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村的轮廓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
亚伦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几成。
还是腰伤所致,两天的急行军把他最后的体力榨得见底。
快到村口时,静悄悄的,连声鸟叫都没有。
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村长老海姆会靠在枯树旁冥想,几个小崽子会在打谷场上追鸡撵狗。今天什么都没有。连狗叫声都听不着。
亚伦加快了脚步,刚进村才看出端倪。
家家户户的门半掩着,有些门板前堆着包袱和布袋,打包打到一半丢在那里。广场边上的水井旁,三个青壮年蹲在地上磨刀,猎户用的。刃口开得很薄,能捅进肋骨缝。
看来他们准备拼命了。
亚伦的喉头堵了一下。
磨刀的汉子里有一个认出了他,愣了两秒,站起来喊了声:“亚伦,你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都惊动了。门窗后面伸出脑袋,然后是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三三两两往广场聚。
所有人的脸上写着同一种东西,等死的木然。有个妇人眼睛红肿,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哭累了睡过去。
村长老海姆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亚伦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好,而是:“孩子,你不该回来的。明天管事就到,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亚伦没接话。
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单手解开系带,从里面摸出那个鼓鼓囊囊的皮钱袋。走到广场中间的石台上,把袋口朝下一倒。
金币撞击石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响了十六下。
十六枚帝国金币在火把的光里滚了几圈,稳稳躺在石台上。
整个广场安静得出奇。
亚伦一枚一枚码好,分成两堆。左边十枚,右边六枚。
“这十枚每户合起来,交税足够。这六枚拿去买粮买种,够撑过这个冬天。”
老海姆拐杖拄在地上的手开始抖。
深秋的夜风确实凉,但那种抖法不是冷能抖出来的。他张了几次嘴,喉结上下滑动,愣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磨刀的青壮年里有个叫汤姆的,二十出头,是大婶家的儿子,就是当初给一无所有的亚伦送衣裳送鞋的。
汤姆冲过来一把攥住亚伦的胳膊,劲儿大得把他趔趄了一下,腰伤又被牵动,疼得他倒吸凉气。
汤姆的嘴唇在哆嗦,半天才憋出四个字:“兄弟,你怎么弄的?”
“跑了趟远活。”亚伦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被捏麻的指头。
水井边的妇人哭出声了,这一声之后连带着好几个。
声音断断续续的,压着嗓子。
猎户大叔伊恩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这人平时话不多,只是站在亚伦面前,低着头看了那堆金币很久,然后抬起粗糙的大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住一晚。”伊恩的声音闷闷的,“家里有热汤,你嫂子刚煮的。”
亚伦本来想拒绝。时间紧,影子里的那位催得也急。但他看了看这些人的脸,点了头。
“好。”
影子里没有动静。直到亚伦跟着猎户走出广场,拐进那条泥巴路的时候,脑海里才响起她的声音。
“就为了这群蝼蚁的眼泪,你差点把命丢在那里。”
亚伦没回应。
……
第二天上午。
亚伦收拾好背包准备走。刚跨出猎户家的门槛,官道方向扬起一片灰尘。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响。
亚伦皱眉。
收税的期限是明天,提前了一天。
一队人马拐过村口的老枯树,打头的是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个圆滚滚的中年人,穿着绸面的短袍,腰带上挂着男爵府的铜牌。
巴克。拜伦男爵的管事。
亚伦在盐角镇听人提过这个名字。干了十几年脏活,心黑手狠,最擅长的本事是在规则边上刮油水。
合法的捞一遍,不合法的再捞一遍。
巴克身后跟着六个带刀随从,骑在矮脚马上,皮甲新颖。队伍最后面拖着一辆空板车。
亚伦盯着那辆车多看了一眼。板子上拴着一个个铁环,绳索盘了好几圈搁在角上。
这玩意儿可不像装货的。
村民们已经被马蹄声惊动了,陆陆续续往广场聚。
和昨晚不同,现在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点什么,锄头、柴刀,抓住点东西才能站稳。
巴克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地上啪叽的一声。
他扫了广场一眼。
“通知是上个月发的。”巴克开口,中气很足,习惯了对着一群泥腿子讲话。
“不过昨天新政令到了,男爵大人体恤你们遭了灾,特意调整了税额——”
老海姆从人群里挤出来:“调整了?是减了?”
