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往前走了十几步,火把的光圈把那抹蓝光框进了可视范围的边缘。
没错。
一块发光的矩形,悬在离地三尺的位置,比例、亮度、甚至屏幕上那种轻微的频闪,和他上辈子用了四年的那台笔记本一个德行。
屏幕旁边,一团模糊的人脸被蓝光映出了轮廓。五官看不清,但下巴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甚至侧脸低头盯着屏幕的那个角度,都似曾相识。
亚伦的脚停了。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恐惧,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归属感。
那种半夜两点窝在宿舍床上刷游戏、视频、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的感觉,隔了这么久,忽然从记忆的最底层翻上来了。
他站在那儿,猎刀垂在身侧,火把的光在手里晃。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粗布外衣,皮甲,靴子上沾着干泥,空了一半的干粮袋。右手攥着一根土制火把,左手的虎口上还有新磨出来的茧。
右手抬了一下,五指微微弯曲,搭在了空气里。
像要去够一个不存在的触控板,按下去就能回到上铺、回到那间六人宿舍、回到楼下永远在吵架的大妈和永远泡不开的泡面。
抬到一半停住了。
指尖下面是冷风、黑雾,什么都没有。
亚伦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纯粹是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来都来了,哥们儿,醒醒吧。
大腿侧面突然一阵刺痛。
“嘶——!”
亚伦低头,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黑色荆棘从他的影子里钻出来,尖端扎进了左大腿外侧的肌肉里,入肉大概半寸,不深,但疼得贼准,专挑神经密集的地方下手。
“你……!亲王大人,你在干什么!”
“中了幻象还不自知。”赫卡忒的声音冷冰冰的。
“本王观察你有一阵子了,朝着空气走了十几步,眼珠子全散了,表情跟个傻子差不多。还不快多谢本王。”
亚伦张了张嘴,又闭上。
低头再看,蓝光的笔记本屏幕还在前方悬着,旁边的人脸轮廓也在。但,不对了,边缘在抖,整个画面的清晰度在往下掉,跟信号不好的老电视一样。
“好好好,谢了,赶紧把刺撤了。”
“哼。”
荆棘缩回影子,大腿上留了个针眼大的血点,裤子上洇出一小团深色。亚伦揉了两下,疼,但脑子清醒多了。
他没有再看那个蓝色屏幕,转而去看脚边。
火把的光落在旁边一丛枯草上,草叶之间,灰烬微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形成,两行字。
【向上看。】
【接下来,马会很有用。】
亚伦一惊。
他先退了两步,到骟马旁边,左手搭上马鞍,右手把火把举高。
然后抬头。
原本黑雾笼罩的天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跟锅底一样。
但此时前方,有了两个点。
赤红色的,左右相距不到两尺,挂在正上方偏前的位置。亮度很低,不仔细看跟黑雾底色几乎混在一起。
显然不是星星,没有星星并排挂着还那么大个。
每一颗的直径得有磨盘那么宽,位置就在那个“笔记本屏幕”的正上方。
亚伦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倒推一下刚才的画面。蓝色屏幕在下面,两颗红星在上面。整个组合拼起来,蓝光是饵,红星是眼睛。
要是没看到谏言,他再往前走十步……
“亲王大人。”亚伦的声音压到了嗓子眼最深处。“头顶上那玩意儿,有办法解决吗?”
影子里安静了两息。
“有。”
“什么办法?”
“捅自己一刀。”
亚伦眨了两下眼。
“……什么?”
