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神滨市中心，人多得像沙丁鱼罐头。
水波玲奈走在最前面，脚步快得像是要赶着去投胎，蓝色双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往旁边瞟。
瞟那个走在环彩羽旁边的金色单马尾少女。
“玲奈，你走那么快干嘛？”
秋野枫小跑着跟在后面。
她的红色短发今天扎成了低马尾，整个人缩在水波玲奈的影子后面。
“谁，谁走快了？是你们太慢了！”
水波玲奈头也不回，但脚步确实慢了一点。
“玲奈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很奇怪。”
黑江走在环彩羽旁边，声音很轻，手里端着一杯从便利店买来的热茶，没怎么喝。
“嗯。”
环彩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水波玲奈的背影上。
她知道水波玲奈为什么奇怪。
今天上午，水波玲奈在走廊里撞上了一个人，金色单马尾，比她高半个头，笑起来嗓门大得能让整层楼都听见。
那个人说“没事没事，是我没看路”，然后拍了拍水波玲奈的肩膀就走了。
水波玲奈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秋野枫问她怎么了，她说：
“没什么。”
但环彩羽注意到，水波玲奈的手一直在攥着衣角。
而现在，那个人就走在环彩羽旁边。
十咎桃子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原来你们平时都来这边逛啊？我经常来这家可丽饼店！很好吃！你们一定要试试！”
十咎桃子的声音大得让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但她浑然不觉。
“桃子姐，你小声点……”
环彩羽忍不住提醒。
“啊？哦哦，抱歉抱歉！”
十咎桃子挠了挠头，音量确实降低了一点点，大概从打雷降到了敲鼓。
水波玲奈走在前面，耳朵却一直竖着，草莓奶油可丽饼，她记住了。
深月菲莉希亚走在队伍最后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她今天没怎么说话，但眼神一直在扫，扫玲奈，扫桃子，扫周围的人群。
自从那次在沉淀层里掐住丘比的脖子之后，深月菲莉希亚多了一个习惯：总是走在最后面，像是要确认没有人掉队，又像是在确认自己随时可以跑。
“枫。”
黑江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秋野枫从玲奈身后探出头。
“那边有卖苹果糖的。”
黑江指了指路边一个摊位，语气平淡。
秋野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水波玲奈。
水波玲奈还在假装没在听十咎桃子说话，实际上耳朵竖得比谁都直，没注意到这边。
“我，我去买一个……”
秋野枫小声说，然后小跑着过去了。
黑江站在原地等她，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催促。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掉的热茶，安静得像一棵树。
这是她和枫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但不会走开。
环彩羽看着这一幕，微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在这条街的另一头，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
“灯花，你头低一点！被姐姐看到怎么办！”
环忧蹲在电线杆后面，粉色的短发从杆子边缘露出来，她紧张地拽着里见灯花的袖子。
里见灯花被她拽得歪了歪身子，橙红色的短发乱成一团。
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把头低下去了。
“忧，你太紧张了，彩羽姐不会注意到我们的。”
柊音梦站在她们身后，声音很轻。
手里还拿着一本文库本，是今天出门前从床头柜上顺手拿的。
“可是可是，姐姐她们好多人！玲奈姐姐也在，黑江姐姐也在，枫姐姐也在，还有桃子姐姐和菲莉希亚姐姐！”
环忧掰着手指数，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那个不认识的金头发姐姐！她笑起来好大声！”
“那是十咎桃子，神滨市立大附属的高一学生，热心肠，大姐头气质，喜欢可爱的东西。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是玲奈和枫的领队。”
里见灯花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课文。
“后来在最终决战中牺牲了。”
环忧眨了眨眼：
“什么另一个世界？”
里见灯花的手顿了一下。
柊音梦翻书页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们记得。
但环忧不记得，忧什么都不记得。
“没什么，我瞎说的。”
里见灯花别过脸。
环忧歪了歪头，没有追问。
她习惯了灯花有时候会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习惯了音梦有时候会突然沉默。
她只是伸出手，一手拽住灯花的袖子，一手拽住音梦的衣角。
“快走快走！姐姐她们要走远了！”
三个人从电线杆后面溜出来，贴着街边的店铺，一路小跑着跟上去。
水波玲奈终于开口了。
“喂，你那个可丽饼，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她没看十咎桃子，盯着路边的招牌，语气像是随便问问。
