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淀层第 40 层的雾气比上层稀薄一些。
环彩羽走在最前面，左臂的十字弓保持着待发状态。
“喂，那边那个。”
深月菲莉希亚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她蹲在一块倾斜的混凝土残骸旁边，手里握着那把比身体还大的锤子，锤头搁在地上，下巴垫在锤柄顶端。
深月菲莉希亚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侧躺在碎石堆里，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第三个了。”
秋野枫从环彩羽身后探出头，小声说。
她的法杖抱在怀里，杖尖的藤蔓垂下来，在紫红色的空气里轻轻晃动。
“今天昏迷的人好像比平时多。”
“嗯。”
环彩羽走过去，蹲下来检查那个男人的状态。
呼吸平稳，脉搏正常，没有被阴影袭击的痕迹。
只是普通的误入昏迷，毕竟在沉淀层里，醒着的人会被阴影察觉，昏迷的人则像不存在一样，不会被攻击。
“帮我把他扶到墙边。”
深月菲莉希亚走过来，单手抓住男人的后领，像拎一只大号布偶一样把他拖到墙根，让他靠着墙坐好。
动作粗暴，但效果不差。
“你就不能温柔点？”
丘比蹲在环彩羽肩上，尾巴轻轻晃了晃。
“他又不会疼。”
深月菲莉希亚拍了拍手，瞅了丘比一眼。
那个眼神说不上友善，但也没有之前那种掐住它脖子时的恨意。
更像是一种我还在适应你的警惕。
丘比没有躲她的目光，只是安静地蹲着。
环彩羽站起来，环顾四周。
40 层的雾气比上面薄，能隐约看见远处的建筑轮廓……歪斜的，破碎的，像被揉皱的纸团又展开的轮廓。
但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
“那边……好像有东西。”
秋野枫小声说，法杖往雾气深处指了指。
环彩羽也看见了。
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它没有移动，只是待在那里。
“别过去。”
丘比的声音在环彩羽脑海里响起。
“40 层以下的东西，不是我们现在能处理的，理说过，主力队探索，我们负责巡逻和救人。”
环彩羽点了点头。
毕竟现在沉淀层越往下，连丘比这个曾经是孵化者的存在也开始看不懂了。
“走吧，今天该回去了。”
环彩羽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深月菲莉希亚把锤子往肩上一扛，跟上来。
秋野枫抱着法杖小跑两步，走到环彩羽旁边。
丘比蹲在环彩羽肩上，尾巴轻轻晃着，红色的眼睛盯着雾气深处那个巨大的轮廓，直到它被雾气完全吞没。
从沉淀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那几个昏迷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呼吸平稳。
和往常一样，他们醒来后不会记得任何事……只会以为自己莫名其妙地睡了一觉。
深月菲莉希亚变回普通人，接着双手插进口袋里，黄色的双马尾在空中晃了晃。
“走吧。”
环彩羽轻声地对她们说。
三个人走出巷子。
街灯已经开始亮了，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下班的人提着公文包往车站走。
很普通的傍晚。
环彩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在沉淀层里握着十字弓的手，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只普通高中生的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 LINE 消息。
理前辈：今天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说。来我家一趟？
环彩羽看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
理不是那种会随便发消息的人，他说“有点事”，那就真的是有事。
她打字回复。
环彩羽：好，现在过去。
“怎么了？”
深月菲莉希亚好奇地凑过来。
“理前辈找我，有点事，你们先回去吧。”
深月菲莉希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和枫走了，明天见。”
“彩羽姐姐明天见。”
秋野枫小声说，挥了挥手。
两个人往车站方向走去。
深月菲莉希亚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环彩羽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深月菲莉希亚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丘比从环彩羽肩上跳下来，落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理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但去了，就知道了。”
环彩羽低头看了丘比一眼。
“你要跟着？”
“嗯。”
丘比的声音很平静。
“反正在家也是吃布丁。”
环彩羽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鹿目理租的房子在东区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
独栋的二层小楼，门口有一棵还没到花期的山茶花树。
环彩羽按了门铃，等了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鹿目理。
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围裙还没解，上面沾了一点面粉。
“来了，进来吧。”
环彩羽走进玄关，换了拖鞋。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连着一个小音箱。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绿色的双马尾，抱着一个靠枕，坐得很直。
是上次聚餐时见过的那个女孩。
二叶莎奈。
环彩羽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二叶同学。”
二叶莎奈抬起头，看了环彩羽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没有说话。
环彩羽没有在意。
上次聚餐时她就发现了，这个女孩不太爱说话，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安静。
“随便坐。”
鹿目理已经走进厨房了。
环彩羽在沙发上坐下，和二叶莎奈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显示的是一个她看不懂的界面，黑色的背景，白色的代码行，光标在闪。
“蛋糕。”
鹿目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放在环彩羽面前。
是一块草莓蛋糕，切面整齐，奶油层均匀，顶上放了半颗新鲜草莓。
