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声音从后背传过来,隔着金属外壳,一下一下。
亚伦的脊柱贴着那玩意儿,震感顺着骨头往上爬。那既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也不像什么暗门开关的响动。
像心跳。
有节奏,有间隔。
金属外壳上那些被鲜血浸润的阴雕符文开始发出暗红色微光,光线沿着雕痕蔓延,将整个方块的表面血丝般印成一张网。
周围的灰雾也动了。
原本已经变薄的雾气四面八方涌回来,速度快得邪乎,浓度翻了好几倍不止。三步之外的东西眨眼间就看不清了,五步之外全是灰茫茫一片。
亚伦的第一反应:这是科尔曼的后手?
他拼着最后的力气斜睨了一眼。
不对。
科尔曼也在看那个方块,脸上同样的惊诧。嘴半张着,举刀的动作停在半空,眼珠子盯着方块上流动的红色光脉,瞳孔放大了一圈。
这不在他的计划里。
就这三天的同行观察,科尔曼是个老练的人。
从他布局到现在展露的手段来看,每一步都算计过。能在布置法阵的异教徒,层级不会太低。但他现在这副样子,分明是被吓到了。
两秒。
科尔曼回过神来的速度比亚伦预想的快。这家伙嘴角向下歪了歪,目光从方块上收回,重新落在亚伦身上。
“搞这种糊弄人的小把戏,也救不了你的命。”
他在给自己打气,亚伦分辨得出来。当一个人在恐惧的时候,只会用更大的声量来遮掩。
“乖乖成为主的养料吧!”
长刀扬起,对准亚伦的脖子,劈了下来。
这回是真的没力气了。
亚伦闭上了眼。
奇怪的是,听到的不是刀刃破风的声音,预想的剧痛也没有到来。
“沙沙沙——”
极轻极细,跟蛇在落叶上爬过去差不多。
紧跟着,一声异响。像拿一根棍子去戳透了一个装满水的皮袋子。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上。
亚伦缓缓睁开眼。
视线里先看到的是一双皮靴。深棕色,底上沾着泥,悬在他眼前大概一臂远的距离。鲜血从上顺着鞋面汇聚,一滴一滴往下坠。
目光往上移。
科尔曼整个人挂在了半空中。
六七根手腕粗的黑色荆棘从他脚底的影子里钻出来。
没错,影子。
月光把科尔曼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地上,而那些荆棘就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不声不响,没有任何预兆,跟雨后长出竹笋一样自然。
每一根荆棘上都布满了倒刺。
它们贯穿了科尔曼的身体。胸口两根,小腹一根,左大腿一根,右臂一根,还有一根从后背穿进去,尖端从锁骨下方探出来,上面挂着一截碎布。
科尔曼还活着。嘴张得老大,里头全是血泡。
咯咯咯的声音从喉管里漏出来,说不成话。眼珠子暴突,往下看着自己胸口那些东西,表情骇然。
他用仅存的左手去抓胸前最粗的那根荆棘,指头刚碰上去,荆棘动了起来。
拉伸,膨胀。
“咔嚓。”
骨头折断的声音,干脆利落。
科尔曼的身体猛抽了几下,从头到脚痉挛了两秒。血从鼻孔和眼角同时大量涌出。
然后不动了。
脑袋歪向一侧,四肢了垂下去。
地面上法阵纹路噼啪碎裂,碎成满地零星的光点,闪了一下就灭了。压在亚伦身上的那层无形重量跟着消失,呼吸一下子畅通了。
黑色荆棘枝头开始溃散,飞灰般消去,根部则无声地缩回影子之中。
科尔曼的尸体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砸在石板地上弹了一下。周围的浓雾散得很快,几个呼吸的功夫就退成了薄薄一层。
亚伦死盯着这一幕,意识已经撑到头了。
然后就眼前一黑。
……
亚伦的意识在黑暗里泡了不知多久。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后背贴着金属面,凉透了,像靠在一块冰坨子上。
夜风从废墟的缺口灌进来,灌得他四肢发麻。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全身上下的关节一个一个试过去,好在都还在工作。
他扶着金属方块的棱角,费了老大劲才站起来。
月光从教堂塌掉的半边屋顶漏进来,把地面照得一清二楚。
人都还在。科尔曼在,那几个商队的刀手在,四个被杀的佣兵也在。
但不对劲。
科尔曼的尸体趴在五步之外的地上,但身上完全脱了水,皮肉紧紧贴着骨骼,像沙漠中的干尸。眼窝深陷,嘴巴张成一个圆洞,露出干瘪的牙龈。其他人横七竖八倒在各处,亦是如此。
血不见了。
搏命的时候满地淌的血,溅在石板上的血,喷在墙面上的血,一滴都没有。地面干干净净。石板缝隙里连一丝红色的痕迹都找不到。
