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块和灰尘喷射进来,砸在盾面上叮当乱响,手臂被震得发酸。
紧跟着碎石而来的,是一只巨拳。
死灰色,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亚伦小臂粗,指关节上的皮肤龟裂开来,露出底下灰紫色的筋肉。
那东西横扫而来,从右往左,带着石墙的残渣一起兜过来。
千钧之势。
亚伦膝盖一弯,整个人朝左侧栽下去,肩膀擦着地板翻了半圈。
呼啸风声从头顶掠过,巨拳扫过他刚才的位置,把床架连同床板一起抽飞出去,木渣铺天盖地。
旅馆二楼的外墙整个没了。
夜风夹着灰尘灌满房间,月光从豁口倒进来,把一切照得惨白。亚伦一个翻身蹲稳,猎刀已经握在手里。
“啪——啪啪——”
木板寸寸断裂的声音。
死灰色的巨手抠住了二楼残存的地板边缘。五根粗指头嵌进去,像捏豆腐。
然后一道人影借着巨手的拉力,从一楼荡了上来。
动作干脆,甚至算得上利落。
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短靴踩在碎砖上咔嗒一响。
月光照出了这怪异到极点的形象。
那只巨手不是它本来的。
死灰色的畸变巨臂从左肩延伸出来,比正常人的胳膊粗了四五倍,长度拖到地面还有余,指尖碰着脚边的碎石。臂根部连接人体的位置长满了脓疱和肉瘤,有的破了,有的还鼓着,颜色深浅不一,在月光下泛着病态的油光。
但它的主体,人身的部分穿着一件深色长风衣,下摆扫到膝盖。脚上一双短靴,磨损不轻,靴筒里塞着裤腿。
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歪歪斜斜扣在脑袋上。
活脱脱一个从荒原故事里走出来的牛仔。
如果忽略掉那条拖在地上的畸变巨臂的话。
怪物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每一次抽搐都会牵动臂根处的肉瘤,脓液从裂口往外渗。它的嘴大张着,鼻孔一开一合,贪婪地猛吸空气,胸腔起伏幅度夸张。
“找……到了……!!”
声音意外的年轻,二十岁出头,搁在酒馆里应是和人吹牛喝酒那种年纪。
但此刻却扭曲到像在惨叫。
亚伦的后脊发凉。
这话明显不是对他说的。它在嗅,鼻翼翕动的方向冲着地面,冲着亚伦的影子。
影子里,赫卡忒的声音响了。
“……这家伙。”
没有后文。影子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凉意透过靴底往上窜。
亚伦来不及多想。
怪物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的间隔。庞大的身躯直接弹射出去,两条人腿蹬地的爆发力完全不像一个半身畸变的怪物该有的。
巨臂拖在身后划过地板,刨出一道深槽,然后抡起来,整条胳膊画了个半圆,朝亚伦的胸口轰过来。
亚伦再次翻滚。
地板上没空间了,朝门口方向滚。后背磕在门框棱上,痛得牙根发酸。巨拳砸在他背靠过的那面内墙上,整面墙从中间碎开,砖石灰浆喷了一地。
漫天灰尘遮蔽了视线。
灰尘里,寒光一闪。
怪物的人体部分腾空回旋,脚尖离地,腰胯发力带动整个上半身,短刀顺着旋转的惯性横切过来。
野兽的本能攻击只是表象,更致命的是这精湛的刀法。
亚伦来不及站起来。
当啷!
一声爆响。短刀磕在小圆盾正中间,最厚实的那块铁面上。
冲击力顺着绑带传上来,亚伦左手整条胳膊从手指到肩膀全麻了。手指头还弯着扣住绑带,但已经不听使唤了。
幸好这块废铁撑住了。
回旋斩的全力输出被生硬弹回去,怪物的人身部分失去平衡,上半身后仰,短刀举在头顶,脚步踉跄着往回踩了两步。
空门大开。
亚伦没有任何迟疑。
“噗嗤——”
刀刃没入三寸。
手腕发狠,猛地一拧。
随后右脚蹬在怪物腰上,借力把自己弹开,人和刀一起抽了出来。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胸口的伤口往外狂飙血,混黑腥臭。
但它没倒。
巨臂横扫过来,速度比前两次还快,吃了痛反而更凶了。
亚伦极限后仰,巨掌的指尖擦着他鼻梁掠过去,那股腥臭的风灌了满脸。顺势后滚,右手拔出后腰那把卷刃的旧短刀。
双刀在手,准备死磕。
怪物此时却猛地转向,巨臂撑着地面一个纵跃,整个身躯砸穿了楼梯口的地板,木板碎片和灰尘柱一起往下坠。
轰隆一声,闷响从楼下传来。
然后是一声女人的尖叫。
尖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变成了更糟糕的声音。
骨头被拧碎的声音。
亚伦暗骂了一声,持刀冲到楼梯口边缘往下看。
月光从二楼轰出来的大洞斜照下去,一楼大堂看得清清楚楚。
怪物的巨手攥着一个人,应该是前台来换班的女人,亚伦入住的时候打过照面,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
现在她被攥在那只死灰巨手里,身体蜷成不正常的角度。
最骇人的不是姿势,是血。
她被捏碎爆裂的部分,洒在巨手上便消失殆尽。
剩下的,皮肤底下的血管肉眼可见地塌陷、干瘪,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灰黄,血液顺着巨手掌心的裂缝渗进去,被那层灰色的畸变皮肤吸收。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女人仅两息时间就不动了。
吸食了血液的怪物缓缓扭头,往上看。
帽檐下面,一双浑黑的眼珠盯住了二楼的亚伦。
它把手里干瘪了大半的尸体朝上扔了过来。宛若炮弹出膛,速度极快。
亚伦侧身闪开,尸体砸在身后的墙面上,啪一声碎成干巴肉泥,连血都少见。
人面狂吼一声,巨拳自下而上轰向二楼。
地板被直接掀翻,大片木板和横梁带着钉子往上飞。亚伦在崩塌的废墟中连续翻滚,一块断梁擦着后脑勺飞过去。
“亲王大人!搭把手!”他在脑海里喊。
影子里传来赫卡忒的声音,一幅调侃的语气。
“怎么,这就要不行了?”
