气,遗憾归遗憾,痛快归痛快,没纠缠。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袋,沉甸甸的,往桌上一推。
“五枚帝国金币,这是破获连环凶案的悬赏。教廷和镇上联合出的赏格,一个子没少。”
亚伦拉开袋口,确认了数目,收好。
“另外。”艾格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
“以后你在黑岩镇有任何麻烦,来找铁狼。不用客气,不用讲人情,欠你的。”
亚伦点头,没矫情。
他顺势开口:“艾格副团长,我想打听一下,从这儿往东南方走,一路上可有什么危险?”
艾格正端起伙计刚送来的麦酒,动作定了定。
“你……是要出境去白鸦领?”
“有桩买卖。”
艾格把杯子放下来,搁回桌上的声音比端起来的时候重了不少。
“直路不能走。”
五个字,没有多余的铺垫。
“黑岩镇往东南,翻过山丘之后有一段五十多公里的峡道,直通白鸦领边界。那条路原本是商道,听说百年前还能跑马车的。”
他用指头蘸了点酒,在桌面上画了条线。
“整段峡道被一种神秘的黑雾罩住。白天没有,太阳一落山雾气就涌上来,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所以,那里也叫死亡峡道。”
“据传说第二天早上雾散了,地面上只剩下衣服碎片,人影都找不到。到底什么东西在里面作祟,百年了没人搞清楚过。”
亚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段路全程多远?”
“脚程快的话四五天,骑马三天顶头。”艾格摇头。
“至于说一天内穿过去?不可能。除非你的马会飞。白天进去走到半截,太阳一沉,照样困在里头。”
“商队怎么过?”
“绕路。往东走,先到珀尔瑟隆,再穿回音山谷,兜一个大圈子绕到白鸦领南边入境。多走半个月的路。”艾格竖起一根指头。
“所有人都这么走。没有例外。”
亚伦沉默了几秒,点头道谢。
从餐厅出来,还没走到大厅门口。
“直走。”
赫卡忒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许绕道。走夜雾那条路。”
亚伦脚步没停,在意识里回复。
“进十出零的路,给个理由。”
“不需要理由。本王说走那条路,就走那条路。”
亚伦没再多问。从大厅出来,穿过镇子主街,找到驿站。
六十枚银币,换了一匹深棕色的骟马,腿粗蹄壮,品相算不上好但胜在皮实耐跑。又多买了两袋干粮、一皮囊水、一捆晒干的肉条,足够撑一周。
亚伦亲自为马套上马具,又顺手买了两个苹果喂它,增进下临时感情。
“亲王大人。”亚伦梳理着马的鬃毛,声音压低。“夜雾里头,是不是有您要的东西?”
影子里安静了三四息。
“蝼蚁不配过问。”
“我拿命给您趟路,连趟的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
又安静了。
然后一声冷哼,气鼓鼓的那种。
“闭嘴,梳你的毛。”
通讯中断。
亚伦没再追,问不出来的东西硬问只会让这位祖宗更拧巴,不如留着精力看路。
但答案其实已经有了。赫卡忒只在两种情况下会主动装死:一是被戳中了不想承认的事,二是她自己也没完全想好怎么说。
夜雾里头,一定有她要的东西。碎片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值得驱策她。
亚伦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夹紧马腹。
深棕色的骟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碎石路面上刨了两下,然后迈开步子,沿着主街往镇口走。
镇口的木栅栏半开着,两个换防的佣兵靠在栅栏柱子上聊天,看见他骑马过来,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亚伦点了下头,马蹄声嗒嗒嗒地穿过栅栏口,踏上了镇外的土路。
出了镇子,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左手边是通往珀尔瑟隆的官道,路面被商队的车辙碾得平整,隔几百步就有一块界碑石。右前方偏东南的方向,是一条窄得多的土路,两侧的野草已经长到了马腿高度,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亚伦拽了一下缰绳。
马头偏向右前方,蹄子踩上了那条荒废的窄路。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夹了一下马腹,骟马从慢步切换到小跑,蹄声变得密集起来,扬起的土尘在身后拖出一条淡黄色的尾巴。
风从正面灌过来,吹得外衣下摆往后翻。亚伦眯了下眼睛,远处的山丘轮廓在正午的日光下清清楚楚,山丘背后就是艾格说的那段峡道。
没有灰烬微粒聚拢,没有浮空的文字警告。
如艾格所说,这条路上暂时是安全的,至少白天是。
骟马跑得稳当,蹄子落地的节奏均匀,马具吱嘎吱嘎地响着。亚伦的身影在空旷的荒原上越来越小,像一粒被风吹远的沙子。
镇口。
换防的佣兵刚交接完,拎着水囊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其中年轻些的那个突然脚步一顿,转过身往镇外张望。
他眉头皱了起来。
“喂,”他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刚才出去那个骑马的……他走的是哪条路?”
同伴回头看了一眼,嚼着干肉条含含糊糊地说:“官道呗,还能走哪……”
话说到一半,嘴巴合上了。
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方向明显偏了。不是官道,不是往珀尔瑟隆的商路。
是东南。
直直的,笔直的,冲着山丘背后那条百年没人活着走完的峡道去了。
年轻佣兵的脸色刷地白了。他认出来了,昨晚在旅馆废墟里,满身黑血站在畸变怪物尸体旁边的那个人。
“喂!”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那个黑点纹丝不动,甚至连回头的迹象都没有,骑着马稳稳地往远处跑。
“亚伦——!!”
他又喊了一声。
没用。太远了。
年轻佣兵转身就跑,靴底在石板路上噼啪乱响,一路冲进铁狼据点的大门。
“副团长在哪!”
艾格正在二楼的议事厅里跟几个队长交代善后的尾巴活儿。听见楼下的动静,皱着眉头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鬼叫什么?”
“亚伦!昨晚那个亚伦!他骑马出镇了!往东南走的!直路!”
艾格的脸僵住了。
他甩开椅子,三步并两步蹿上据点最高处的瞭望台。登顶之后双手撑在女墙垛口上,眯着眼睛往东南方向死盯。
正午的阳光把荒原照得一览无遗。
官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人影。视线往右偏移,越过那片长了半人高野草的荒地,在窄路的尽头……
一个黑点。
已经小得快要融进地平线了,只剩下扬起的土尘还依稀可辨,像一缕被风拉散的黄烟。
艾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该死的。”
右拳砸在石垛上。
追不上了。
骑马跑了这么久,就算现在派最快的骑手去追,等追上的时候人已经进山丘了。进了山丘再往前就是死亡峡道,天也差不多快黑了。
那是条死路,百年来公认的死路。
旁边跟上来的年轻佣兵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副团长……要不要派人——”
“追个屁。”艾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撑在垛口上,盯着那个即将消失的黑点,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着。
“切,我明明跟他说得清清楚楚。那条路不能走,直路不能走。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他把拳头收回来,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两三回。
“啧,还是太年轻了。”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