整个现场被打扫得比领主府客厅还体面。
这太不正常了。
什么东西能把几具尸体的血液全部吸干,连地上的都不放过?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清脆、有些慵懒,带拐弯的尾音。
亚伦的脖子僵了。他用了很大的克制力才没有直接跳起来,慢慢回身仰头。
黑色金属方块的边缘,五米多高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看上去十二三岁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和眼神可不是那个年纪该有的,纯粹的猩红,正低头俯视着他。谈不上友善,也谈不上敌意,就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亚伦的佣兵直觉在尖叫。两年的底层求生经验告诉他,能无声无息出现在这个位置的东西,绝对不是他能对付的。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转身就走。
一步。
四周的声音来了。
“沙沙沙——”
一模一样的声音。
黑色荆棘从废墟的裂缝里钻出来,从破碎的窗洞里冒出来,从地板翘起的石砖缝隙里蹿出来。粗的有大腿那么粗,细的跟手指差不多,全身布满倒刺,在月下泛着纯粹的黑光。
教堂仅存的两个出口在三秒之内被堵得严严实实。
亚伦的脚钉在了原地。
好家伙,刚才秒杀科尔曼的就是这玩意儿。那一幕还在他脑海里挂着没散,现在这东西满屋子都是。
这什么地狱级别的笑话?
残血通关了邪教精英怪,连存档喝药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原地刷一个隐藏Boss?
“怎么?本王大发慈悲救了你这卑微的蝼蚁,连句感恩的话都不会说吗?”
女孩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语调里的傲慢都快要溢出来。
然后她从方块边缘飘了下来。
脚尖离地面大概半个巴掌的距离悬着,裙摆在无风的状态下微微展开。
“作为蝼蚁,你的血液勉强算得上可口。既如此,本王赐予你无上的荣耀。”
“还不快滚过来献上你的鲜血,诚心发誓效忠,成为本王的奴仆?”
亚伦愣了一下。
效忠?奴仆?我吱声答应了吗?你这强买强卖的嘴脸比拜伦男爵还不要脸,至少男爵还走个形式发个通知。
但嘴上的话被他噎在了喉咙里。
满屋子的荆棘还在蠕动,那些倒刺一张一合,跟呼吸一样。
认怂?还是拉扯一下条件?
毕竟能谈判总比直接死了强。他正在组织措辞,准备先来一句“承蒙搭救,在下感激不尽”之类的场面话争取缓冲。
余光不经意地一扫。
黑色金属方块的侧面,灰烬般的微粒正在聚拢。
谏言。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出现的谏言。亚伦几乎是本能地把目光投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五个字。
【竟然是小兵。】
亚伦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看了看谏言,又看了看眼前这位。
银发赤瞳女孩正微抬着下巴等他回话,一脸“你还不赶紧跪下”的高傲。她的身后,黑色荆棘密密麻麻封锁了整座教堂。她几步外,科尔曼的干尸还趴在那儿。
这个秒杀满血邪教头子,吸干一地尸体的恐怖存在,谏言给她的评价是——小兵?
亚伦穿越两年,谏言在敌人强弱判定上的准确率是百分之百。提示强敌的时候,从来没有一次是虚报。同样的道理,没提示危险的地方,也从没出过事。
如果“小兵”这个评级是真的……
那她现在这一堆花里胡哨的排面,荆棘封锁、凌空悬浮、夸张话语……全都是纸糊的?
刚才杀科尔曼那一下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现在则是靠气势在吓唬人?
但万一不是呢。
万一这是一条恶搞谏言……他也不是没见过,但往往旁边会有好心谏言提示那是骗人的。
这次,就这一条。
顺从,可能沦为被吸血的奴隶。
反抗,要么拆穿一只纸老虎,要么当场去世。
亚伦的手慢慢摸向腰间备用短刀的位置。
视线在发着微光谏言和傲慢的银发萝莉之间来回跳。
“你在磨蹭什么?”女孩的眉头皱起来了。
亚伦的喉结滚了一下。
短刀的刀柄触到了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