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角镇外,荒谷。
亚伦走在最前头,脚步不快不慢,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身后跟着四个人,间距三步,没人说话。
这是他跟这伙佣兵小队定的规矩:撤离途中闭嘴,用手势和眼睛交流。
谷壁两侧的岩层泛着锈色,日光从头顶窄缝里漏下来,切成一道道光柱,照得浮尘打转。
前方二十步,矮坡一处。
坡面不算陡,正常翻过去就到谷口,再往外面就是旷野,就安全了。但亚伦的脚停了。
矮坡前的空气里,一团光亮无声浮起。
飞散灰烬般的微粒在半空中聚拢、排列,组成一行字。
【前方左侧,注意强敌。】
别人看不见这行字。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亚伦就发现自己能看到这些东西。
漂浮在各种地方的留言,有些有用,有些则纯粹是恶搞。他管这叫“谏言”,跟前世玩的某款受苦游戏里玩家留下的地面讯息一模一样。
谁留的?不清楚。
为什么能看见?不清楚。
有没有规律?也说不上来。
他抬起左手,攥拳,往下压了两下。
停。
身后四人的脚步齐齐刹住。队长莫拉第一个读懂了他的意思,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短剑的柄。
亚伦没回头,视线扫向左侧。
矮坡左边是一片低洼地带,地势比脚下矮了将近一人高,面积不小。地面铺满了松散的沙土,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像被什么犁过一遍。
亚伦打了第二套手势:右侧,靠崖壁,贴着走。
莫拉拍了拍旁边弓手的肩膀,弓手点头,无声转向右侧岩壁。队伍开始移动,一个跟一个,背靠粗糙的石壁横着挪步。
“又怎么……”
队尾的大块头佣兵刚开口,小腿上挨了一脚。是莫拉踹的,鞋尖正好磕在他骨头上。大块头龇牙,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莫拉瞪了他一眼。
大块头叫格里,这人什么都好,力气大,能扛能打,就是嘴比脑子快。跟亚伦合作三次了,每次都要问“怎么了”,每次事后都会庆幸自己听了话。
但他就是改不了这毛病。
队伍贴着右侧崖壁绕过了矮坡。前方谷口已经能看见了,灰白色的天空从狭窄的岩缝里露出来,风也变了味道,带着草叶的气息。
安全了。
格里长出一口气,回头看了眼刚才那片低洼。
一只野猪不知从哪条岔道里溜出来,黑灰色的毛脏兮兮结成块,哼哧哼哧地拱着地面,歪歪扭扭晃进了那片沙地。
“嘿,那不是好好的么……”格里嘟囔了一句。
话音没落完。
野猪脚下的沙土塌了。
整片地面从中间裂成两半,三圈环形排列的口器从沙土下翻出来,最内侧的尖刺都有成人手掌大小。
野猪惨叫了一声,被拽离地面又摔回去,两三百斤的身子在那些口器之间翻了个滚,血肉狂飙,然后整个被拖进沙土里,连尾巴都没留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沙土合拢,地面恢复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超……”不知道谁说的,也可能是他们一起小声嘀咕。
格里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张嘴愣了好半天,最后一把抓住亚伦的胳膊用力摇晃:“兄弟,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亚伦被他摇得头晕,费力把手臂抽出来:“经验。”
“什么经验能看出这个!我也想学!那里明明连个洞都没有!”
“地面太干净了,”亚伦随口编了个理由。
“荒郊野外又没扫大街的,哪有一片落叶都没有的地方?周围无恙的话,只能说明下面藏着东西。”
格里想了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还是兄弟你专业啊。”
莫拉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亚伦一眼。
……
盐角镇内。
酒馆名叫铁壶,名字不咋地,但在这片区域的底层佣兵圈子里算是个据点。
墙边告示板上钉满了任务告示,大多是些零碎活。柜台后面十几个酒桶码成两排,隐隐飘来一股发酵了的酸麦味。
莫拉从软甲内衬里摸出一个布袋,数好了钱搁在桌上推过来。
“八枚银币,脚程费加顾问费,按说好的给。”
亚伦收了,道了声谢。
莫拉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下次有活我们还找你。”
“好。”
佣兵小队走了。大块头格里跟在莫拉身后,出门前还回头冲亚伦比了个大拇指。
酒馆安静下来。
亚伦把八枚银币倒进自己的皮钱袋里,用手指头一枚一枚拨着数。
三十四枚银币,加上之前兑换好的,总共两枚金币三十四枚银币。
一个半月的命换的,不停接活的那种。
他叫了杯麦酒,最便宜那种,一个铜板。端起来喝了一口,酸苦得皱眉。
不止是酒苦,还有为钱的事苦。
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快两年了。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路边,饿得将死,被卢卡村的村民捡回去的。
一个猎户把他背回家,猎户的老婆给他熬了三天的粥,邻居大婶送来旧衣裳和一双勉强能穿的靴子。他在村里养了两个月的伤,那些人从没问他要过一个铜板。
这里民风淳朴,穷地方的人有时候比有钱人大方得多,他们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
今年秋天,寒流提前来了。卢卡村的庄稼冻了个干净,大麦死了七成,豌豆全军覆没,留种的冬小麦只剩不到两成。村里没余粮,也没余钱。
更要命的是领主的税。
拜伦男爵,那个脑满肠肥的废物,压根不在乎什么天灾不天灾。
他派管事来传了话,最后期限一周之内每户凑齐大笔税款,甚至比丰年还要多,合计不能少于十枚金币。
若交不出来?那就对不住了。男的充作工农奴,送去挖矿採盐挖到死。女的登记为奴隶,下一批就往南边的市场上送。
十枚金币。
对城里的商人来说是顿体面饭局的花销,对遭灾的卢卡村来说是不可能攒出来的天文数字。
亚伦不是英雄。
他前世就是个普通人,社畜一个。但有些事跟是不是英雄没关系。那些人救过他的命,现在他们要完了,他不能当没看见。
两枚金币三十四枚银币。
十枚金币等于百枚银币。他还差快七十枚银币加七枚金币。
还有六天。
常规跑任务,一趟两三天赚个七八枚银币,算满打满算,还能跑两趟,十六枚银币。加上手里的,凑死了三金。
差得太远。
亚伦把酒杯搁下,盯着杯中浑浊的液面发了会儿呆。
“怎么了你?赚了钱还不高兴?”