“当然是……加了。”
巴克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晃了晃,没给任何人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
“灾后重建附加税,每户都追加。全村合计嘛……十五枚金币。你这乡下地方消息慢,本管事亲自跑一趟给你传达,还不谢恩?”
老海姆的脸白了。
十五枚。昨晚亚伦拿回来十六枚,交完十五枚只剩一枚。一枚金币过冬,等于没过。
亚伦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没有一上来就翻脸。
在底层混了两年,他比谁都清楚,跟官府的人明面动手等于找死,哪怕打赢了,后面来的只会更多。
“管事大人,按照王国律令,灾年征税不得超过丰年标准税额。”亚伦的声音不高不低。
“加征需要领主本人的盖印文书。请问文书在哪?印章在哪?”
巴克正把那张纸往怀里塞,动作顿住了。他上下打量亚伦:“你谁啊?”
“路过的一届佣兵,帮村里垫税钱。”
“嘿,瞧瞧,佣兵还懂税法?”巴克夸张的左右向后摆了摆手。
“跑的地方多,什么都听过一点。”
巴克把纸塞回去,脸上的和气收了。他没料到这种穷窝里还能蹦出个嚼律令的人。
好在这类场面他应付过不知多少回。
“法条是法条,男爵的政令是政令。你一个过路佣兵,管得着本管事执行领主的命令?”他朝身后的随从偏了偏头。六个人散开,手搭在刀柄上,半圆形围过来。
“交不出来也行。”巴克从马鞍侧面拽下一卷绳索,丢在地上。“男的绑了送矿场,女的登记造册,下个月就有买家来挑。”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在几个年轻妇人的脸上停了停。
“尤其是年轻的,价钱好得很。”
亚伦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头碰到了刀柄。
六个随从,全副武装,他身上还挂着伤,正面打是去送菜。
他在飞速想别的办法。
但随从已经动了。
老海姆挡到前面,被一只手推开,拐杖脱手飞出去,老人踉跄着摔了个屁股蹲。年轻妇人哭桑着把孩子往身后藏,孩子吓得尖叫起来。
巴克被哭声吵得额头青筋暴起。
“哭什么哭!一个个的,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骂开了。从村民的穷酸骂到他们不知感恩,从不知感恩骂到浪费领主的土地,越骂越顺嘴,越骂声音越大,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
“一群趴在领主身上的寄生虫!吸血鬼!只会吸领主的血,吃领主的肉!连税都交不起的废物……”
亚伦脚下的影子剧烈跳了一下。
“活着就是浪费粮……”
他的声音断了。
嘴巴还张着,后半截字没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切换成茫然。
亚伦看见了。巴克脚下的影子里,一根粗针差不多的黑色荆棘,无声地钻进了他的右脚靴底。
巴克低头看自己的脚。靴子完好,地面干净,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右腿开始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传出来刺痛。
第二根。左脚。
巴克踉跄了半步,撞在身后的马身上。马嘶了一声,被他扯住缰绳才没跑。
两根荆棘在靴底生长,一路往上窜,速度快得很。绕着大腿的血管盘绕,每经过一处,血液就被抽走一分。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所有的动静都发生在血肉中。
巴克想喊,嘴张开了,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夹杂粘痰的嘶嘶声。
而随从们看见的,只是管事大人忽然脸色煞白,额头冒汗,双手在自己身上乱摸。
“大人?”领头的随从凑过来。
巴克的嘴终于发出了声音,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双膝砸在地上,两只手疯了一样抓自己的胸口,指甲把绸面短袍撕出好几道口子。
里面的皮肤完好无损。
但荆棘已经到了。
两根,从两个方向,同时刺入心脏。
刺穿、盘踞,撕裂。
巴克的身体抽了三下。嘴角溢出大量血沫,眼珠子往上翻,白多黑少。然后整个人面朝下栽倒在泥地上。
不到十秒。
亚伦的脑海里,冰冷的声音响起。
“……口无遮拦的东西!”