十咎桃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超好吃！你要不要试试？我请你！”
“谁，谁要你请啊！我只是随便问问！”
水波玲奈的脸腾地红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而且我又没说我喜…喜欢吃甜的！”
她撒谎，水波玲奈最喜欢吃甜的。
十咎桃子看着水波玲奈红透的耳尖，笑容变得柔软了一点。
她没有拆穿，只是说：
“好好好，那下次你自己买来尝尝。”
水波玲奈张了张嘴，想说“我才不会买”，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十咎桃子的语气让她想起了很模糊，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另一个世界里，好像也有人这样对她说话。
她说“我才不要你管”，那个人笑着说“好好好”。
那个人是谁？她想不起来，但她的手指紧紧了衣角。
十咎桃子也在看水波玲奈。
这个蓝色双马尾的女孩，让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她应该认识她，好像她应该照顾她，好像她在很久很久以前，答应过要保护她。
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答应了什么。
“……算了，不说可丽饼了，对了，我朋友她们也来了，一起吧！人多热闹！”
十咎桃子甩了甩头，把那种奇怪的感觉甩掉。
“朋友？”
环彩羽语气有些好奇问。
“嗯！在那边！”
十咎桃子踮起脚尖，朝街对面挥了挥手。
“八千代！鹤乃！美冬！这边这边！”
街对面，三个人影正在过马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蓝色长发的女性，身材高挑，气质清冷。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步伐不紧不慢。
她旁边是一个橙色双马尾的少女，走路像是在跳舞，手里拿着一串烤鸟肉，边走边吃。
她的嗓门不比十咎桃子小：
“八千代八千代！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嘛！”
跟在最后的是一个白中长发的女性，穿着素色的连衣裙，气质沉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八千代身后，像一道影子。
七海八千代，由比鹤乃，梓美冬。
八千代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这一大群人，在环彩羽身上停留了一瞬。
“桃子，这就是你说的新朋友？”
七海八千代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对啊对啊！这是彩羽，这是玲奈，这是枫，这是黑江，这是菲莉希亚！”
十咎桃子一个个指过去。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七海八千代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停了一瞬，她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人。
“你们好呀！我是由比鹤乃！”
由比鹤乃已经蹦到了水波玲奈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起来像是第一次来神滨？那你一定要去我家店里尝尝！万万岁！中华料理！就在前面那条街拐角！我家的饺子是整个神滨最好吃的！炒饭也是！拉面也是！春卷也是！”
水波玲奈被她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轰得后退一步：
“我，我……”
她下意识地看向环彩羽，像是在求助。
环彩羽正想帮她解围，梓美冬轻轻开口了。
“鹤乃，你吓到人家了。”
由比鹤乃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啊？是吗？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激动就停不下来！”
她退后一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水波玲奈。
“但是真的很好吃！你来的话我给你多加一个煎饺！免费的！”
水波玲奈别过脸，耳尖红红的。
“……我，我考虑一下。”
由比鹤乃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吗！那你什么时候来？明天？后天？我每天都在店里帮忙！”
十咎桃子在旁边哈哈大笑，拍了拍鹤乃的肩膀：
“行了行了，你让人家喘口气。”
八千代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转瞬即逝。
环彩羽看着这群人，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明明有些人是第一次见面，但她们相处的方式，像是认识了很久。
水波玲奈和十咎桃子斗嘴的方式，由比鹤乃和水波玲奈吵闹的方式，七海八千代站在边缘但始终没有离开的方式。
好像她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
深月菲莉希亚走在最后面，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她的眼睛在扫，扫玲奈和桃子，扫八千代和鹤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但她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在那个世界里，她害死了父母，一个人活着。
“菲莉希亚。”
