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清晨,商队在客栈后院集结。
亚伦到得早,蹲在院墙根底下啃干粮,一边嚼一边数人头。
科尔曼带了五个商队伙计,加上后院那三辆蒙着篷布的大车,阵仗不算小。
但雇来的佣兵……拢共四个人。
两个看着有些年头的老油条,皮甲磨得发亮,随意站在车边打着哈欠,一脸懒散。另外两个年轻得过分,其中一个外裹甲还是反着穿的,肩甲扣在了胸口位置,他自己浑然不觉。
亚伦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到科尔曼跟前。
“就这几个人?”
科尔曼正跟伙计核对清单,头也没抬:“怎么?”
“灰雾区,四个护卫。”亚伦把话说得很直,“那两个新手连甲都不会穿,你指望他们在里面能干什么?当一次性炮灰?”
科尔曼终于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搓了搓拇指和食指。
钱。
“亚伦,我跟你交个底。这趟是第三次进去了,前两回折了人又折了钱,实在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至于有本事的佣兵团?请得起我早请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腰带,皮带下面鼓出一个硬物的轮廓。
“我们商队自己也有点家伙事儿,不全是软柿子。”
亚伦没接话。
“你是生存顾问,把路规划好,危险的地方绕开,这才是你该操心的。打架的事,交给他们就行。”
科尔曼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朝那几个佣兵努了努嘴,意思很明白:这个价请来这些人,够用就得了。
亚伦没再劝。劝不动的人不值得浪费口水,这是他穿越前就学到的东西。
尽力而为,各安天命。
他转身回去收拾背包,把买来的硫磺粉分装进三个油纸袋里,驱虫用的苦艾草扎了两捆绑在包侧,短刀的刀鞘检查了两遍。
晌午,商队出发。
三辆大车一字排开,车轮碾着碎石官道往北。
黑木林的边缘还算温和。
林子外围是混交林带,橡树和杨树居多,树干笔直,冠幅倒也稀疏,阳光能漏下来,地面长着矮灌和苔藓,走起来不费脚。
亚伦走在队伍最前方,目光不停地扫。
第一条谏言在进林子半小时后亮出来。三棵橡树中间的空地上,灰烬般的微粒无声浮起,排列成字。
【右边小路有陷坑。】
他招呼车队靠左走,没人问为什么。科尔曼事先交代过,顾问说什么就照做。
第二条浮在一截断木上头。
【向上看,头顶。】
亚伦停下脚步仰头。
枝叶层层叠叠遮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二话不说摸出硫磺粉,抓了一把朝头顶扬上去。
粉末飘上三四米,树冠里猛然炸出一阵窸窣声,五六团黑影从叶间窜出去,速度极快,眨眼没入远处的林冠。
“嚯,这儿还有冠蛛啊。”
走在后面的老油条佣兵故意卖弄常识似的逗走在前边的新手:“这玩意可稀罕,不咬人,但掉你脖子里能让你把皮挠烂。”
反穿盔甲的新手佣兵脸色白了白,硬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第一天平安过去。
亚伦扎营选在背风的石崖底下,三面遮挡,用苦艾草捣碎画了一圈线,湿柴烧出烟。
科尔曼凑过来递了杯热水:“你比我前两次雇的那些强不少。”
“前两次你雇了什么人?”
“第一次是个退伍兵,方向感不错,但碰上雾眼蜥硬要正面杠,搭了两条人命进去。第二次是猎人出身的小伙子,进灰雾区没半天就哭着说走不动了,死活要回头。”
他顿了顿,看着亚伦。
“你呢?你不怕?”
亚伦喝了口水:“怕不怕的不影响走路。”
科尔曼讪笑了一声,没再接茬。
晚上,亚伦值后半夜的哨。
篝火烧得低,火星子在夜风里乱窜。他背靠石壁,目光扫过那三辆大车。
白天他又仔细看了一眼。
篷布遮得严严实实,有明显的车辙印,证明车上的确是有东西的。科尔曼说是去取遗留货物,但车上已经有货了。
带着货去取货?
