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站在墙头,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来,兜帽底下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截蜡白的下颌。
亚伦的膝盖还跪在地上,猎刀拄着碎砖撑住身体。
全身上下没一块肌肉是不酸的,腰侧旧伤被刚才那一通翻滚拉扯得发紧,隔着衣服能摸到绷带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没有起身,起的动作太大同样会暴露虚实。
底层佣兵的规矩——受了伤能蹲就不站,能坐就不蹲,省一分力气就多一分活路。
黑袍人歪了歪脑袋。那个角度像在打量地上柯林的尸体,又像在打量亚伦,含含糊糊分不清。
“啧。”
一声干哑的咂嘴,从兜帽底下传出来。
“我说柯林这狗东西怎么突然挣了链子跑了。隔着半个镇都能听见他发疯的动静,害得老子跑断了腿来收场。”
他从墙头跳下来,落地动作轻巧,靴底碰石板几乎没响。
“原来这破旅馆藏了更稀罕的东西,嗅到什么好味道了?啊?”冲着怪物尸体说的,语气里全是调侃,就差没踢一脚。
亚伦一动没动。
黑袍人转过头来,兜帽底下一双眼睛泛着暗光。
“行了,多余的解释省省吧。”他朝亚伦走了两步,步子不急不慢,两只手还揣在袖子里。
“你能把柯林这种货色干掉,是有两下子。可惜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看太多了。”
他从袖中伸出右手。
苍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齐整。
指尖上有暗红色的微光在游走,夹着股莫名的腥味。
法术。
亚伦握紧猎刀,咬着后槽牙把身体重心往后挪了半寸。
黑袍人开始念叨,声调拖长了,一副笃定的姿态。
“不过既然柯林已经死了,你这具身体就——呃!?”
嗓子眼里最后那个字变了调。
暗红色的微光扑灭了,跟蜡烛被人一口吹熄的效果差不多。
他低下头。
伴随连续不断的刺痛,宽大的黑袍内部在蠕动,从胸口到小腹,布料底下鼓起一个一个棱角分明的凸起,沿着奇怪的路径游走,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钻。
噗嗤。
第一根黑色荆棘从他左肋底下破出来,带着碎布和血,直挺挺地往上长。
噗嗤,噗嗤,噗嗤。
第二根从右肩穿出。第三根从后腰。第四根、第五根扎穿了他的大腿,把整个人从地面上挑了起来。
亚伦看着这一幕,猎刀都懒得抬。
上回在废弃教堂见过同款表演。
科尔曼那次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好歹还有个从外到内的过程。这回更干脆,直接从身体里面往外捅。
黑袍人挂在半空,嘴大张着,发出漏风一样的嗬嗬声。
血从七八个窟窿眼里往外冒,冒出来就没了。荆棘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倒刺一张一合,血液贴上去就被吸得干干净净,连一滴落地的都没有。
三秒不到。
干了。
荆棘往后一甩,干尸飞出去两丈远,砸在废墟角落的碎砖堆上,骨头碰石头的声音又脆又干。
赫卡忒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起床气那种不耐烦。
亚伦在心里默默竖了根大拇指。嘴上没夸,免得这位亲王大人尾巴翘到天上去。
“发什么呆?赶紧过去,把那只死虫子脖子上的东西拿过来!”
催得倒快。
亚伦刚要动,主街方向传来动静。
一群人,甲片摩擦的声音压着急促的靴底声,火把烧松脂的噼啪声在夜风里传得老远。有人扯着嗓子喊:“在那边!旅馆!快!”
