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茶闲,才结了祭事,各人捏把扇子,主事的家外十数条长凳方桌摆开,灶里匆忙。
孩子们哪里坐得住,生的熟的,总归混作一堆追闹。
热气腾腾地扎了满当,红丨火的菜色挨个儿上桌。席间推杯换盏,大人念的是年景收成,小儿辈则在桌底凳缝里钻进钻出,手里抓着吃食,笑闹声没过席面。
谁家多拿了个馒头,谁家少分了碗甜汤,乱哄哄地分不真切,只觉得处处是人影,处处都热闹。
待到入夜,各家归了院弄,月影横在窗格子上的时候,大人给孩子掖被角,随口便问:“今儿个可玩得好?”
孩子眯着眼,嘟囔着回:“好……新来的那个伴儿,手凉凉的,会折纸花……就是总不说话。”
大人听罢,只道是哪家远亲带来的生面孔,并不以为意,自顾合眼睡去。
可隔日再聚,村里便觉出不对味来。
各房一核计,竟多出几个没名没姓的孩子。就守在昨日那几张旧桌凳边,怯生生望着人,眼里盛着克制的渴望,像是在等谁来唤他们吃一口剩饭。
主事的一声令下,村人慌忙拿住一个。那是从老屋蒙尘的桌底拽出来的,穿的是旧时样式的夹袄,有人大着胆子上手一拉——
“——此后好讲的,也没甚多事:
“火把映彻巷弄,扎眼的、没名的、看着陈旧生怨的,悉数给赶进了山影子里。
“话头里坠下的、旧漆里生出的那些灵性,就此断了归途。大多死了心,直往山林深处走,与豺狼为伍,同冷月作伴,学着当个彻头彻尾的精怪。
“却也有耐不住凄清的,记挂那点灶烟味,苦心孤诣还要往人堆里凑。掩了木石身,学起皮肉笑,穿衣戴帽,如履薄冰。
“可肉身易得,人相难周,要么累极了装不下去,要么百密一疏教人瞧破。能在人烟里扎下根的,终究凤毛麟角。”
村头的旧桌凳在风里吱呀作响。
“那,他们再不想回去了么?”
“想的。怎会不想呢?”
故事里那碗甜汤,他们终究没能等到。
属于他们的星星,在云层与夜幕之后,终究什么也没有照亮。
“他们是从这旧什物里生出来的,烟火是源,人言是根。即便不被接纳,哪怕在那荒烟蔓草里走得再远,回头望的,终究还是这方吵闹的故土。”
只是,周而复始,去而复返。步上这后尘的,又将是谁?
……
浓稠的夜,沉甸甸地泼落下来,化不开的墨浸透了天与地。
黑暗吞没了万物,唯有路尽头晃动着一点猩红。
脚下的泥土已隐去形状,只能凭着记忆,和那被踩实了的土地的硬度,摸索前行。
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灼人的窒息。无数火星从烈焰中迸溅而起。
像流萤般狂舞,旋转着,将周遭的黑暗烫出一个又一个焦灼的窟窿。
“……姐姐。”
少女捧着自己的眼睛,其中空无一物。
……
『是日方晓』
天色苍青,东山描开一线白,半个将裂未裂的蛋壳罩着大地。
风见了缝,便谁也牵不住,先太阳一步要吹进来。
地里麦子站了一宿,经风一推,便要站不住,浪接着浪地顺坡流。
少女走在田旁,任浪打着衣角。
几根穗子轻轻落进她的手心。
拨着风,沿着路,跟着地平线,向着风吹来的地方,无休止地走去。
她的路,描过湖畔,截过溪流,长痕层错,粼粼画开。
而路向何方,一地里寻不见,只是终于把两旁村落,在麦缝里立开去。
光终于追着风,散漫地照开去,于是屋脊终于有了轮廓。
巷子上还没到各家公鸡相继打鸣的时候,只有风还在卷着各屋的帘子絮絮地说些什么。
石子和沙砾被踩进泥里,细碎的声响混在巷道隐约的回音里几不可闻。
光顺着檐口向下淌去,染黄了墙角剥落的泥灰,盖过被岁月磨蚀的窗檐,终究漏进了屋内。
门轴发出一声滞涩的、悠长的呻丨吟,光越过她的头顶,抢先一步涌了进来,在地面上拓开一片晃动的亮斑。
“姐姐!”