不对劲,这种事还是多留意一下吧。
……
第二天傍晚,灰雾区的边界就在眼前了。
浓雾从林子深处渗出来,沿着地面一层层往外蔓延,没过脚踝。
亚伦在最前面,速度比前一天慢了一倍,谏言出现的频率也骤然升高。
【首先,向左吧。】
他带队伍往左绕了一个弧线,转进不起眼的碎石小路。
招呼大车靠右,车轮几乎擦着石壁走。
走出岩壁通道的时候,亚伦回头看了一眼原本他们绕开的那条正路上,雾气忽然剧烈翻涌了一下,像水面下有什么翻了个身。然后恢复平静。
队伍里没人看见。
亚伦扭回头,不自觉咽了下唾沫,只觉干涩无比。
继续走了没多久,来到稍微开阔的地段,亚伦注意到右侧灌木丛下有东西。
显露出三指的半截手套,指头冲着他们来的方向。
地上泥迹斑驳,仍有浅浅的两道平行拖痕,从路边一直延伸进右侧的灌木深处,最终消失在雾里。
有人被什么东西从路上拖进了林子。手套的主人试图抓住什么,可惜失败了。
灰雾区进十出三。
若非有着这谏言,自己多半也是一样的下场。
亚伦一条条地读,一条条地照做。
……
傍晚时分,穿过一片倒伏的巨木区域,雾气忽然薄了。
前方,树林断开了一个缺口,露出一片长满黑色地衣的空地。空地尽头,一座石砌建筑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
废弃教堂。
顶塌了半边,钟楼只剩下基座,墙面爬满了藤蔓和不知名的菌类。教堂前的空地上有一座低矮的石祭坛,上面装饰大部分已经被风化磨平。
祭坛边上竖着一个东西。
方形,巨大无比。
高度接近五米,宽度三米有余,通体覆着黑色的金属外壳,表面布满阴雕符文和斑驳锈迹。六条粗铁锁链从四个方向拉住它,链条的另一头锚入地面。
这就是科尔曼要取的“货物”。
亚伦看着那个东西,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就是莫名不舒服。
商队到了,科尔曼跳下车的动作比前两天利落得多,脚一落地就快步走向祭坛。他绕着那个方形封印物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锁链连接处,回头冲伙计们招手。
“就是这个,把车倒过来,先卸侧板。”
佣兵们被支使着卸完板子去搬抬,四个人加五个商队伙计,铆足了劲试图把链条从地里拔出来。
亚伦没去帮忙。
他绕到教堂另一侧,沿着坍塌的墙基往里走了走。生存顾问的职责包括勘察扎营点,这附近如果要过夜,他得先摸清地形。
教堂内部比外面还破。长椅倒了一地,地板的石砖翘起来大半,角落里长着一丛丛灰绿色的蘑菇。墙壁上残留着一些壁画的痕迹,画的什么已经看不出来,颜料脱落得只剩底色。
最里面,靠着后墙,立着一尊神像,至少曾经是。现在头没了,一只胳膊断在脚边,另一只手还保持着伸展的姿势。
看来没什么。
亚伦正要转身往回走。
他无意一瞥某个角落,目光顿住了。
在神像斜侧面的一堆长椅碎片底下,压着半只脚。
他快步走近,用刀尖挑开碎木。
是一只皮靴。上面沾满了灰土,但整只完整,磨损不严重。
最近才留下的。
亚伦挑了挑眉,心中警铃大作。
随后他躬身前行。
神像背后的石墙上,四条谏言挤在一起,微粒排列得歪歪扭扭,字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都要潦草,像留下信息的人正在逃跑。
【前有绝望。】
【前有死。】
【你不是对手,快走。】
【果然是狗,果然是狗,果然是狗。】
最后一条重复了三遍,亚伦的瞳孔缩了一下。
后背的汗在那一秒全冷了下来了。
穿越两年,他见过提示的谏言无数次,但这么多危险谏言叠在一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见。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只皮靴上。
鞋号不大。
年纪不大?
等等,科尔曼说过,第二次雇的向导是个猎人出身的小伙子,“进灰雾区没半天就哭着说走不动了”。
是走不动了,还是害怕的走不动,亦或者是根本走不了了?
亚伦没有犹豫。
转身,压低重心,沿着墙根往教堂入口方向快步折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拿上背包,往来路方向撤,现在就走。
他刚走出废墙的缺口。
“嘿!亚伦哥!过来搭把手呗!”