“捅,自,己,一,刀。划开皮肉,放血。”
“亲王大人,现在不是开——”
他话没说完。
一根细长的黑色荆棘从影子里弹出来,快得没有预兆,尖端刺入亚伦左胸偏下的位置,穿过衣料扎进皮肉,又缩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亚伦闷哼一声,低头看胸口。皮甲上多了个小洞,底下的衬衣渗出一片暗红。不深,但出了血。
“本王没有在开玩笑。”赫卡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把血涂在你的武器上。现在就涂。赶紧的。”
亚伦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他用左手指腹沾了胸口的血,先抹在猎刀刀刃上,再抹短刀。
血液接触刀身的一瞬,变了。
原本应该凉掉的血液在武器表面翻了几个泡,跟炭火上的油星一样,嗞嗞作响。
然后血珠开始流动,沿着刀刃的纹路横向蔓延,匀速精确的从刀根到刀尖,再折返回来,反复两遍之后停住,在整条刃口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暗红。
武器附魔。
亚伦掂了掂猎刀。重量没变,手感没变,但刃口反射火光的颜色从银白变成了深红。
“剩下的,自己看着办。”赫卡忒的指令跟了上来。
亚伦思索一下,把火把夹在腋下,换出短刀,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刀尖朝上。
他盯着头顶左边那颗赤红的光点,脚下微微蹬地调整站位,右臂后引,腰胯发力。
掷出。
短刀拖着一道暗红色的尾迹旋转上升,笔直地扎进了左侧那颗红星的中心。
红光剧烈明闪了一下,灭了。
紧接着,整片黑雾开始翻涌。从四面八方涌来,旋转,挤压,挟带着一种低频的嗡鸣声。
短刀被弹飞了,不知道弹到哪个方向,黑暗里连个影子都追不到。
但,雾薄了。
原本五步之外人畜不分,现在被撑开到十步左右。石壁的轮廓、地上的碎石、马鼻子喷出的白气,都能辨出边缘。
亚伦没有松气。能看见,不代表安全。视野变好,很多时候只说明该见正主了。
果然,正前方,黑雾凝聚。
铺天盖地的黑色雾气朝着一个中心点收缩,堆叠,翻滚,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三丈、五丈、八丈,最终定型的轮廓,是一颗狗头。
山丘大小的狗头。
嘴部前突,两排牙齿的缝隙里漏出暗红色的光。左眼赤红,右眼位置只剩一个黑洞,正是被短刀贯穿的地方。
“嚯哟,我的天!”
“亲王大人,”亚伦压低嗓子,“这家伙平时到底吃什么能长这么大的?”
影子里安静半息,冷声道:“闭嘴,专心应付。”
狗头侧翻过来,横着贴地。
嘴巴张开。
那张嘴大到能吞下一辆马车,牙齿之间的暗红光往外漏,直挺挺压了过来。
亚伦已经翻身上马了。
缰绳拍在马脖子上,双腿夹紧。骟马不用第二个信号,前蹄刨地弹射出去。
巨嘴合拢的位置是他一秒前站的地方。牙齿咬空的声音不大,像棉被在盖东西,闷闷的,但地面抖了一下。
亚伦骑着马疯跑了二十步调转方向,猎刀横在体侧。
狗头追来了。
它的移动方式更像是生长。前方的黑雾在收缩,身后的黑雾却在往它身上堆。它不需要腿,整个峡道里的雾就是它的身体,想从哪个方向攻就从哪个方向长出来。
亚伦一拽缰绳,马往右急转,贴着石壁跑。
狗头从左侧涌上来,嘴巴半张着冲过来。
亚伦右手猎刀往外一挥。
本想劈在狗头上,结果刀刃上附着的血液跟着刀势甩了出去。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从刃口拖出来,长度超过猎刀本身三倍,鞭子一样的弧线抽在狗头的鼻梁上。
“呜嗷——”
沉闷的哀嚎从黑雾深处传出来,整个峡道都在抖。
狗头的鼻梁上被抽出一道口子,黑雾从伤口处翻卷外溢。
血鞭甩完自动缩回,暗红色的覆层分毫未损。
亚伦的表情很微妙,愣了大概半秒钟。
他不是没见过怪事,虽然武器附魔也是头一遭,但自己手里的刀突然长出三倍长的鞭子来……这种体验还真是头一遭。
“愣什么?”
赫卡忒的声音从影子里冒出来,语调往上挑了挑。
“本王的附魔法,你难道以为是涂在刀上当装饰用的?”