“若非本王现在力量有限,这种死法太便宜他了。”
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马匹偶尔打的响鼻。
六个随从拔着刀杵在原地,干愣着。女人小孩们缩在墙根底下,大气不敢喘。巴克趴在地上,血从嘴角淌出来,顺着石板缝蜿蜒。
亚伦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赫卡忒擅自动手了。这不在计划里。但死人已经死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怎么收场。
他蹲下身,翻开巴克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指搭在脖子上摸了两下。
站起来,摇头。
“看来是心疾。”他的声音很稳。“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这种情况。人到中年,常年饮酒,大动肝火,胸腔溢血,心脉受不住就这么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扫了一眼巴克的脸。
面色青紫,嘴角带血沫。
赫卡忒这招干净得过分,外表上找不到任何伤痕,不切开来仔细验根本看不出来。
亚伦走向领头的随从,压低声音。
“伙计,问你一件事。巴克管事刚才说的灾后重建附加税,男爵大人的盖印文书,你可亲眼见过?”
随从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
亚伦不等他回答:“我猜,巴克管事每次出来收税,多收的那部分不会全进男爵的口袋吧?你们跟他跑了多少趟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应该比我清楚。”
随从的刀慢慢垂了下来。
“现在巴克管事没了。这笔糊涂账要是被男爵追查起来,你猜他怎么查?账面上对不上的数,不找你们几个经手人找谁?”
亚伦转身走到石台前,拿了十枚金币递过去。
“十枚,足额标准税款。回去告诉男爵大人,税收齐了,巴克管事在回程路上心疾发作不治身亡。就这些。”
他停了一拍。
“这是对你们最安全的说法。”
随从盯着掌心里的金币,盯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金币揣进怀里,从腰间掏出一份空白收据,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个数,用巴克的手按了个手印,塞到亚伦手里。
“走。”他招呼其他人把巴克的尸体抬上那辆空板车。
车队离开卢卡村的时候,没有人回头。
……
亚伦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回到广场。
六枚金币交到老海姆手里。“五枚,给全村买粮买种修房子,留一枚应急。”
他又交代了三件事。
有人来问巴克的事,统一说管事收完税就走了,什么都没看见。
村口通往灰雾区的小路用倒木封死。
猎户带着青壮年轮流值夜,坚持到开春。
老海姆手一边抖,一边条条记着。最后握住亚伦的手,攥了又攥,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孩子。”
亚伦拍了拍他干枯的手背。
“放心,会没事的。”
村民挨个感激亚伦后,陆续散了。他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
影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赫卡忒开口了,口气别扭得跟便秘一样。
“别误会。那个蠢货侮辱了本王的族群,本王只是清除了一个不敬的渣滓。跟你和你那群蝼蚁没有半点关系。”
亚伦在脑海里回了一句:“我知道。”
又是一段沉默。
“行了。你那破村子的破事算是了结了。现在可以出发去找本王的碎片了吧?每多耽搁一天,本王的碎片就多一天被别的脏东西沾手的风险。”
"收拾完就出发。"
亚伦蹲在槐树下,把散落的物件一样样装回包里。
水囊、干粮、七十多枚银币、那把卷了刃的短刀。他掂了掂,还是塞了进去。腰上的伤口隔着衣服仍在隐隐发紧,但比昨晚好了不少,至少弯腰的时候不再往外渗血了。
出村的时候,猎户大叔伊恩在村口等着。
一个人,没带家里的,也没跟别人打招呼。就那么靠在歪脖子老槐树上,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亚伦走近了才看清。一把猎刀,连鞘,刀柄朝着他递过来。
“你那破玩意儿都崩成锯子了。拿着。”
“这是你吃饭的家伙。”
“家里还有。”伊恩别过脸,拿袖子蹭了蹭鼻头。“行了,少废话,拿着就走。”
亚伦把猎刀别在腰间左侧,原来那把卷刃短刀挪到了右后腰。
他冲伊恩点了下头,转身。
走出十来步,身后传来伊恩的声音,粗嗓门压得很低。
“路上当心。”
三个字,说完就没第二句了。亚伦没回头,抬了下左手,算是应了。
方向,他还没定。
赫卡忒从影子里开口了。
“本王感应到碎片的气息。”顿了一拍。“那个方向,很远,很微弱。”
亚伦没接话,但脚下的方向变了。
他偏离了原本去往盐角镇的官道,转上右侧一条更窄的岔路。
“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影子里的声音又冒出来。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往那边走?”
“你说碎片在那个方向,那就先走着,边走边打听。到了最近的落脚点就问问当地人,看看前面是什么路数。”
影子沉默了几秒。
“……算你还有点脑子。”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向前方的路面上。影子安安静静,看不出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