喊他的是那个反穿盔甲的新手佣兵,小伙子蹲在地上喘气,满头大汗,朝他挥手。
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出去老远。
亚伦握紧拳,牙齿咬的咯吱响。恨不得把这傻帽的祖宗十八代全拖出来,每人给一嘴巴子。
科尔曼的动作从那个方形封印物上收回来,视线移到亚伦身上。
两个人对上了目光。
科尔曼还是那副和气的商人面孔。但亚伦现在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的底色变了。
不再是商人看雇工的眼神,而是屠夫看年猪的。
科尔曼看了他两秒。
然后扭头,对身边最近的一个伙计说了句什么。
那个伙计没有丝毫迟疑,弯下腰,从大车的车厢暗格里抽出了一柄长刀。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动作一致,训练有素,与其说是商队伙计,不如说是一群换了衣服的刀手。所谓的篷布、货箱、伙计,全都是伪装。
科尔曼撕开外衫的领口,里面是一件绣着蛇纹符文的黑色内袍。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握在手中,嘴里急促地念了一串亚伦听不懂的词。
脚下的地面亮了。
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祭坛底部蔓延开来,沿着地面的裂缝扩散,眨眼间画出一个直径三十步的圆。光纹闪了两下,锁定。
亚伦的膝盖瞬间一软,力气在流失,整个身躯像压了一层看不见的重物,呼吸也变得费力。
虚弱法阵。
“这么着急,要去哪啊?”科尔曼的声音飘过来,语气平淡,跟两天前谈价钱的时候一模一样。
“辛苦来这一趟。”
他把牌子收回怀里,理了理内袍的领口。
“我们,需要尸体,还有灵魂。越多越好。”
两个老油条佣兵呆住了。
混了半辈子底层,哪见过商人当着面威胁打手的。但发懵归发懵,手还是条件反射地去摸刀柄。
左右两个伙计的长刀已经先到了。一刀一个,洞穿心脏。老油条的手还搭在空荡荡的刀鞘上,人就往前栽了下去。
那个反穿盔甲的新手佣兵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被一脚踹翻在地,然后被抹了脖子。
还一个想逃,跑了几步,被投掷的匕首扎穿了后脑。
四个佣兵,三秒全灭。
邪教徒。
亚伦拔刀。
虚弱法阵的压制下,他的速度慢了近一半,但底层佣兵的生存本能不靠速度,靠的是经验和脏。
第一个冲上来的伙计被他一脚蹬在膝盖上,关节发出一声脆响。人栽倒的同时亚伦短刀横切,划开了第二个人的小臂。第三个从侧面扑过来,亚伦矮身闪过长刀,反手在对方肋下捅了一刀。
三个。
第四个被他抓住刀腕摔倒,膝盖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了。
法阵的压制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沉重,手臂抬起来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迟钝。
亚伦挣扎着解决了第五个,转身要往法阵边缘跑。
背后一阵风。
疼痛从腰侧炸裂开来。科尔曼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手中尖刀刺穿了他的软甲,扎进皮肉里。
亚伦闷哼一声。
法阵的压迫感越来越重,现在连抬手都费力。已经没时间耗下去了,索性放空防御,以血换血。
他将左侧肋下的空门完全暴露出来。
科尔曼果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尖锐刀刃径直刺破了亚伦皮甲缝隙,剧痛传遍全身。
亚伦咬紧牙关,硬生生顶着刀刃往前踏出半步。
这不要命的举动让科尔曼措手不及。
亚伦右手的短刀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划开科尔曼持刀手臂的内侧,鲜血喷涌而出。
“啊——!!”
科尔曼惨叫出声,整个人踉跄后退。亚伦同样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重重撞在那个巨大的方形金属外壳上。
腰间的伤口大出血,顺着破损的衣料流淌,大片大片地喷在方形物的金属表面。
亚伦的视线开始模糊,失血过多让他的精神陷入恍惚。他无力地靠坐在方形物前,右手的短刀掉落在地。
不远处的科尔曼用左手捂着废掉的右臂,脸上的肌肉因为痛苦而狰狞可怖。
“下贱的野狗……”
他吐出一口血沫,换用左手重新捡起地上的长刀。
“好,好得很!”
脚步撵着碎石的声音逐渐放大。
科尔曼佝偻着身子,一步步走向瘫坐在地的亚伦,刀尖在石板地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能把我逼到这份上……你这具身体的血肉,主一定会很满意的。”
亚伦靠着发凉的金属,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他盯着走近的科尔曼,脑子里闪过卢卡村那些村民的脸,鼻头一抽,深深吸气。
该死!我可不想当白眼狼啊!
就在科尔曼举起屠刀的瞬间。
亚伦背后的金属外壳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
那些喷洒在金属表面的温热鲜血,竟如同活物般扭动起来,开始迅速渗入那些阴雕的符文之中。
像干涸了百年的河床,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
随后。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