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结束后,不等播放完制作人名单,影厅的灯光就缓缓亮起。
观众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伸懒腰、打哈欠、小声讨论着剧情。
有几个女生眼眶红红的,显然是被最后一幕男主角在终点线前单膝跪地,掏出戒指,女主角哭着点头,然后两人在数万观众的欢呼声中拥抱接吻感动的不轻。
背景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影厅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人们的悲欢各不相同。
而神代临只觉得他们吵闹。
什么样的惊世智慧才能想出训练员在终点线前等赛马娘的脑溢血操作。
当自己是耐撞王吗?
神代临已经懒得吐槽这部电影的不合逻辑之处了,根本就是外行人,怕不是完全没深入了解过赛马娘比赛吧。
相信波旁这么聪明的马娘一定已经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吧。
他看向波旁。
波旁确实没有哭。
但她还在盯着银幕,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彩蛋。
“那个,波旁。”神代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发僵的脖子,“电影结束了。”
“……嗯。”波旁应了一声,但屁股纹丝不动。
“走了。”
“……嗯。”
“美浦波旁。”
“……我想再坐一会儿。”
神代临低头看着她,嘴角抽了抽。
那部电影的结尾曲是一首甜到发腻的流行情歌,歌词大意是“你是我的终点线,我愿为你奔跑一生”之类的。
很明显,波旁正在欣赏美妙音乐。
神代临叹了口气,重新坐下,直到音乐结束。
几分钟后。
波旁终于把目光从银幕上收了回来,缓缓站起身,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美梦中苏醒,还没有适应现实的重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影厅。
神代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垃圾电影。
纯纯的垃圾电影。
什么“你是我的终点线”,什么“我愿为你奔跑一生”,这种台词写出来不害臊吗?
编剧是不是在恋爱小说网站上看小说看傻了?
还有那个男主角,被壁咚的时候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直接脸红、腿软、闭眼、乖乖受着,这合理吗?这正常吗?
一个成年男性被一个马娘按在墙上,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救命啊有人袭击教练吗?
神代临越想越气。
这部电影对青少年赛马娘的坏影响,不可估量!
他正沉浸在内心的吐槽风暴中,没注意走在前面的波旁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训练员。”
神代临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波旁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银幕外更亮的环境让她的表情无处遁形。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五官端正,表情严肃。
但不知为何,神代临感觉她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神代临问。
波旁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积蓄某种她自己也不太熟悉的勇气。
然后她伸出右手。
“把手伸出来。”她说。
神代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干嘛?”
“伸出来。”波旁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晃了晃手。
神代临犹豫了零点五秒,最终还是伸出了左手。
反正她也不会咬我。
波旁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然后她握住了神代临的手。
神代临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半秒钟。
然后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不要误会,没有讨厌波旁的意思,只是某种不可避免的本能反应。
一个成年男人被自己的学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握住手,这种事情放在任何语境下都容易引发误会。
但波旁抓得很紧。
她的手指虽然白嫩柔软又纤细,但力量惊人。
毕竟是每天做上百次握力训练的赛马娘,那双手的握力足以让大多数成年男性自愧不如。
神代临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真是弱小啊,可悲的人类。
他放弃了。
两个刚从隔壁影厅出来的女生正捂着嘴窃窃私语,眼神里写满了“哇哦”。
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会光速刷新吃瓜群众,真是神秘。
神代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波旁。”
“嗯。”
“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你在握手。”神代临感觉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我是问你为什么握手。”
波旁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像是上课被老师抽中要背诵一段还没完全记住的课文一样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
“根据电影……中收集到的数据,牵手是……亲近关系的证明。我想……向训练员表达……感激之情。”
神代临张了张嘴,脑子里飞过无数个问号,然后又全都撞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浆糊。
然后他成功了,他想起来了!
就在不久前,银幕上,赛马娘在赢得比赛后,想向训练员寻求牵手作为奖励,训练员扭扭捏捏因为害羞拒绝了,被赛马娘以只是表达感激之情的正常方式给糊弄过去了。
然后她一把抓住训练员的手,拉着他在夕阳下的跑道上走了整整三分钟。
镜头给了十指相扣的特写,背景音乐煽情得要命,观众席上有人哭出了声。
整的好像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一样。
神代临当时看得直翻白眼,心里想的是:神经病啊,谁教你这么表达的?
然后成功地把自己气笑了。
我就知道这垃圾电影对青少年赛马娘的坏影响不可估量。
神代临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不健康的速度攀升。
“波旁。”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不是和你说了不要乱学吗?那部电影里的情节都是虚构的。编剧瞎编的。导演瞎拍的。牵手……牵手在现实中没有那种意义。”
“真的吗?”波旁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带着一种“我不太相信但愿意听你解释”的感觉。
“……真的。”神代临说,眼睛下意识地扫向别的地方,语气里是不易察觉的心虚。
波旁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重新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但我觉得……”她小声说,声音小到几乎被走廊里的空调风声盖过,“……这样很好。”
神代临感觉像是在寒风中站了很久之后突然被人披上一件外套,温暖得猝不及防,以至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思索半天,决定凉拌。
“好。”他说,“那你表达完了吗?可以放手了吗?”
波旁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假装没听见,看向走廊尽头的出口方向。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个微微泛红的脸颊,像是被晚霞染过一样。
“我们回学校吧。”她说。
然后也不等神代临反应,拉着他的手就往前走。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快到神代临要小跑才能跟上。
那两个还在偷看的女生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