亚伦没工夫回嘴。
狗头从左侧重新涌上来了,嘴张得更大,一只赤红眼和一个空洞的黑窟窿并排瞪着他,雾气在颌骨之间翻滚堆叠,那些牙缝里漏出来的暗红光比刚才更加鲜亮。
看来是疼急眼了。
亚伦反握缰绳,左腿踢了一下马腹换方向,骟马往右急切一步,贴着崖壁跑。他上半身往左倾,重心压到马鞍外侧,猎刀从下往上撩。
血鞭甩出。
这一下从狗头的下颌底部往上走,弧线的末梢扫过左耳根部。半只耳朵被削了下来,黑雾构成部分撕裂脱落,在空中散成碎屑,消散之前还保持着耳朵的形状。
狗头一歪,露出嘴角。
亚伦没给它喘息的间隙。缰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勒紧,膝盖死死夹着马腹,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脖子上。猎刀第二记挥出,横切。
血鞭拉出的弧度更长了,这一记直接切进了嘴角的缝隙里。狗头的嘴被从侧面豁开了一截,雾气从裂口往外翻涌,跟破了边的口袋似的兜不住东西。
两声哀嚎叠在一起,峡道的石壁在震,头顶有大块的碎石往下砸。
第三刀。
亚伦等了一息。
狗头追上来的时候身体前倾,那只完好的赤红眼正对着他,距离不到五步。
猎刀正手握,腰胯拧转,从右肩上方劈下来。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
血鞭比前两次粗了一圈,速度也快了一截,拖着暗红色的尾迹直扑那颗赤红眼球,正中靶心。
赤红的光炸散开来,眼球的位置塌陷出一个大坑,黑雾从坑洞里往外喷涌
三声哀嚎叠在一起,峡道两侧的石壁上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
狗头退了。
整个巨大的轮廓往后缩,黑雾的密度在降。
亚伦没有追。他勒住马,略做休整,看着那颗山丘大小的脑袋在二十步外翻腾扭曲。
然后它怒嚎一声。
两只眼的位置同时再度亮起赤红色的凶光,比之前亮了十倍。
狗头崩解了。
所有的黑雾,峡道里残存的每一缕、每一团,朝着那个中心点疯狂汇聚。雾气的流速快到能听见风声,亚伦的头发和衣摆都被扯得往那个方向飘。
十秒。
黑雾清空了。
月光洒下来,星光洒下来。峡道两侧的石壁、地面的碎石、远处的枯木,全都从黑暗中冒了出来,清清楚楚。
正前方二十步。
一只狗。
四条腿站在碎石地面上,肩高跟成年男人齐平。体长大约三四米,从鼻尖到尾巴根,全身覆着纯黑的短毛,毛下的肌肉块垒分明。没有黑雾缠绕时那种虚幻感了,每一条肌腱,每一根毛发都是实打实的黑,如剪影一般。
胸前正中央,一枚拳头大的金色徽记嵌在皮毛之下,形如一只弯曲的牛角,在月光下泛着哑光。
那只黑犬低着头,赤红色的双眼盯着亚伦,喉咙里滚出持续不断的低吼。
亚伦身前两步的碎石上,是之前被弹飞的那把卷刃短刀,刀刃上的暗红附魔还亮着,斜斜地插在石缝里。
“原来如此。”
赫卡忒的声音从影子里冒出来。
“难怪本王觉得气息极为熟悉,又有权柄碎片的味道在里面,搅在一起辨不清楚……原来是你。”
她在跟那只狗说话。
“本王的猎犬。在封印之前就没了踪迹,现在竟是与权柄碎片融合,然后在这条破沟里盘踞了不知多久。”
顿了一下,轻笑道。
“这倒也不怪那些人类。被一头吞了亲王碎片的猎犬当成领地来护着,凡人进得来才有鬼了。”
亚伦的手在缰绳上捏紧又松开。黑犬的低吼没有停,四条腿微微弯曲,那分明是蓄力姿态,进攻的前兆。
“亲王大人,既然那这是您的狗,您能不能叫它安静点过来坐下?”
“叫不了。”赫卡忒的回答干脆。
“它吞了权柄碎片,本能被碎片的力量扭曲了,大概认不出本王。对它而言,靠近碎片的一切活物都是入侵者。”
黑犬的后腿蹬地了。
“亚伦。”
赫卡忒郑重喊出他的名字。
“既然你自称本王的合作者……”
“那就在此展现你的力量,击败它。让本王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亚伦下马。
从地上拔起短刀,双手各持一刃,猎刀在右,短刀在左。
黑犬已经冲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