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天。
腰上的伤口结了硬痂,科尔曼那瓶药膏比亚伦预想的好用得多。邪教徒唯一值得夸的地方大概就是舍得在保命的东西上花钱,然后作为奖励爆出来。
路况不算差。
出了拜伦男爵的领地之后,官道宽了不少,沿途还能碰上几支赶路的商队和零散的旅人。
第二天经过一座垮了半边的石头哨塔,塔基上还刻着某种徽记,风化得只剩轮廓。
亚伦多看了两眼,影子里忽然冒了一句。
“有什么好看的……教廷的破玩意。”
赫卡忒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第五纪的哨站风格。这种塔基每隔二三十里一座,用来传信号。”
亚伦等了等,以为她会接着说,但是就此打住。
过了一会,忍不住好奇,还是问出了声。
“第五纪……是什么时候?”
赫卡忒沉默了好一阵。
“很久以前。”
然后这祖宗又没声了。
亚伦也没追问。赫卡忒说话有个特点,不想聊的话题怎么也撬不出第二个字。硬问只会换来一句“蝼蚁不配知道”。
白天赶路的时候,影子里的碎嘴倒是没断过。
"太阳……本王讨厌这个东西。你就不能挑个阴天走?"
"没法点菜,老天爷的事我可管不了。"
"走慢点!颠得本王脑袋疼!"
"您又没实体,哪来的脑袋疼啊。"
"……你再顶嘴试试。"
亚伦没再接茬。赫卡忒骂了两句没得到回应,也就消停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又开始了。
这位亲王大人的脾气,三天下来他摸出了点门道。嘴上凶得很,但真要做什么过分的事,到目前为止一次都没有。
白天闹腾,多半是阳光让她不舒服,脾气就上来了。晚上安静,大概是夜间她能稍微舒展一下,懒得搭理他。
第三天傍晚扎营的时候,亚伦蹲在溪边洗脸。
水面倒映着天色和他自己的影子。影子安安静静的,和平常无异。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溪边的野草在影子覆盖的范围内,比周围的矮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点活力。
亚伦看了两秒,没说什么,擦干脸继续赶路。
……
第四天下午。
翻过最后一道石坡,眼前的地势豁然开朗。
下方的谷地里,一座灰扑扑的镇子趴在两山之间。建筑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清一色的灰黑石头砌就,屋顶铺着深色石板瓦。从高处往下看,整座镇子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煤渣,嵌在青黄色的山谷底部。
亚伦在盐角镇的时候翻过一本旧地志,上面提过这一带有几个中转性质的小城镇,多半靠佣兵经济和过路商队养活。
黑岩镇。
三个字刻在入口的石碑上,字迹被风沙打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
下坡,进镇。
镇子比从山坡上看着还要压抑。不单单是建筑,还有人。
镇子这个规模,按理说该有摆摊的小贩,赶驴车送货的农夫之类的。但从进来到现在,走了半条主街,亚伦没看见一个不带家伙事儿的人。
来来往往的全是佣兵。
三人一队,五人一组。没有落单的,每个人的视线都在扫街两侧的巷口和屋顶。
大白天的,这帮人在怕什么?
主街走到头,右手边挂着一块木板招牌,上面画了把交叉的锤子和剑,底下写着"克劳斯杂货铺"。门面不大,左半边摆着兵器架,右半边货柜上码着油灯、绳索、火折子之类的杂货。
亚伦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左耳缺了半只,一看就是利器削的,年头不短了。
"干粮和地图有吗?周边五十里的。"
缺耳朵的武器商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卷羊皮纸,抖开铺在台面上,用两块铁锭压住角。
"干粮在角落那筐里,自己挑。腌肉一银币一条,硬饼三铜板一块。"
"地图三枚银币,手绘的,标注了主要道路和水源点。你要是往东走,多加一枚银币我给你补画上东边那片丘陵的等高线。"
亚伦扫了一眼地图,找到黑岩镇的位置。镇子北面标着一个大号的狼头徽记。
"佣兵团的地盘?"
"嗯啊,铁狼佣兵团,方圆百里最大的,三四百号人。你要是想投团,报名点在北街尽头那栋三层石楼里。"武器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过看你这装扮,散人吧?"
"路过的。"亚伦数了五枚银币搁在台上,顺手拿了三包包好的干粮。
"镇上这气氛,是出什么事了?"
武器商收钱的手顿了一下。他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嗓门。
"兄弟,你是生面孔,我劝你一句,天黑之前赶紧找个地方住下,门窗锁死,别出来。"
"为什么?"
"死人了。”
武器商把铁锭挪开,羊皮纸自动卷回去。他两手撑着柜台,脑袋往前探了探,声音又压了半截。
“这一个月,镇子周边,加上镇子里头,前前后后死了十一个。”
“野兽袭击?”
“野兽?”武器商嗤了一声。
“野兽能把铁狼佣兵团的巡逻队撕成那样?五人编制的小队,出去巡夜,回来的时候只剩一个半。疯了一个,另外半个,只找到上半截,剩下仨都没了。”
亚伦没说话,等他继续。
"死法怪的很,一具尸体上有两种伤。”
“一种是利器劈砍的,切口平整,内行一刀切的那种干净劲儿;另一种是撕的,蛮力硬扯,骨头都从肉里扽出来了。"
亚伦的眉头动了动。“两个凶手?”
“谁说得准呢。”武器商摇头。
“但另一个事才真叫邪门。按理说,那种死法,现场该是满地血呼刺啦的对吧?”
“可实际呢,血迹少得不像话。地上洒了点,墙上溅了点,要不是尸体惨成那样还以为是被暗杀了呢!”
