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彩羽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鹿目理的时候,她以为这个人一定很冷。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冷,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在了行动里。
“理前辈。”
“嗯?”
“你一直在做这些吗?软件,谣言,找觉醒者……你一个人?”
鹿目理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爱在帮我,莎奈也在。”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二叶莎奈。
二叶莎奈低着头,手指捏着靠枕的边缘,没有说话。
但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环彩羽看着二叶莎奈,突然明白了什么。
但她没有问,只是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放下叉子。
“理前辈,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鹿目理转过头,看着她,而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欣慰的东西。
“你已经在了,带着你的队伍,做你们正在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和爱,毕竟我可是你的前辈啊。”
环彩羽点了点头,随后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线。
“该回去了。”
环彩羽站起来。
鹿目理也跟着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他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彩羽。
“给忧她们带的,蛋糕和面包。”
环彩羽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
袋子里除了蛋糕和面包,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里面是一盒布丁,草莓味的。
忧最喜欢的口味。
环彩羽愣了一下,抬起头,但鹿目理已经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洗什么东西。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
环彩羽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最后只是把袋子抱紧了一点。
“那我走了,二叶同学,下次见。”
二叶莎奈抬起头,看了环彩羽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环彩羽笑了一下,转身走向玄关。
换鞋的时候,丘比跳上她的肩膀,尾巴轻轻晃了晃。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鹿目理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看着沙发上的莎奈。
“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二叶莎奈抬起头,看着他。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绿色的眼睛映得很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鹿目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接着切菜的声音很快响起来。
二叶莎奈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
切菜声,油锅的滋啦声,鹿目理偶尔的自言自语。
这些声音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在二叶莎奈自己的家里,厨房永远是安静的。
母亲不做饭,父亲不回家。
她习惯了用微波炉热便利店的便当,习惯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习惯了自己洗碗,自己擦桌子,自己关灯。
二叶莎奈想到这,接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笔记本电脑前坐下。
屏幕还亮着,代码界面重新打开了。
白色的代码行在黑色的背景上滚动,光标一下一下地闪。
“莎奈。”
“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二叶莎奈的手指停在键盘边缘。
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
厨房里传来鹿目理规律的,持续的切菜声音。
“……嗯。”
“那就好。”
“爱”没有追问,只是音箱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它又开口了,语气变得有点烦躁:
“这个世界的网速真的太慢了,我刚才想加载一个界面,等了整整三秒,要是在原来的世界里,我可以在三秒内完成整个神滨市的因果拓扑扫描,但现在只能等一个网页慢慢刷出来。”
二叶莎奈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理的这台电脑,处理器是 2010 年的,内存只有 2G,我都不敢把全部进程跑满,怕它直接蓝屏。”
“那你怎么办?”
二叶莎奈轻声问。
“怎么办?只能把不必要的进程都关掉,把自己压缩了再压缩,挤在这个小小的硬盘里,效率慢的要命。”
“爱”把这些事吐槽给二叶莎奈,随后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但也没关系,小也有小的好处,至少在这里,不用急着去任何地方。”
二叶莎奈没有说话。
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看着那个不断闪烁的光标。
厨房里,切菜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油锅的滋啦声,和某种酱料倒进去时发出的呲的一声。
香味飘过来的酱油,糖,一点料酒,是照烧汁。
二叶莎奈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在这个她原本应该不存在的房子里,有人在做晚饭,有人在修 bug,有人问她“今天开心吗”。
“爱。”
“嗯?”
“……你也要好好的。”
音箱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爱”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二叶莎奈从没听过的语气声。
“好。”
电脑风扇呼呼地转着。
屏幕上,代码一行一行地滚动,光标一下一下地闪。
厨房里,鹿目理把照烧鸡块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
米饭已经盛好了,两碗。
一碗放在莎奈的位置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筷子摆好了,整整齐齐。
“吃饭了。”
二叶莎奈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很烫。
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她没有吐出来,只是小口小口地嚼,然后咽下去。
“好吃吗?”
鹿目理问。
二叶莎奈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她又夹了第二块。
夜幕像被打翻的墨水,从楼群缝隙里渗进来。
有村真子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她只记得那条巷子,记得路灯突然灭了,记得脚下的地面像融化一样,随后陷下去……然后她就在这里了。
紫红色的天空,歪斜的建筑,没有声音的街道。
有村真子蹲在一面倒塌的墙后面,双手捂着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知道它在找她。
那个东西从她进到这里就一直在有村真子身后,不追上来,也不落下。
她跑,它也跑;她停,它也停,像是故意让她多活一会儿。
有村真子从墙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它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它的眼睛是空的,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住在里面,但后来死了的感觉。
“你跑什么?”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有村真子猛地转身,背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面倒塌的墙,和墙上爬满的紫红色苔藓。
“我在这里。”
她转回来。
它已经走到墙前面了,隔着那堵墙,和她面对面。
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和真子一模一样,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你怕什么?”
它歪了歪头。
有村真子的后背贴着另一面墙,退无可退。
“怕我?还是怕……没有人会来找你?”