一抹青翠的发色在光影里鲜明起来。
她高高举起手里的麦穗,金粉似的碎屑簌簌落下。
屋中央的桌旁,粉发的少女正一只手托着腮,微微歪着头。
“恋!日出——好看吗?”
晨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和柔软的发梢上,将她整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温润起来。
觉轻轻合上手里的书本,笑意从微微弯起的眼眸里满溢出来。
“好看!”
恋走进屋内,放低了声音。
“如果姐姐在的话……就更好了。”
“小傻瓜。”
觉起身,走进灶间,不多时便端出两只陶碗。温润的热气从碗口不断升起,凝成白蒙蒙的雾。
“姐姐去或者不去,太阳不都是那样嘛。”
“不一样的!姐姐在的话,阳光照在身上就暖和的多了。”
觉将碗轻轻放在桌上,碗底碰着木桌面,发出一声安稳的轻响。
“那下次,姐姐陪你去。”
“只是看完了日出,回来就只能吃冷掉的早饭啦。”
“才不怕!”
恋抓住姐姐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
“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吃什么都没关系。”
觉只是笑笑,伸过手,指尖没入那蓬松的绿发间,温柔地揉了揉。
……
粥碗见了底,日头便挪高了些。
村子那边,谁家的公鸡这时候才迟迟疑疑地补了一声啼。
院里却还是静的。只有屋角那棵老槐,让日头照着,细碎的叶子们挤挤挨挨地翻着身。
觉收了碗筷,恋便趴在窗台上,听着灶间的瓷碗相叠的脆响,数着檐角漏下来的光斑。
——先是窄窄的几条,尔后慢慢胖起来,多起来……
直到窗沿上盛不住,滑下几缕落在她手背上。
待到院里那棵老槐的影子缩到它脚底下的时候,日头便算真正盛了。
觉刚从屋里出来,靠着门框在矮凳上坐下,恋就也一路小跑着黏了过来。
将书翻开,老旧发黄的纸页又一次撇下些许纸碎,盛下阳光。
太阳将院子晒得蓬松暖和,书角被摩挲得微微卷起。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纸色。
觉身旁的恋,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信赖地倚在姐姐身侧,绿茸茸的脑袋不时蹭过觉的肩头。
“姐姐!你在看什么呐?”
觉的视线从字行间抬起,落在妹妹充满期待的脸上,眼底漾开温软的涟漪。
她没立刻答话,只将书脊稍稍倾侧,好让恋也能看见那些密密的字。
纸页间透着一股陈年的、干燥的香气,像深秋躺在草垛上能闻到的,太阳翻晒过的味道。
“在看……很久以前的人,怎么和星星说话。”
恋好奇地凑近,几乎把下巴搁在书页边缘,发丝蹭得纸张沙沙轻响。
“你看这里……”
觉指了指某一行字。
“天上的每一颗星,都是地上某个人不曾抵达的倒影。
“他们诞生时,一颗星就会从月亮的尖儿上落下来,就像是清晨叶片上的露珠。
“他们离去时,他们的星就会化作天矢,划过整片天空。
“每当地上有人思念远方的亲人时,那份思念就会变轻,一直往上飘,飘到云也够不着的地方。
“如果恰好有星星听见了,就会把他的爱讲给另一头的那个人。”
恋盯着那些蜷曲的旧体字,像是若有所思。
“那……星星现在还会说话吗?”
“……也许还说着,”
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只是我们听的方式变了。”
“嗯……”
恋忽然直起身,双手握住姐姐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
“那今晚!今晚我们一起和星星说话,好不好?”
觉合上书,将晃动的光斑合进书页里。她伸手揉了揉妹妹软软的头发,笑意从眼角里漫出来。
“那你想和星星说些什么呢?”
