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京竞马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五月的夜风裹着淡淡的花香，从车站的方向吹过来。
神代临随意地漫步在繁华的街道上，波旁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训练员。”波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走错方向了。回学校的巴士站在另一边。”
神代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波旁的表情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知道。”神代临说，“先不急着回学校。”
“那我们去哪里？”
神代临想了想，看了一眼四周。
车站前的商业街灯火通明，餐厅、便利店、游戏厅、卡拉OK，霓虹灯牌挤挤挨挨地排了一整条街。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栋建筑的顶层，那里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影海报，上面是一对相拥的男女。
“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神代临问。
波旁沉默了两秒。
“……玩？”
“对，玩。”神代临说，“难得出来一趟，。”
波旁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茫然。
她思考了片刻，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回学校？这会耽误接下来的训练吗？”
神代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波旁啊。”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你能这么努力，我很高兴。不过今天好不容易跑赢出道战，休息一下也没事的。”
“这半年来真是辛苦你了。”他说，“抱歉，你一定很累了吧。”
波旁陷入沉思，随后仿佛恍然大悟一般的表情，完全不知道又懂了什么。
“不用抱歉的，训练员。”波旁说，“你的计划没有任何问题。我完全不觉得累。”
“……”
神代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毕竟是波旁，这种事情很难说清楚。
换一种方式吧。
神代临四处看了看，然后伸手指向街对面那栋亮着灯的建筑物。
“你看那里有个电影院。你想不想去看看电影，放松一下？”
波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电影院门口的灯箱海报很醒目。
红色的背景，一对男女深情对望，上面写着“今夏最甜恋爱物语”。
波旁盯着那块海报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头来，表情依然严肃。
“这是训练计划的一部分吗？”
神代临哑然失笑，波旁的眼神坚定得像面壁人。
“你可以认为是吧。”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经一些，“劳逸结合也是训练计划的重要环节。适当的放松有助于肌肉恢复和心理状态调整。”
他说得一本正经。
波旁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收到。”她说，“执行任务。看电影，放松。”
神代临沉默了一瞬。
“……很好，保持住。”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电影院。
大厅里灯光柔和，冷气充足，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腻气味。
有着零星的顾客，大多是情侣，还有一些带着孩子的家庭。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正在上映的电影名单和场次。
波旁站在售票处前，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排片表。
她的目光从一列移到另一列，又从另一列移回来。
动作电影。不看。
动画电影。不看。
文艺片。看不懂。
纪录片。……也许可以看？但是……
她的表情越来越认真，眉头微微皱起，专注地像在分析比赛录像。
售票处的小姐等了快五分钟，脸上的职业微笑已经有点僵了。
她偷偷用眼神暗示站在波旁身后的神代临，示意他做点什么啊，难道就这么等着吗？
神代临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他也没办法。
他其实也没什么想看的。
他提议看电影，纯粹是因为电影院离得近，而且不用动脑子。
买票然后坐下就结束了。
至于看什么，他完全无所谓的。
但波旁显然不这么想。
她正在用赛马娘的超级智慧对待这次选片。
“训练员。”波旁终于开口了，很遗憾，她没有做出最终决定，“你觉得哪一部比较好？”
神代临看了一眼排片表，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我都可以。”他说，“你选你喜欢的就行。”
波旁沉默了，目光又在排片表上来回扫了几遍。
“……我不知道。”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我不知道该选什么。这太难了。”
神代临愣了一下。
“那，随便选一个？”
“不行，训练计划必须认真执行。”波旁感觉自己的大脑过载了。
售票处的小姐姐终于忍不住了。
“两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她的笑容标准但明显是被气笑的，“如果不知道选什么的话，我推荐最近上线的《霸道马娘爱上我》。这部片子很受欢迎的，今天已经卖出去好几百张票了。内容也相当适合你们。”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立牌海报。
海报上，一个高大帅气的马娘穿着黑色风衣，单手撑在墙上，壁咚着一个脸红到耳根的年轻男人。
男人的领带被马娘的另一只手扯着，整个人看起来又慌张又害羞。
标题用烫金大字写着：《霸道马娘爱上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
神代临：“……”
他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两秒钟，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号。
这是什么三流小说一般的名字？
这东西……真的是给人看的吗？
不对，应该说，这玩意儿给赛马娘看真的没问题吗？
对赛马娘的坏影响不可估量！
“训练员。”
波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吐槽。
他低下头，发现波旁正盯着那张海报，好像饶有兴致一般。
“我想看这个。”波旁说，语气平静，但眼神出卖了她。
神代临短暂思考了零点零五秒，随后放弃了思考。
“随便啦。”他口袋里掏出钱包，“波旁想看就看呗。蛐蛐一部电影罢了。”
“两张《霸道马娘爱上我》，最近的场次。”
售票员笑盈盈地接过钱，打出两张票，还附赠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种奇怪的眼神，让神代临浑身不自在。
他接过票，转身走向波旁。
波旁还在看那张海报，神情专注。
“波旁。”神代临叫了她一声。
“是，训练员。什么事？”
“电影里都是假的啊，不要学里面的情节。”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波旁歪了歪头，想了片刻。
“……了解。”波旁的语气似乎有一些遗憾，“所以壁咚是不存在的？”
神代临深吸一口气。
“要不还是换个电影吧。”
“为什么？”
“这样你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波旁沉默了一秒。
“……对不起。”
神代临叹了口气，拿着票朝影厅走去。
波旁跟在他身后，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影厅里灯光昏暗，座位空了大半。
神代临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靠过道，方便提前离场。
波旁坐在他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完全不像是来看电影的，倒像是来上课的学生。
“波旁，放松一点，不要这么紧张。”
神代临小声提醒。
波旁不为所动。
神代临也不再多言了。
灯光灭了。
银幕亮起。
开头是一段快节奏的蒙太奇，女主角——一匹帅气逼人的赛马娘——在赛道上狂奔，冲过终点线，赢得胜利，全场欢呼。
然后镜头一转，她脱下比赛服，换上校服，原来她只是刚入学的新马娘。
“她从小就意识到，自己的心里一直有一个空洞，即使日复一日昼夜不停地奔跑，把其他的所有马娘都远远超越，却仍然无法填补……”
神代临：“……”
他开始后悔了。
但波旁看得很认真。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捕捉着每一句台词。
“那一天，命运发生了转折，她遇见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他！”
马娘在一个拐角不小心撞倒了端着咖啡的训练员，马娘毫发无损，只是咖啡被泼在了身上。
多么经典的开局啊，神代临暗自诽谤。
他已经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了。
“从此，即使只是不经意间擦肩而过，她也会感到小鹿乱撞，这一刻，她意识到，她找到了此生为之奔跑的目标！”
当女主角把男主角逼到墙角、单手撑墙、低头注视的时候。
神代临捂住了眼睛。
救命，我不敢看下去了。
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波旁还在津津有味地观看。
行吧。
神代临努力给自己洗脑。
这不是在浪费生命，这是在劳逸结合。
这是在陪担当放松。
这是一名合格训练员应尽的义务。
所以我不能逃跑。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一眼身边的波旁。
银幕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眼睛里映着屏幕上的光影，好像完全沉迷在电影中，无法自拔。
神代临忽然觉得，陪她看完这部电影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银幕上。
神代临：“……”
算了。
还是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