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听到洛的话,有了兴致,说道:“什么故事?”
“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洛松开拳头,手掌摊开,像是在接住什么东西,“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你听过吗?”
叶雨点了点头,“听过。”
“那你听过的版本是什么样的?”
叶雨想了想,“一个小女孩在寒冷的冬夜卖火柴,卖不出去,不敢回家。她一根一根划亮火柴,在火光里看见了温暖的火炉、美味的食物、慈爱的祖母。最后她在火光中微笑着冻死了。”
洛听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叹息。
“你听过的版本是对的。”她说,“但我要讲的,是我自己改的另一个版本。”
她抬起头,看着叶雨。那双眼睛里的暗流更深了,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你听的那个故事大致情节应该是这样吧。”
“有一个小女孩,她卖火柴。但她的火柴卖不出去,一根都没有。她站在寒冷的街头,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很冷,她知道自己很冷。于是她划亮了一根火柴。”
洛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像是在划亮一根看不见的火柴。
“火光里,她看见了温暖的火炉。她觉得很暖和。火柴灭了,火炉也消失了。她又划亮一根,看见了美味的食物。再一根,看见了圣诞树。再一根,看见了祖母。”
她一根一根地数着,手指在空中一下一下地划动。每划一下,她的声音就轻一分。
“最后,她划完了所有的火柴。”洛的手停了下来,“在最后一根火柴的光芒里,祖母把她抱了起来,飞向了没有寒冷、没有饥饿的天堂。”
她顿了顿,看着叶雨的眼睛。
“这是你知道的版本,对吧?”
叶雨点了点头。
“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洛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一个借由我现在改编的故事。”
“书接上文,小女孩卖火柴,在她的意识里,自己已经卖出了好多根火柴,可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不记得那些买火柴的人,不记得那些她递出去的柴,也不记得那些她收进来的钱,这都是她以为自己卖出去了,但那只是以为。”
“就算她的火柴还是那么多,一根都没少。她也只是当作自己原本有更多的火柴。”
“她以为自己没有卖火柴的钱,是因为别人没有给,而不是自己没有卖出去。”
洛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梦。
“她以为她划亮了很多根火柴,其实她一根都没有划。那些温暖的火光,那些美好的幻觉,都是幻觉,和原来一样,这点我不改,反正都是幻觉。”
她抬起头,看着叶雨。
“只不过,她实际上没有点亮一根火柴。因为——她觉得她已经点过火柴了,觉得已经暖过了,觉得不需要再点了。所以她一根都没有点。”
“她死的时候,怀里抱着满满一把火柴,一根没少。到死,她都以为自己卖了钱,以为点了火,以为看见了祖母。到死,她都觉得自己是温暖的。”
洛说完,沉默了几秒。
“怎么样?”她轻声问,“很可怕吧?她直到死,都觉得自己在已经点过火柴。”
叶雨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想些什么。
他看着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翻涌的暗流,忽然笑了一下。
“嗯...?”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不原来就有的情节吗?”
洛愣了愣,眉宇间随即染上几分气恼。随即开口有些急躁的说道:“你关注点居然在这上面?”
“难道不是吗?”叶雨淡淡反问。
“这呀,那呀,都未免太过虚无缥缈,既然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受到影响,她又怎么可能发现她被改变,其他人也是一样。”
他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的沙地上,抬头看着头顶那片幽蓝的海水。
“她的同伴、家人、朋友,或许会认为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改变。和她本人一样。都认为是一件普通的事。”
洛跟着他的目光抬头,幽蓝海水在头顶漾开,粼粼波光碎成星星点点的光屑,落进叶雨摊开的掌心。她指尖指着叶雨,脸上鼓着气说道:“你根本没懂我的意思。”
叶雨没接话,他向上伸手试图抓住眼中的闪光,指缝漏过大把晃荡的蓝,只有一点光沾在他虎口,跟着水波轻轻晃。
“既如此,又怎会有人发现这种东西呢?模因污染?污染模因?这种东西本身就是另类的“污染模因”。”
“倘若把自己的错事甩给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比如天意、星球意志,宇宙意志。”
“那这种危机倒不像是危机,更像一种“补丁”。甚至于说根本算不上危机。”
洛在一旁默默地听完,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叶雨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又几次闭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白大褂的衣角,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叶雨说完那些话,依旧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幽蓝的海水,手指在光影间晃动着。他的表情很轻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洛看着他这副模样,犹豫了很久。她的手指绞衣角的动作越来越快,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这是你告诉我的。”
叶雨抓光的手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洛。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不是很强烈,但确实有。他的眉头微微挑起,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我?”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洛点了点头。她的手指终于松开了衣角,但又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直视着叶雨,没有躲闪,“很久以前,你告诉我的。模因污染,还有那些关于它的理论,都是你跟我说的。”
叶雨沉默了。
他收回那只还在抓光的手,放在膝盖上。然后他闭上眼睛,眉心微微隆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徒劳。博士的记忆对他来说就是一片空白,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生态箱。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洛。
“那,”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你有没有听他说过,这个模因污染主要影响什么人?”