“嗯……这得等星星讲给姐姐听了。”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又补上一句。
“不许读我的心啊!”
觉侧过脸,轻轻碰了碰妹妹的额头。
……
夜终究密了,大地残余的暖意,也快散净了。
风一乏,虫便聚起来吵闹,与自己的回音一唱一和,把夜撑开,越发深了。
在院里对着星星摆开两条矮凳,觉不知从哪儿找出条半旧的薄毯,抖了抖,拍一拍,轻轻盖在两人并拢的膝上。
绒絮里还留着点午后的日头,松松地裹着,把不安分的晚风挡在绗缝外。
“夜里凉。”
仔细掖好毯子的边角,指尖滑过恋的手背,那里泛着一点怯生生的凉。
恋不出声,只把身子偏过来,往姐姐身边靠了靠,直到肩膀紧紧相贴。
一点熨帖的体温,隔着衫布透过来。
她仰着头,漫天的星落进她眼里,映着细碎的银芒。
“姐姐,”
她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星星们面前,有些怕生。
“我们……现在就能和星星说话了吗?”
觉也抬起头,静静望向深处,侧脸被星辉裁出一道柔和的影子。
“嗯。”
她轻声应着,像在审慎地交付着一个私藏已久的秘密。
“心里默念自己的愿望,星星就能听到恋的声音了。”
恋似懂非懂,却依言屏住呼吸,她绷紧了小脸,像要用一股认真劲儿把心事推向高空。
觉看着她认真的侧影,悄悄弯了嘴角,向后靠去。
毯子下,她悄悄握住了妹妹微凉的手。
院子角落里,晚桂的最后一点残香,若有若无地浮荡着。
夜露无声地凝结在草叶尖上。
星光浩渺,静静泼下来,把这点微弱的依偎,拢成了夜里唯一的一处暖。
……
『是日过午』
“朱云荡,照枯杨,喧声散尽闭柴窗。
“获田空,履迹长,疏灯点点暮苍苍。”
窗外的风虚张声势地呼啸着,村头一声犬吠传到东山又荡回来,回声依稀可闻。
没关紧的门伸懒腰一般长吟起来。
“姐姐?”
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光像条毯子那样盖进来,一盖便吹起一屋子灰。
衣柜的门还开着,本就被洗得发白的衣服,还有被塞在缝隙里那些掉色的书脊,在夹着灰的阳光下都被照得更白了。
柜旁有只小桌,桌上松散的纸页被缝成册,摊开的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挤了半张纸,纸页随着穿堂风被撩起又落下。
……但姐姐的椅子,是空着的。
窗台上的蓝蔷薇还在。她呆在那,静静眺望着远方。
我走近了,同她一道站着,朝外望。
天空的边缘和雪地同样地白,说不出从哪里开始才是天。
头顶的蓝被白围成只眼睛,我就这样抬着头与它对视。
把窗台上的雪团一团,向着那只眼睛丢过去。
但它也只是接着下它的雪,只是在那上边看着我不做声。
……如果是姐姐的话,她就会也团个雪球丢给我。
可她不在这里。
“……”
走出房门,餐桌上摆了只碗,碗底压着张字条。
「去村里帮忙,很快回。」
纸上的笔画是我熟悉的,那一板一眼的样子。
可碗里的粥,也早就结上了厚厚的膜。
她说很快回。“很快”是多长呢?
