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抬举。”
女孩的声音冷了下去,眼瞳里的光暗去半截。
她抬了抬下巴,手指轻轻一勾。
漫天黑色荆棘动了。
墙壁上的、地缝里的、窗洞中的,所有枝条齐齐转向亚伦,枝尖对准他。
下一刻,齐齐射出。
亚伦身体比脑子先动。膝盖一弯,整个人贴着地面朝右翻滚出去。
三根荆棘扎进他刚才站的位置,石板被捅出三个洞。碎屑崩到他脸上。
没死。
第二波来了。更粗的两根从头顶砸下来,带着风声。亚伦连滚带爬翻到一张倒塌的长椅后面,椅背被贯穿,木屑灰尘糊了他一脸。
第三波。左侧墙缝里钻出来四五根,拧着劲儿往他这边抽。
亚伦拽着长椅的残骸挡了一下,腿脚跟不上,膝盖撞在翘起的石砖棱上,一阵钝痛。
但他的眼睛没闲着。
翻滚间隙,余光捕到一个细节。
荆棘的速度慢了。
秒杀科尔曼的时候,那些东西是从影子里暴起,快到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科尔曼被穿成刺猬的全过程不到半秒。
现在呢?
亚伦能滚,能躲,甚至能用一把破椅子挡一下。一个失血过多,腰上还挂着伤口的底层佣兵,居然在荆棘攻击下连续活了七八秒。
这速度放到刚才那场面上,连科尔曼的衣角都碰不到。
更关键的是。
他盯着右边刚探出半截的一根荆棘。那枝头的尖刺正在变淡,边缘发灰发糙,像香灰烧到最后的那一截灰色,风一吹就散。
抖了两下,尖端碎了。
灰黑色的微粒飘散在空中。
亚伦眼皮狂跳。
谏言没骗他。
这位满嘴“本王”的银发萝莉,刚才那一击已经掏空了家底。现在的攻势全是虚张声势,荆棘越来越软,越来越慢,枝头消散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好比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电量还在强撑着不关机。
亚伦不再翻滚了。
他弓着腰蹲在一截断柱后面。腰伤在往外渗血,每动一下都在提醒他这具身体的极限。
冷静。
虽说是强弩之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话放在任何世界都通用。一头快饿死的狮子被逼到墙角,照样能咬断人的喉管。
她能不能再来一发和之前杀科尔曼一样的爆发?不好赌。
万一拼了个同归于尽,卢卡村的十枚金币找谁去?
亚伦把短刀慢慢插回腰间。
荆棘还在他周围蠕动,但频率已经大幅降低,有几根细的直接垂下去。
“这位……王……小姐。”亚伦的声音从断柱后面传出来,音量不大不小,语速放得很平。
“怎么?总算怕了?”女孩的声音飘来,听起来中气十足。
但亚伦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换了位置。之前悬浮在半空的人,现在声音的来源矮了不少,大概是站在了地面上。
飞不动了。
“我有个提议,”亚伦没有等她再次催促,而是大大方方地从掩体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握刀,而是摊开双手展示自己并无敌意,甚至故意露出了腰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比起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虚弱而死掉的奴仆,您现在……或许更需要一个能在大白天替您跑腿的‘合作者’。”
安静了两秒。
满屋子张牙舞爪的黑色荆棘,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女孩的声音冷了下去,红瞳微凝。
“我说,我们别再玩这种‘主仆效忠’的过时游戏了。”亚伦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眼眸。
“我承认您刚才杀掉那几个邪教徒的手段很惊人,但如果您真的还能随手捏死我,现在的我应该已经是一具干尸,而不是站在这里和您谈条件。”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一寸寸崩碎成灰的荆棘。
“您的‘武器’在由于能量耗尽而崩溃,您的落脚点从空中回到了地面。这说明唤醒您的代价很大,而刚才那场杀戮已经掏空了您的积蓄。”
空气突然变得死寂。
亚伦清楚地看到,月光下,那张精致如瓷偶的脸上,那层高高在上的完美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小嘴微张。虽然她在一秒钟内就强行把表情板了回去,但那一瞬被看穿的慌乱,还是被亚伦尽收眼底。
“你这卑微的蝼蚁……竟敢臆测本王的状态?”她磨了磨牙,虽然语气依旧傲慢,但原本封锁出口的荆棘却并没有发动攻击,反而缩回去了几分。
“这不是臆测,是经验。”亚伦放缓了语气,给这位落难亲王递了个台阶。
“在这片危险地带,像我这样不仅能活下来,还懂得出路的向导并不多。既然您把我刻意留下来,说明您现在也离不开这里,对吗?”