这话让亚伦后脑勺发紧。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脚下。
武器商见他不吭声,大概觉得把人吓住了,赶紧换了个话题,弯腰从柜台下面搬出一面小圆盾。
生铁打的,两尺来宽,背面焊了两条绑带。
“兄弟,看看这个。”他把小圆盾推过来,手指敲了敲盾面。
“这年头出门在外,光靠一把刀哪够?你看这面盾,绑在左臂上,不影响你右手抽刀。”
“碰上近身偷袭,这东西挥手就能救命。最近卖得可好了,就剩这一面。三枚银币,交个朋友。”
亚伦拿起来掂了掂。
沉是够沉。但边缘粗糙得割手,有好几处毛刺没打磨掉。把小圆盾竖在柜台上,重心往左偏,放手之后歪了两下才勉强站稳。
明显回炉重造的废铁。
这种货色挡不住任何一个正经持刀手的几次劈砍,反而会因为重量拖慢闪避节奏。像他这种佣兵拼命靠的是灵活和脏招,绑一块铁在胳膊上跟给自己套枷锁没区别。
亚伦把圆盾搁回柜台上,张嘴正要拒绝。
余光扫过武器商坐着的那把老木椅。
椅垫上,灰烬般的微粒无声聚拢,排成一行。
【果然是奸商……】
亚伦噎了一下。
谏言没散。旁边又飞速凝出了第二条。
【夜晚,有近身战的预感……】
亚伦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他伸手从腰间钱袋里摸出三枚银币,啪地拍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抄起小圆盾转身就走。
武器商愣了一下。这生面孔的年轻佣兵明明已经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怎么忽然又买了?
反应过来之后,武器商嘴咧得老大,赶紧把银币拢进柜台抽屉里。这面盾他进价才七个铜板,堆在角落里积灰快两个月了。
出了铺子,脚还没迈上街面,脑袋里就响了。
“蠢货。”
赫卡忒的声音夹着毫不掩饰的嗤笑。
“花三枚银币买一块生了锈的破铁片?本王闭着眼都能一根手指戳穿它。你这辈子的积蓄怕不是都要砸在这种垃圾上。”
亚伦一边走一边把圆盾的绑带勒紧在左小臂上,用牙齿咬住带子末端拽了一下,固定住。
“亲王大人,”他在脑海里说,“今晚要是真碰上麻烦,您老能不能赏脸出点力?代步工具要是残废了,您想找碎片得自己用腿走,以您现在的状态,光是白天那段路就够呛。”
“你在威胁本王?”
“商量。公平交易嘛,您说的。”
影子沉默了好一阵。
“哼。本王高贵的力量才不是给你这种蝼蚁当保镖用的。你被大卸八块,本王大不了换个影子待。满大街都是人,本王还能挑挑拣拣呢。”
嘴上这么说着,亚伦脚底下的影子温度往下掉了几分,凉飕飕的。
他没戳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没搭腔。
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沿着主街往镇子边缘走。
入夜前,亚伦在镇东找到一家简陋旅馆。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个二层石楼,底下是饭堂,上面四间客房。掌柜的收了钱,多嘴问了句要不要加个门栓,加的话另收两个铜板。
亚伦加了。
太阳刚擦到山脊线以下,整条街就空了。门板合拢的声音此起彼落,窗户上的木栓从里面插死。有人家往门缝底下塞了碎布条,堵得严严实实。
黑岩镇在天黑之后变成了另一个地方。没有脚步声,没有酒馆喧哗,连野猫叫都听不着。
亚伦关上房门,把加装的门栓推到底。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窗户是内开的,木框糊了一层油纸,透不了多少光。
开始干活。
猎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枕头右侧,刀柄冲外。伊恩这把刀比他自己原来的好太多,刃口薄而不脆,手感贴合。备用的那把卷刃短刀别在后腰。止血药膏从包里翻出来揣进胸口内兜,万一受伤了摸得着。
最后一样东西。
他从干粮包里拆了一小撮碎屑,又从旅途中攒下来的香灰里捻了一撮,混在一起搓细。沿着门缝的底部洒了一条线,窗台上也铺了一层。踩上去会有声音,碰到了会落灰。
办法土,但管用。
做完这些,亚伦灭了油灯。
黑暗一下子把整个房间吞了。
他和衣靠在床沿上,左臂绑着那面生铁圆盾,右手搭在猎刀的刀柄上。没有躺下,是坐着的姿势。
“看你这样子明明是预料到会发生点什么,然后?你就这么睡了?”影子里传来赫卡忒的声音,多少带了点好奇。
“不然呢。”
“呵,蝼蚁的生活可真辛苦。”她顿了顿。
“……你每次都这么睡?”
亚伦懒得回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开始假寐。身体放松,但耳朵竖着。任何不对的动静都会把他拽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
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些灰土味。偶尔能听到远处有狗叫了两声,然后被人呵斥住,重新归于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指甲盖划过粗糙的石面。
不是风声。风不会发出那种方向一致,节奏均匀的摩擦声。
有东西在旅馆外墙上移动。从下往上,匀速。
亚伦眼皮没动,但整个人的肌肉已经从假寐切换到了待机。右手五指收紧,扣住猎刀的刀柄。
声音停了。
停在了他窗户那一侧。
三秒。五秒。
窗台上的干粮碎渣落了几粒,滚到地上。
已经贴在了窗外。
亚伦睁开眼。
视线先落在门板的底部。灰烬微粒早已在黑暗中浮现,排列紧凑。
【小心右。】
【注意右侧偷袭。】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了半拍。
左臂抬起,圆盾横在身体右侧。
同一个呼吸之间,右手边那面石墙炸了开来。碎石块和灰尘喷射进来,砸在圆盾面上叮当乱响。
紧跟着碎石而来的,是一只巨拳。
死灰色,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亚伦小臂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