洛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神重新聚焦,点了点头。
“你说过。”她说,“你说模因污染主要影响那些名气很大或者成就很高的人。”
叶雨复读了一遍她的话:“主要影响那些名气很大或者成就很高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那些敲击的节奏很乱,像是他脑子里的思绪一样纷杂。
“若是影响名气小的或者成就小的,也不会有人知道吧?”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的逻辑,“毕竟,一个普通人突然改变了一点习惯,谁会注意到呢?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只会觉得‘他最近变了’,而不是‘他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洛的眼神微微闪烁。
“有这种可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那怎么触发呢?”
叶雨此刻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洛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探究的神色。
洛抬起头,伸出手指,指向头顶那片幽蓝的海水。
“他无处不在。”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叶雨顺着她的手指向上看去。头顶是那片无尽的、幽深的海水,光线从很远的地方透下来,碎成一片片摇晃的光斑。他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额......”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不会已经受到影响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他想起了在维多利亚时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想起了在拉特兰时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虚影,想起了那些他无法解释的、不属于他的东西。
“我老感觉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洛看着他,摇了摇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
“不用担心。你那股情绪只是你身上灰质之钉的反应,要是污染模因那么明显,我也不会在这里了。”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暖风。
“现在他侵蚀的是海嗣。只要你某种意义上不大于海嗣,就只有很小的可能受到影响。”
叶雨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现在受到影响的是海嗣?”他问,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它们能坚持得住吗?”
洛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重新绞在一起,指腹轻轻摩挲着指节,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可以。”她说,“至少现在还行。”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安静悬浮着的海嗣们。那只幼崽已经不再挣扎,乖乖地待在成年海嗣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经过我的研究,侵蚀只局限于个体。”洛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汇报一项研究成果,“大群的存在,能让受到改变的海嗣再次改变,返回原样。”
叶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海嗣。它们静静地漂浮着,身上的微光明明灭灭,像一盏盏不会熄灭的灯。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那要是大群遭到了侵蚀呢?”
洛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那种可能。”洛的语气里带着绝对的自信,“大群是群体意志,而非个体。个体可以被改变,但群体的本质不会变。就像一滴墨水可以染黑一盆水,但我把水分开了。”
叶雨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是真的相信自己的研究,相信那些她守护了不知多少年的孩子们。
但他有自己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坐直了身体。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洛的膝盖,把她的注意力从远处拉了回来。两个人重新四目相对,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要是万一呢?”他说,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万一有个体的意志能影响到群体呢?”
洛眨了眨眼睛。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惊讶,更像是被提醒了什么。
“这个我想过。”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我的应对方法是对其打压,让其始终无法继续成长。”
她说着,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像是在按下一颗冒头的种子。
“只要它长不大,就影响不了大群。”
叶雨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洛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形态各异的海嗣们身上。有的巨大如山,有的小巧玲珑,有的在热泉边取暖,有的在海藻间穿梭。它们各不相同,各有各的习惯,各有各的生活方式。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有个问题。”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洛,“倘若那些强大的海嗣只能抵抗一会儿侵蚀,那岂不是比较弱的海嗣根本抵抗不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又快又乱。
“就和墨水滴入水中一样,一滴墨水滴进去,整杯水都变了。那些弱小的海嗣,会不会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侵蚀了?”
洛的表情微微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你终于问到了”的了然。
“说对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海嗣们都没有办法完美抵抗。弱的撑不住,强的也只是多撑一会儿。只不过——”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在那之前,大群就会帮助它们。”
说完,洛忽然停住了。她的一支眉毛翘起,瞳孔绕了一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她的目光在叶雨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天真不同,和赌气时的气恼也不同。那是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笑,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
“既然你都这样问了,”她说,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叶雨一些,“那博士你应该有什么想法了,对吗?”
“确实有。”他点了点头。
洛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她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叶雨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墨水滴入清水中,会逐渐把清水染成自己的颜色。”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描绘一滴正在扩散的墨水,“但如果清水有自己的颜色呢?那墨水感染的进度就会变得缓慢。”
他的手停下来,看着洛。
“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它的颜色结合墨水的颜色,变成另一种颜色。而不是墨水的黑色。”
洛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她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她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只是每个海嗣都不一样,偏差太大了。”
她说着,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几条线。那些线条歪歪扭扭,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弯弯曲曲,像是在描绘不同的海嗣。
叶雨看着她画完,低头看了看那些线条,然后笑了。
“你忘了吗?”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可是说过,大群能改变海嗣的?”
洛的手指停住了。
“诶?”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叶雨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刚才说的,”他提醒她,“大群的存在,能让受到改变的海嗣返回原样。既然大群有能力把被侵蚀的海嗣拉回来,那为什么不能主动去改变它们呢?”
他伸出手,指着远处那些形态各异的海嗣。
“只要利用大群的能力,把它们各自的缺点补足,让它们维持在一个平均线上。就像把那些颜色不一样的水都调成同一个色调。这样的话,即使受到侵蚀,也能更好更快地解决问题。”
洛呆呆地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也倒映着远处那些海嗣的微光,还有些许泛起的泪光。
她嘴唇微动,小声嘀咕道:“果然,你还是没变。”
话音刚落,她就猛地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行。”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还亮着光,“就按你说的办。”
她伸出手,像之前那样,小指翘着。
“拉钩。”
叶雨看着她那根小指,叹了口气,伸手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