赫卡忒死死盯着亚伦,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讽刺,但她只看到了职业性的诚恳。
尴尬在废墟中蔓延了片刻,最终随着最后一根荆棘化为飞灰而消散。
“哼……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女孩偏过头,发出一声极不自然的冷哼,为了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本王乃赫卡忒,原初血族十三亲王之一。”
女孩从阴影中迈步走出,繁复的黑色蕾丝裙摆拖过满是灰尘的石板,身高堪堪到亚伦的胸口。
她努力把腰杆挺得笔直,用眼角余光睥睨着亚伦,仿佛刚才那场被戳穿的尴尬根本不存在。
“听着,人类。”她微微扬起下巴,猩红的眼眸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本王有一批遗失的‘权柄’散落在世界各处。既然你勉强证明了自己还有点用处,本王特许你成为引路人,替我去将它们寻回。”
亚伦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早已越过她,落在了那个巨大的黑色金属方块上。
严丝合缝,锁链依旧死死扣在地上,连被打开过的痕迹都没有。
再结合她诡异出场方式……亚伦心里瞬间明了。
这家伙的身体绝对还被封印在里面,现在跟自己对话的,恐怕只是一具魂体。难怪杀一个科尔曼已经是倾力一击,难怪她会接受合作。她恐怕根本没法靠这种状态独自在外面行动。
“作为报酬,本王会赐予你无可匹敌的血族力量。”赫卡忒看着沉默的亚伦,语气生硬地抛出了条件。
“公,平,交,易!”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简直比生吞了一整只癞蛤蟆还要艰难。堂堂血族亲王,居然要跟一个人类谈交易,简直是奇耻大辱。
“成交。”回过神来,亚伦答应得极其干脆。
能白嫖一个虽然现在没蓝,但上限极高的血族亲王当外挂,这买卖稳赚不赔。
“不过,在出发给您找碎片之前,我得先回一趟卢卡村。”亚伦语速飞快,把卢卡村遭遇寒灾男爵逼税,再不交钱全村就要被卖做奴隶的事情说了一遍。
赫卡忒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本王屈尊降贵与你合作,你居然让本王去管一群下等人类的死活?什么村不村的,与本王何干?”
“人命关天。”亚伦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但眼神却异常坚决,寸步不让。
“还剩两天。他们救过我一命,我必须把买命的钱还回去。等这事办完,我自然会带你去找碎片。毕竟……以您现在的状态,没个靠谱的向导,在这荒郊野外可寸步难行啊。”
“……愚不可及的人类。”赫卡忒嘴里挤出这几个字,算是默认。
下一刻,她的身形开始变淡,整个轮廓化作纯粹的黑,一步步踏入亚伦的影子里,随后如水滴入海般消解。影子晃了晃,恢复了平整。
亚伦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
月光下,影子安安静静贴在石板上,形状正常,但毫无疑问,里面多了一位脾气不太好的房客。
行吧。
他把这事暂且搁下,开始干底层佣兵最熟练的活计,摸尸。
科尔曼的尸体干瘪成了一具皮包骨,翻身的时候轻得跟个柴火捆子一样。贴身有两个钱袋,倒出来数了数,六枚帝国金币,二十多枚银币。
车厢暗格贡献了更多。在一块假底板下面,码着三个上了锁的铁匣子。锁头质量一般,亚伦用短刀别了两下就弹开了。
第一个匣子:七枚帝国金币。
第二个:一叠银币,三十多枚,没数太仔细。
第三个:几瓶药剂,深琥珀色的液体,瓶身贴着手写的标签,“速效止血生肌膏,外用”。
药先紧着自己用。
亚伦扯开腰间浸透血的绷带,把膏体挤在伤口上。
一阵火辣辣的烧灼感冲上来,紧接着是清凉,伤口边缘的皮肉竟肉眼可见地开始收拢。
好东西,这一瓶放黑市上,抵得上他当佣兵大半年的卖命钱!