自我们搬到这个村子后,姐姐的事就这样一件接着一件。
他们总是有那么多忙要姐姐帮。
“……”
我坐在桌前,慢慢搅动那碗凉粥,黏腻的米粒顺着勺柄滑下。
从前的姐姐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的书总摆在最趁手的地方。
我一找她,她就会把书合上,把它们妥帖地放在衣柜顶层的衣服上。
然后带着旧纸张和墨迹的好闻气味,向我走过来。
如今那本书被压在柜子最底下,被冬衣、灰尘、还有不知道多少个不在的日子,层层叠叠地压着。
现在的姐姐像是个追太阳的人,每天都要跑很远很远的路,直到把那轮火红的太阳抓回老家的山后面,她才肯回来。
可我知道,明天它还会再来,她也还得再去追。
不再有一个下午,只属于她和她的书。
总有别人家的事,把她的下午塞满。
“是因为我。”
这样的话,和着凉透了的粥滑入喉咙,没有味道的粥,也变得苦涩丨起来。
家里家外,很多事情我都做不到。
姐姐只能一个人扛起这个家。
雪无声地落着,屋内空旷又清寂。
噼啪一声,炉膛里溅出一片红热的碎屑。
墙壁与桌椅背对着壁炉,对它的自语不置可否。
屋子静下来的时候,便盛满了等待与若有所失却又不可名之一处的空缺。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也是这样。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下的雪,只记得漫天匝地的白,簌簌地覆满眼帘。
我和姐姐正一起吃着午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的撞了进来,让我的汤勺落在了衣服上。
姐姐只来得及用手匆匆抹了抹我的衣角,便起身和他们走了。
只剩下凉透了的汤,黏着我渡过一整个下午。
那天夜里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那天我先看到的是一只黑夜也遮不住红的手。
她卷着一身的寒气,脸上沾着泥,发梢眉角都沾着未化的雪粒。
她就站在那,看见我的样子,松了肩膀,抹了抹脸,终于对着我笑出来了。
“我回来了,恋。"
我扑过去,拽着她的袖子,哭着问她去哪了。
那条袖子上,全是被冻住的汗水,硬的像她身上一层甲壳。
她只是用微微颤抖着的,冰冷的手,小心地摸我的头。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先吃饭吧。”
……
她花了好久,把我,还有自己,整理好。
那件衣服的袖子,剪裁的时候,做得有些太长了。但姐姐说她很喜欢,穿了很久,穿到好多痕迹永远留在了上面,像某种不是很好看的花纹。
……我不记得姐姐上一次穿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了。
姐姐的手垂下的时候,她手上被冻裂的伤口,就刚好被袖子遮住了。
在窗前的时候,这让姐姐至少看上去,不像是个挨冻的人。
……
她对我说,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忙。
她又问我,你知道天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星星吗?
她说,因为地上有这么多人,所以天上就有这么多星星。
这么多星星里,总有一颗是姐姐的,也总有一颗是我的。
她让我把想说的话都讲给星星听,说她能听见。
我走向窗边,望着窗外天上的星光。
……像是一地碎渣。
我正望着的时候,它们在我眼前一粒粒地熄了。
是云,它把星星连月亮蒙起来了。
……
天空并不总是有星星的。
心底的话,也不总能传到姐姐那里。
“……”
天上,我的星星在哪里呢?
姐姐的星星,又是哪一颗?
风挤过窗缝,吹来刺骨的寒意。
……
她说,我该去找朋友。
……可我最好的朋友,就是她啊。
她也肯定没有忘……只是不说。
——我不敢在她面前想这些。
……她已经够忙了。
不能让她再担心我。
……
什么时候才能不冷呢。
天不说话,雪也不回应。
我想起还在下雨的时候。
那时候姐姐会带我去后山,太阳照在草尖上。
姐姐那时候,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晒过太阳的纸张味道。
她会把我揽在怀里,眼角弯弯地听我说那些毫无逻辑的傻话。
那时候的黄昏很长,她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来去匆匆地赶路。
假如,假如我能做些什么……
雪还在下,窗边也听不见雨声。
……
『是日昏残』
“风吹雾,薄雨凉,春色千里是田良……
“雨洗窗,豆烛黄,一痕红影照夜长……
“树摇风,夜未央,线穿铜细入衣藏……
“雁衔芦,露成霜,一川秋色梦中黄……”
薄暮,太阳似是在枝上挂住,风干了,长久地没有落下去。
“哑巴了?问你话呢!老子说的事,到底有没有?”