“本王还以为你能再多坚持一阵呢。”
“……”
没工夫骂她。
怪物的人身借着巨臂当跳板,飞身上二楼,接着用巨臂肘部向前,一路猛冲,残存的地板在它脚下嘎吱作响。
亚伦退到自己房间的门框位置。
赌一把。
怪物果然追了进来。巨臂太宽,卡在门框上。它肩膀一撞,门框连带两侧的砖墙一起垮了。
就在它撞进来,视线被扬起的灰尘遮挡的那个间隙。
亚伦闪到它右后方。
抓了一把地上的碎砖渣和灰土,砸向怪物帽檐下的眼睛。
碎渣溅进去,怪物本能地甩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
右手发力,那把卷刃的旧短刀脱手飞出。刀在空中翻了一圈半,刀尖扎进怪物后背,没入两寸。卷刃的毕竟不利索,卡在肩胛骨和脊椎之间。
怪物吃痛,人身部分一僵。
亚伦扑上去,双手按住露在外面的刀柄,膝盖顶在怪物腰上,准备往深里捅。
怪物彻底发了狂。
人身部分忍着背上的疼痛反身回旋,那招腾空回旋斩又来了,短刀划着弧线兜过来,带着啸声。
亚伦一直在等这一刀。
从第一次接了回旋斩开始,他就在等节奏。起手到刀锋到位,中间有一个换握的间隙。刀刃经过身体中线之前,有大概半息的时间力道还没送满。
就是现在。
左臂小圆盾迎上去。
盾面的边缘精准卡在短刀的刀身上,朝外猛地一推。
短刀被高高荡开,怪物握刀的手腕往外翻了个不自然的角度。
胸前门户大开。
亚伦抓住机会,右手猎刀即将刺出之际。
巨臂动了。
那条肘部嵌在碎墙里的畸变巨臂,违背所有关节构造的常理,从肘部九十度折弯,横着锤向亚伦的侧腰。
这玩意儿的关节竟然是假的。
来不及躲了。
黑色荆棘从地板裂缝的黑暗中无声冒出。七八根,粗细不一,缠上了巨臂的前臂和手腕。荆棘上的倒刺嵌进灰色皮肤里,死死锁住。
巨臂挣扎着,荆棘被拉得绷直。
够了。
亚伦不再犹豫。
猎刀刀刃朝上,擦着怪物人身的短刀迎了上去。刀刃与刀身相撞,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无比,火星子从中蹦出来,照亮了怪物帽檐下惊愕的表情。
他没松手,刀尖捅进怪物心口,双手握住刀柄,两条胳膊的青筋全鼓起来,往上拉。
猎刀从胸口一路划到锁骨,再到喉咙底部,皮肉和骨头在刃口下面裂开。黑色的污血喷涌而出,溅了亚伦满脸满身。腥臭扑鼻,热得烫脸。
怪物的嘴还张着。
那顶宽檐帽从脑袋上滑落,露出底下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二十岁不到的模样,五官端正,要是没有那条畸变的巨臂,走在路上就是个帅气小伙。
它的眼珠子还在转。
嘴里发出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声音。
“终……于……不疼了……”
然后眼睛闭上了。
荆棘松开了巨臂,无声缩回地板缝隙中。
庞大的身躯往后倒,砸在碎砖堆上,扬起一蓬灰尘,抽搐了三四下,不动了。
亚伦单膝跪在地上,猎刀拄着地面撑住身体,左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抖。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手上的猎刀感觉沉了一分。
没什么可说的。
有些事,位于底层反而见多了,纵使只摸爬滚打了两年时间。
旅馆二楼几乎成了废墟,三面墙没了两面,地板裂了大半,月光从头顶直接照下来,和露天差不多。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满地的碎屑打转。
亚伦瘫坐在地上,刚想舒缓一下筋骨。
猎刀柄旁边的木板上,突然出现了灰烬微粒,聚拢,凝结。
【还没有结束喔!】
亚伦的手悬在半空,后脑汗毛炸起。
他猛地回头。
二楼外墙缺口的边沿上,站着一个人。
黑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姿散漫,歪着脑袋。
先看了看地上那具裂了膛的尸体。
然后转过头,看了看亚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