有村真子的嘴唇在发抖。
“你爸妈?他们连你每天几点回家都不知道。”
“不是……”
“你同学?你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但毕业照上没有人会记得你的脸。”
有村真子的眼泪掉下来了。
它说得对,她一直都是那个不在场也没关系的人。
“所以……”
它的脸凑近,额头抵着额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村真子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的,发抖的,眼泪流到下巴的脸。
“不要挣扎了。”
有村真子的腿软了。
她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是的,她想说,但她说不出话,因为那些话是假的,但那份恐惧是真的,她确实害怕没有人会来找她,害怕自己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就在这时,笑声从头顶传来。
不是阴影的笑声,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年轻的,愉悦的,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有村真子抬起头。
紫红色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落下来。
一团色彩,不是紫红色,是更鲜艳的,更浓烈的色彩,黄绿色的,彩虹渐变的,像打翻的调色盘。
它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
有村真子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由无数层颜料堆叠而成,像一个巨大的,立体的油画笔触。
躯干是扭曲的管状结构,从背部延伸出来,像血管又像藤蔓。
颜料从管口涌出来,是病态的,发烫的,几乎在发光的颜色,落在空气中,空气就开始扭曲。
落在地面上,地面就长出紫红色的苔藓。
那个东西没有脸,但有村真子知道它在看自己。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从颜料深处传来,黏稠的,湿润的,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裹住又吐出来:
“Che meraviglia……多么美妙的恐惧。”
那个巨大的颜料造物歪了歪头,如果那团管状结构弯曲的角度可以被称为“歪头”的话。
它凑近有村真子,管口涌出的颜料在空气中拉成细丝。
“你的阴影说得没错,你害怕没有人会来找你,你害怕自己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你害怕自己是透明的。”
它退后一步。
管状结构向两侧张开,像一只正在展开翅膀的鸟。
“但我不这么看,恐惧不是弱点,是颜料,孤独不是空洞,是画布。”
它转向有村真子的阴影,那个眼睛空洞的东西。
阴影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表情,像一面还没被画过的墙。
“而你……”
那个东西的声音变得轻柔,轻柔得几乎像爱抚。
“你是她不敢承认的部分,她害怕你,所以她把你关在另一个自己的笼子里,但现在……”
管状结构伸出一根,轻轻触碰阴影的额头。
阴影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根管子抵在自己眉心。
“我来把你放出来。”
颜料涌进去,灌进去。
阴影的身体开始膨胀,轮廓开始溶解,浅棕色的短发被颜料染成病态的彩色,校服的轮廓融化成流动的色块,四肢拉长,扭曲,重新组合。
有村真子看着它,看着“自己”正在变成一个艺术品。
“不……不要……”
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穿过了阴影的身体。
什么都抓不住。
阴影已经完全溶解了,变成一团流动的,彩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光。
那团光朝她涌过来。
有村真子感觉到那些颜料渗进自己的皮肤,血管,骨头。
不是疼,是更可怕的东西,是被填满。
那些她从来不敢说出口的恐惧,正在被人挖出来,涂在画布上,装进画框里。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有村真子张了张嘴:“有村……真子……”
“真子。”
它念了一遍,像在品味一个作品的名字。
“真子,你现在是我的颜料了。”
有村真子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恐惧正在被抽走。
每一丝害怕没有人来找我都被拉成细丝,织进那个正在成形的作品里;每一缕我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都被调成颜色,涂在那个作品的表面。
她正在变成一件艺术品。
在意识完全沉下去之前,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的阴影和自己,融合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由颜料和恐惧构成的造物。
它悬浮在紫红色的天空中,像一个还没干透的油画笔触。
管状结构从它背部延伸出来,向四面八方张开,末端不断涌出新的颜料。
那些颜料落在空气中,空气就开始扭曲;落在地面上,地面就长出新的苔藓。
而那个造物的正中央,嵌着两张脸,一张是有村真子的,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张是阴影的,睁着眼睛,但眼睛里没有光。
两张脸挨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完成的画。
阿莉娜·格雷站在那件作品的脚下,仰着头,嘴角带着笑,像一个画家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画。
“还不够。”
她轻声说,然后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巨大的颜料造物开始收缩。
那些管状结构一根一根地收回,彩色的颜料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里面那个沉睡的普通女孩……有村真子蜷缩在逐渐消散的色块中央,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最后消散的是那双眼睛。
那张嵌在作品中央的脸,在颜料完全褪去之前,深深地看了阿莉娜·格雷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恐惧。
阿莉娜·格雷回以微笑:
“Grazie。”
颜料彻底消散。
紫红色的天空恢复成普通的夜色,扭曲的街道恢复成普通的巷子。
有村真子躺在地上,校服上还沾着几块干涸的颜料,但呼吸平稳。
她醒来后不会记得任何事,只会以为自己莫名其妙地昏倒了,然后在路灯下醒来。
巷子里只剩下阿莉娜·格雷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颜料的痕迹。
然后她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的眼睛。
是金色的。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巷子尽头空无一人的街道,倒映着路灯一盏一盏连成的线,倒映着刚才那个被制成艺术品的女孩最后的面容。
阿莉娜·格雷将掌心残留的颜料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些病态的色彩飘散在夜风里,像一束看不见的花。
“Buona notte,真子。”
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巷子恢复了寂静,只有那几块沾在有村真子校服上的干涸颜料,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而在几十米外,紫红色的沉淀层入口缓缓合拢,像一只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