铁狼佣兵团。
亚伦即刻动身,时间不多了。
他踉跄跑到黑袍人干尸旁边,扯开衣领。
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
链子是普通的铜链,值不了几个钱。但坠子不一样。
拇指大小的结晶体,形状像颗石榴粒。外层透明,中间那一层鲜红,再往里,核心处攥着一团紫黑色的东西,在月光底下有微弱的光晕。
亚伦一把拽断链子,塞进贴身内兜。
继续往下摸,皮质的腰带,扣头上一个浮雕。
双头对蛇,盘曲缠绕。和科尔曼那块铜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灰雾区那个邪教头子和这个黑袍人用的同一套标识。两拨人出现在相距百里的不同地方,都跟血和献祭扯上了关系。
这教派的势力范围比亚伦预估的要大。
腰带扣太紧,撬不下来,来不及就算了。
两枚王国小金币,揣好。
一把匕首,刀柄上镶着三颗绿色的廉价石头,刀身镀了一层金。然而摸了摸刃口,钝得跟黄油刀一样,别说砍人,切面包都费劲。
礼器,某种仪式上用的摆设货。
亚伦把能拿的全拿了,塞进腰包。
“把东西收好,待会本王再跟你算账。”
影子里丢下这句话之后,赫卡忒的气息彻底收敛了。
楼下传来踢门的声音。旅馆正门被撞开,大堂里涌进来一片火光。
亚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这才转过身面朝楼梯口的方向。
七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比亚伦高出半个头,肩宽得能堵住门框。右手提着一柄阔刃重剑,剑身没出鞘,光是连鞘的分量就不轻。
队伍中间护着一个白袍人。年纪不好判断,五十往上,脸上褶子不多但头发花白了大半。白色教袍的领口绣着一个银色的太阳十字圣徽,右手握着一根同样顶着十字的银杖。
教廷的人。
佣兵们举着火把,地板塌了大半,他们沿着斜倒的断板攀上来,火光扫过去。
满地碎砖烂木,承重柱断了两根,墙壁没了两面半。
在这堆废墟正中间,那具裂开膛的畸变怪物趴在地上,死灰色的巨臂摊开来,占了半间屋的面积,手指还保持着要抓握的姿势。
领头的壮汉在怪物尸体前站定,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挪过来。
亚伦站在怪物旁边,正弯腰把那把卷刃的旧短刀从怪物后背上拔出来。满身黑血,猎刀拎在另一只手里,刀刃上的东西还在往下淌。
七个人,没一个说话。
安静了足有五六秒。
壮汉第一个开口,声音比之前粗了一号:“兄弟,这玩意儿……你一个人干的?”
亚伦把短刀在怪物的风衣下摆上蹭了蹭,插回后腰。“嗯,它撞进来的,我没得选。”
壮汉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走到怪物跟前,蹲下身,用重剑的鞘把那顶宽檐帽从脑袋上挑开。
火光照亮了底下那张年轻的脸。
壮汉的手抖了一下。
“这……柯林?”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袍神父,嗓子哑了半截:“神父大人,这怪物……是柯林。附近几个镇子的赏金猎人都认得他。半年前说要去接个大单子,之后就没了消息。”
他又低头盯着那条畸变巨臂看了一阵,眉头越拧越深。“谁他娘的把一个好好的人搞成了这副德行。”
白袍神父没接话。他握着银杖走上前,杖头的十字圣徽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光晕落在怪物的尸体上,沿着裂开的胸腔缓慢扫过,在畸变巨臂的根部停留了几秒。
“邪血侵蚀,重度畸变。”神父的声音很平,像在念验尸报告。
“至少三个月以上的持续灌注,不是感染,是人为的。有人把邪恶的血液强行注入他体内,反复多次,直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变成了这种既不是人也不是兽的东西。”
他收回银杖,转头看向亚伦。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火光里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他从头到脚把亚伦打量了一遍,视线在猎刀的切口、小圆盾的凹痕、以及怪物胸口那道从心口劈到喉底的致命刀伤之间来回走了两趟。
“一个人。”神父说,语速很慢,“杀了一个两倍于你的怪物。”
分明是陈述句,但那语气里,比疑问还重。
“运气好。”亚伦回了三个字。
神父没再追问。他的注意力被角落里的东西牵走了。
黑袍人的干尸。
缩成一团歪在碎砖堆上,衣服松松垮垮裹着一副骨架子,脑袋耷拉着,下颌骨露出来了,皮肤贴着骨头,连嘴唇都没了。