风打梢头过,枯树杈子发出几声干巴巴的脆响。
“没……没有……”
人群围成的半圆里,恋低着头,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绷得发白。
田村魁梧的身形把她盖在厚重的阴影中,他满脸的横肉痉挛着,粗重的呼吸里喷出一股子劣质烧酒的辣味,直往恋的脑门上扑。
“田村,话别说死,这丫头也就闷了点。”
“就个孩子,置什么气啊。”人群里有个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
“等觉姑娘回来,讨个说法就是了。”
田村回过头,两手一用力,推开了前来劝解的两人道。
“讨说法?这种没根没苗的绝户,一个没看住,卷铺盖往山里一钻,上哪儿讨去?”
那嗓门震得人耳朵疼。
“我看这俩的就是扫帚星投胎,专克咱们村来的!”
说着又指向身后的恋。
“定是先前被老子教训了,怀恨在心!这几桩怪事,除了这两个报复的祸害,还能是谁?”
田村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恋脸上,手指几乎要戳到恋的鼻尖。
“你姐人呢?啊?又躲到哪里去了?
“开门啊?你家里是供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还是你姐压根就没脸见人?”
“……”
“说啊!没爹娘的野种,当姐姐的成天神鬼不讲,让个小的出来装可——”
“不准说姐姐!”
恋猛地抬起头,声音骤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周围的人群静了一瞬。
田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噎了一下,随即脸色更沉,怒极反笑:“好啊,还知道顶嘴了!果然是没人管教,跟着个来历不明的货色,能学出什么好下场!”
“不准!说她……”
“还敢瞪!欠管教,老子今天就替你家大人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一只大手钳来,扣死了恋细瘦的腕子,不由分说地一拽,像拎只羊羔子把她拽了起来。
“田村!”
先前劝阻的几人赶忙扑了上去。
男人喉间挤出一声冷哼,将手一甩,恋像个破麻袋般,被随意地丢了出去。
她单薄的身躯撞在院门的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田村!你疯了?!”
几人终于合力按住了田村粗壮的臂膀和腰身。
另一头,几个离得近的妇女惊叫着冲向泥地里的恋,七手八脚地想将她扶起来。
田村的咒骂还在继续,像一锅烧开了的馊水,肮脏地泼洒在寒冷的空气中,没落地就长出棱角。
另一边,围着恋的人群却突然没了声音。
恋眼前发黑,正艰难地试图撑起身子,可肚里疼得像是五脏六腑丢了位。
穿过和着泥的泪水与散开的人群,只看到自己的旧斗篷,飘落在远处的泥地里。
只听得耳旁一声扯破了嗓的尖叫。
“妖……妖……妖怪啊!!!”
……
夜洇透了天。
风已然作哑,星星也失了色。
月亮没能爬上路尽头那处缓坡。
一地里望去,找不见虫鸣。
脚下同天上一般黑。
锋利的碎石,泡软的泥。
布鞋早就湿透了,粗粝的布粘在起茧的脚上凌乱地锉。
远处的独屋轮廓模糊,一粒光亮在山坡尽头跳动。
恋该是已经在灶前矮凳上等着了。
好像已经能听见推开门时的木枢声,闻见柴烟和湿木头微苦的气味。
可走得越近,那光颤抖得越发厉害。
直到那团光亮,不再能是一盏守夜的灯。
觉身子一滞,短暂地立在寂静的荒野里。
直到她拽紧了领口,深一脚浅一脚,泥泞里却狂奔起来。
——火在夜里撕开一道涌血的豁口。
顺着坡翻涌着,把半面林子,连着坡后的月亮也染红。
满目只有这种浊蚀的疯长的赤色,它哑着嗓子,呼呼地笑。
翻卷的火舌舔舐着崩塌的梁木,断裂的声音在旷野里不休地回荡。
风不再嘶哑,火海惊醒了它,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向觉扑来。
衣袖在风中拍打着身躯,抖动着拖长的影子快要抓不住脚踝。
她张着嘴,齿间亮晃晃的,却久久滚不出一个音来。
直到一口气,从肺底倒抽上来。
“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