酒保大姐端着抹布过来收拾邻桌,顺嘴搭了句话。
她叫达利娅,在铁壶干了六七年了,镇上常跑任务的佣兵她都认得脸。
“缺钱。”亚伦没藏着,把卢卡村的事说了。
达利娅擦桌子的手停了停。
“寒冻毁庄稼这事我听说了,今年好几个村都遭了……又是那个拜伦男爵?”
“嗯。”
“那个人渣……”达利娅骂了一句,倒也不偏不倚,“算了,光骂也没用。”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走到墙边那块钉满纸条的发布墙板前翻了翻,扯下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拿过来拍在亚伦桌上。
“你看看这个。”
亚伦低头扫了一眼。
商队雇佣告示,要去黑木林深处的灰雾区。目标是一座废弃教堂,里面有他们之前丢的货物。需要有经验的向导和生存顾问,报酬则是……
八枚金币。
亚伦盯着那个数字多看了两秒。
“这数没写错?”
“这帮商人试了好几回都没进去,灰雾区你应该也知道那,迷路都算轻的,里头什么玩意儿都有。没点本事的去了根本回不来,你这种专门帮人保命的,正好对路。”
八枚金币。加上手头的两枚,刚好十枚。
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踏实。
灰雾区的名声亚伦听过不止一次。黑木林已经够凶险了,灰雾区是林子最深处的一片区域,常年笼着灰白色雾气,地形混乱,野兽凶猛,甚至还有畸变生物。
最麻烦的是方向针在里面会乱转,走过的路回头就变了样。这附近的佣兵圈子里有句话,灰雾区进十出三。
但他有谏言。
这东西救过他不知道多少次命了。只要谏言还在,他就不会稀里糊涂死在路上。
“人在哪儿?”亚伦问。
达利娅往里间努了努下巴。正好酒馆老板祖尔从后厨出来,手上端着一盘烤得焦黄的面饼,听了个尾巴就接上了。
“小子,这活你要接?”祖尔把面饼搁在柜台上。
“商队领头就住我楼上,姓科尔曼,南边来的。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人还算正经。你要的话,我带你上去聊聊。”
“走吧。”亚伦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
科尔曼看上去四十来岁,蓄着一圈修剪整齐的络腮胡,衣服料子不算顶好但浆洗得板正。看得出是个讲究人,至少比这镇上大多数人讲究。
祖尔介绍了两句就下去了,留他俩谈。
科尔曼上下打量了亚伦两遍,问了几个问题,跑过哪些区域、带过几次队、伤亡率多少。亚伦一一答了。
“黑木林外围我进过四次,没死过人。灰雾区没去过,但路线和常见威胁我做过功课。”
“佣兵做功课。”科尔曼笑了笑,觉得新鲜。
“行,痛快人我喜欢。条件很简单,你带我们进灰雾区找到废弃教堂,把我的货安全带回盐角镇,当场结钱。”
“有预付么?”
“一枚帝国金币的订金。再等一天出发,我还差几个护卫没招齐。”
亚伦点头,伸手。
科尔曼从衣兜里取出一枚金币放在他掌心。
沉甸甸的。
回到自己租的小屋后,亚伦举着那枚金币对准窗口透进来的光线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牙印清清楚楚陷进去。
帝国金币,足金。没掺杂。
他把金币塞进贴身的内袋里,这才允许自己松口气。加上这枚,三枚金币了。
活着回来,十一枚。除去给村民交税的十枚,还能剩一枚金币买粮食和过冬物资。虽然紧巴巴的,但总比全村沦为奴隶强出一万倍。
前提是,活着回来。
亚伦出门去街上采买出行要用的药粉和干粮。路过客栈后院时,商队的几辆车停在院子里,围了半圈篷布。
他本没打算多看,但走过门口的时候,篷布被风掀起一角。
跑商队的标配是平板大车,方便堆货捆扎。科尔曼说要去取遗留的货物,照理说应该带空板车去装。
但篷布底下露出来的,是车厢。
宽大、封闭、带窗口的车厢。窗口还钉了铁条。
像是囚车。
篷布又被风吹回去,遮住了里面的东西。
亚伦收回视线,脚步没停,面上什么都没多表露,但脑子里多了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