“这个人呢?”神父走过去,银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亚伦的回答没有半秒犹豫:“我跟那怪物打的时候,这人突然冒出来站在墙头上,还没等我看清楚,怪物就扑过去把他抓住了。整个过程不到几秒,人就成了这样。”
脸不红心不慌。
底层佣兵这点本事还是有的,真假掺着说,七分事实三分编排,比全编的可信度高出十倍。
神父蹲下来,银杖挑开了黑袍人领口的衣料。干瘪的胸腔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细小伤口全让荆棘走的时候带干净了。
但腰上那条皮带扣可没法带走。
圣徽的光扫过腰带扣上的浮雕,神父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
“双头对蛇。”他站起身,把银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拜蛇教。”
“哈?是那群专做掳人献祭肮脏勾当的混账?”壮汉凑过来看了一眼,骂句脏。
神父用杖头把干尸的脑袋拨到一边,语气多了几分刻薄。
“看这身行头,层级不低。估计柯林就是被他们掳走、改造、当成了工具。畸变体失控咬死主人,也不稀奇。恶有恶报。”
亚伦没吭声。
官方脑补,效果拔群。
壮汉从怪物尸体旁站起来,一步两步跨到亚伦面前,猛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亚伦腰伤又跟着疼了一下。
“兄弟!”壮汉的声调拔高了半截,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切换成了一种让亚伦有些招架不住的狂热。
“不好意思现在才自报家门,我是铁狼佣兵团的副团长,艾格。兄弟你叫什么?”
“亚伦。散人,路过的。”
“路过的?能单杀这种货色?”艾格使劲拍了两下亚伦的肩膀,每一下感觉都要把他拍矮两公分。
“来铁狼干吧!行动队长往上的位子,你随便挑。待遇好说,绝不亏待你!”
亚伦把肩膀从他虎钳一样的巴掌底下挪出来,往后退了半步。“多谢艾格副团长,我习惯一个人跑,自由散漫惯了,可能不太适应规矩。”
“嗐!”艾格一拍大腿,遗憾写在脸上,但也没纠缠。这种场面上强拉硬拽反而惹人反感,老江湖的分寸还是有的。
“行!不勉强!但今晚这事你算帮了我们天大的忙。镇北我们有个据点,楼上空着几间好房间,你直接去!善后的事我们包了!”
他回头冲手下吼了一嗓子:“老三!带亚伦兄弟去据点二楼,把角上那间大房给腾出来!zaiba热水烧上!”
亚伦没推辞。
推辞反而不正常,一个散人佣兵在人家地盘刚拿命拼了一场,有免费的床和热水不去住,那才叫有鬼。
他收起猎刀,跟着带路的佣兵往楼下走。
经过神父身边的时候,两人擦肩。
火把的光晃了一下。
亚伦的影子在碎砖地面上拖得老长,从脚跟一直延伸到断墙后面的黑暗里。
神父的脚步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短到身边的佣兵都没注意到。
他的视线掠过那片影子,又收回来。面色如常,继续往前走。
只是握着银杖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几分。
……
铁狼据点二楼,角上那间大房。
比旅馆强了不是一个档次。石墙厚实,窗户带铁栅栏,门板是整块橡木的。
床铺上换了干净的被褥,床头油灯混着熏香,角落里放着一个铜盆,里头盛着半盆热水,还冒着白气。
亚伦关好窗户,把门栓推到底,又拿椅子顶住门板。
终于松了口气。浑身的疲劳在这一刻开了闸一样涌上来,膝盖发软,眼皮打架。他把猎刀搁在枕头旁边,正准备解绑带洗把脸。
余光扫到床中央。
赫卡忒坐在那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影子里出来的,双腿交叠,裙摆的蕾丝铺了半张床。银色的长发垂在身后,发尾搭在被褥上,油灯灯光照在银发上镀了一层暖意的橘黄。
她的手掌摊开着,朝向亚伦。
猩红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表情很难描述,傲慢劲儿还在,但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什么。像只饿了很久的猫终于看见了鱼,亚伦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
“把那条项链拿出来。”
亚伦的手还搭在绑带上,动作定住了。
赫卡忒歪了下脑袋。
“你这无知的蝼蚁,知道你兜里揣的是什么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