“谢谢理前辈。”
环彩羽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口。
很好吃。
鹿目理做的蛋糕永远是这个味道……不甜腻，但刚好让人想再吃一口。
鹿目理在她对面坐下，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
“最近当队长，怎么样？”
环彩羽的叉子停在半空，想了想，说：
“还在学，玲奈还是老样子，嘴硬，但做事很认真，枫比之前勇敢多了，虽然还是会害怕，但她不退了，菲莉希亚……”
她语气顿了顿，随后叹了一口气说：
“菲莉希亚有时候会突然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鹿目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环彩羽低头继续吃蛋糕，不知道为什么，这句“你做得很好”比她想象的更让人安心。
“对了，理前辈，你找我来是……”
“嗯。”
鹿目理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环彩羽。
但还没等他开口，桌上的小音箱突然发出了声音。
“理，关于那条短信，我查完了。”
环彩羽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女性的声音，但不像是从电话里传出来的，更近，更清晰，感觉是有人坐在音箱里面说话。
“结果呢？”
鹿目理语气平静的问。
“找不到。”
那个声音有明显的失落。
“短信是从一个废弃的服务器发出的，物理位置在神滨东区的一栋空楼里，但那栋楼已经断电三年了，没有任何人进入的记录，信号像是……自己生成的。”
环彩羽听着这些话，或者叉子的手停了下来，脑中不免想到：短信，还能自己生成？
“……爱，你确定？”
鹿目理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确定，我追溯了信号路径，它在七个不同的节点之间反复跳转，最后消失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 IP 地址里，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会不会是……类似于丘比的存在？”
环彩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脚边的丘比。
“不……不是我。”
丘比蹲在地板上，尾巴轻轻晃了晃。
“我现在没有那个能力，而且在地球上也只有我一个了，最最重要的一点是那条短信的内容……‘你曾经是魔法少女’，这不是我会说的话。”
环彩羽沉默了，心中想到：确实，丘比从来不会说你曾经是。
“那就先放一放。”
鹿目理声音依然平静，但环彩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爱，把那个调出来吧。”
“哪个？”
“软件。”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闪了一下。
代码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净的，浅色调的界面。
正中央是一个搜索框，下面是一行小字：已连接用户：0 人。
环彩羽盯着那个数字。0 人。
“这是什么？”
“一个软件。”
鹿目理把屏幕转回来一点，让环彩羽看得更清楚。
“是我和爱一起做的，目的很简单，找到所有已经觉醒，或者正在觉醒的魔法少女。”
环彩羽听到回答后，神情愣住，随后回过神后把蛋糕放在桌子上。
“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认为魔法少女是真实存在的吗？那个帖子现在的回复量已经超过十万了，每天都有新的人在说：‘我好像梦到过’‘我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东西’‘我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短信’。”
“爱”边搜索信息，边对众人补充：
“这些人，都是潜在的觉醒者，她们可能已经在沉淀层边缘徘徊了，可能已经遇到了自己的阴影，但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我和理做了这个软件，它能检测到沉淀层附近的能量波动，然后通过因果线的微弱共振，找到那些正在觉醒的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是一个通道，让她们需要的时候，能找到我们。”
环彩羽听着，慢慢明白了。
这是一个救援软件，让那些独自面对阴影，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的人，有一个可以找到同伴的入口。
“可是……”
环彩羽挠挠头，语气有些疑惑。
“这个软件，要怎么到她们手里？”
鹿目理和音箱里的声音同时开口：
“用谣言。”
环彩羽听到这个回答，眨了眨眼。
“爱”解释道：
“谣言系统是神滨市特有的规则，当足够多的人相信一件事，它就会变成现实。如果我们发布一个谣言，让足够多的人相信觉醒的人会自动获得这个软件，那么谣言系统就会帮我们把它送到每一个需要的人手里。”
环彩羽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叉子，心中想着：
用谣言，听起来有点可怕。
但“爱”好像看出了环彩羽的想法，声音放得更轻了：
“当然，这个谣言不会伤害任何人，它只会让需要它的人找到它。”
环彩羽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谣言的内容是什么？”
鹿目理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字。
环彩羽凑近看。
“在神滨市，如果你在梦中看到一只白色的生物，醒来后你的手机会自动安装一个没有名字的软件，点开它，你会找到和你做同一个梦的人。”
白色的生物。
环彩羽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丘比。
丘比也在看屏幕，红色的眼睛里映出那几行字。
它什么都没说，但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这是……”
“嗯。”
鹿目理的声音很平静。
“以丘比为引，毕竟，在另一个世界里，它是所有魔法少女的起点，在这个世界里，它可以是她们找到彼此的起点。”
环彩羽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随后继续问道：
“这个谣言，已经开始传了吗？”
“还没有。”
鹿目理把屏幕转回去。
“等你决定。”
环彩羽抬起头，看着鹿目理。
鹿目理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他没有催她，没有说“你必须同意”，只是把选择放在她面前，然后等着。
“我……”
环彩羽张了张嘴，最后眼神认真说：
“我觉得可以。”
鹿目理点了点头，然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爱，准备发布。”
“收到。”
环彩羽看着鹿目理的侧脸，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