环彩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深月菲莉希亚抬起头。
环彩羽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到了她旁边。
菲莉希亚盯着环彩羽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没什么。”
她的声音闷闷的，但她捏紧的手，慢慢松开了。
环彩羽没有追问。
她只是继续走在深月菲莉希亚旁边，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街角的电线杆后面，环忧蹲得腿都麻了。
“灯花……姐姐她们还要逛多久啊……”
“不知道。”
里见灯花蹲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上是那个论坛帖子：“你认为魔法少女是真实存在的吗？”
目前回复量已经超过十五万了。
“灯花，你在看什么？”
环忧凑过来。
“没什么。”
里见灯花迅速的把手机放回自己口袋。
环忧眨了眨眼，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她们目光越过电线杆，越过人群，落在环彩羽的背影上。
“音梦，你在想什么？”
环忧仰起脸问她。
柊音梦低下头，看着忧那双清澈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环忧笑了：“我想吃汉堡肉！”
里见灯花在旁边嘟囔：
“又吃汉堡肉，上次你也这么说。”
环忧鼓起脸颊：
“因为好吃嘛！”
柊音梦看着她们，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端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有很多辆车同时急刹。
金属碰撞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串被点着的鞭炮。
然后是寂静，那种不正常的，所有人同时停止说话的寂静。
环彩羽猛地转过头。
街道上的行人全都停了下来。
他们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有人手里还拿着手机，有人嘴里还含着食物，有人正在和同伴说笑，嘴角还挂着笑意。
但他们的眼睛变了。
瞳孔失去了焦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意识，只有空洞的眼睛。
“怎，怎么回事？”
水波玲奈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她。
然后，那些空洞的眼睛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街道尽头，那栋废弃百货大楼的方向。
几十个人，几百个人，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推搡，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十咎桃子的眼睛失去了焦点。
她站在环彩羽旁边，刚才还在笑着说“下次我请你吃可丽饼”，现在她的瞳孔变成了空洞的玻璃珠。
她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由比鹤乃也跟着转身。
手里的烤鸟肉掉在地上，她没看一眼。
梓美冬也转身了。
动作比鹤乃慢一点，但同样僵硬，同样空洞。
“桃子姐！”
水波玲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十咎桃子没有反应。
她只是继续走，拖着水波玲奈往前走了两步。
水波玲奈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
“她……她怎么了？为什么叫不醒？”
水波玲奈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明明是今天才认识这个人，连她的名字都是早上刚知道的。
但她抓住桃子手腕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十咎桃子挡在她面前，笑着说：
“别怕，姐姐在。”
然后画面碎了，她想不起来更多，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电线杆后面，环忧的眼睛失去了焦点。
她站起来，瞳孔空洞，朝那个方向走去。
“忧！”
里见灯花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环忧的手腕。
环忧只是继续往前走，拖着里见灯花往前走。
“音梦！帮我拉住她！”
柊音梦已经抓住了环忧的另一只手。
两个十一岁的女孩，被环忧拖着往前走了好几步，脚后跟在地上磨出了印子。
但她们没有松手，然而，她们的眼睛也失去了焦点，被环忧拖着，一起走进了那片空洞的人潮。
七海八千代站在原地，看着十咎桃子从她身边走过。
十咎桃子的眼睛是空的。
由比鹤乃从她身边走过，眼睛是空的。
梓美冬从她身边走过，眼睛是空的。
七海八千代张了张嘴，想叫她们的名字，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紧接着瞳孔失去了焦点，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环彩羽看着这一切。
看到水波玲奈抓着十咎桃子的手腕，被拖着往前走。
看到那些普通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同一个方向，空洞的，无声的，无法阻止的。
环彩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