此外,科尔曼的内袍贴身处还缝了个暗兜,里面塞着一枚铜制令牌。
椭圆形,上方雕着一条盘曲的双头对蛇,蛇身上密布着细小的异教经文符文。打眼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信物,亚伦思索一下,将令牌揣进了贴身口袋。
随后,他席地而坐,把所有的钱堆在面前。
十三枚金币。加上自己兜里的三枚,整整十六枚帝国金币!
十枚拿去交税,还不用担心被找茬说分量不足。
剩下的六枚……足够卢卡村买下度过整个严冬的粮食、木柴,甚至还能留足明年的春耕种子。
活下来了。
全村人都能活下来了。
亚伦仰起头,靠着冷硬的车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刻,连灰雾区那股子腐臭味都变得清新怡人起来。
“看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为了帮一群蝼蚁还债,连命都不要了,简直可笑。”赫卡忒清冷的声音直接在亚伦脑海中响起。
亚伦在心里默默组织了一下语句,试着用意念传达:“不一样。蒙受恩惠,知恩图报,这是我的底线。您这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当然不会懂。”
“本王是不懂你们这些短命种的无聊把戏。”
影子的声音傲娇地扬起,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蝼蚁,本**才就注意到了。你不仅能看穿本王的虚实,还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地方看……你能看到些别的什么东西,对吧?”
亚伦收拾钱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回应:“一点生存的小指引罢了。不然您以为,我一个底层佣兵,是怎么避开外面那些致死陷阱,安然无恙走到您面前的?”
“哼,小把戏。”赫卡忒没有继续追问,似乎对这种微末伎俩只是抱有一时的新奇。
亚伦也没再多解释,起身把科尔曼、那些刀手和其他尸体一具一具搬上大车。他牵着拉车的马,将车引向东北方向的那片沼泽洼地,用力推了车屁股一把。
沉重的车厢带着满车干尸缓缓滑入黑泥,气泡翻涌了一阵,泥面彻底合拢。
没有墓碑,没有祷词,这里发生的一切被抹得干干净净。
“走吧,回村。”
亚伦紧了紧背包的肩带,看了一眼林子深处浓郁的灰雾。按照来时的谨慎走法,回去至少要大半天,但他现在赶时间。
“亲王大人,既然已经是‘合作者’了,出点力怎么样?”亚伦在脑海中说道,“帮我把雾里那些不长眼的东西赶走,我们能省下相当多的赶路时间。”
“你竟敢使唤本王当驱虫剂?!”影子里传来赫卡忒的怒声。
“公平交易。我早点办完事,您就能早点启程去找力量碎片。”
“……下不为例!”
几秒钟后,原本在灰雾中窸窸窣窣的异响瞬间消失了。
亚伦能清晰地听到,几十米开外,几头体型庞大的畸变野兽发出呜咽的哀鸣,连滚带爬地逃向了树林深处。
血族亲王的气息,哪怕只是残存的一丝,也足以让这些普通生物本能地感到恐惧。
这外挂,确实好用。
亚伦嘴角一勾,大步流星地朝着灰雾区外走去。沿途毫无阻碍,原本危机四伏的死亡禁区,此刻向他敞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
当东方天际的第一抹鱼肚白撕开灰雾时,清晨的阳光穿透林间,打在了亚伦的肩膀上。
脚下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抗议:
“……走慢点!本王现在的状态很讨厌阳光,你个蠢货!”
亚伦没理她,隔着布料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十六枚金币,反而把步子迈得更大了。
还有两天。完全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