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明明很多事不记得了,但那天的场景却一直很清楚。”
雷开始进入到某种回忆之中。
“那时候我大概是在到处乱逛吧,跑到了码头,结果又和人打起来了,那人打不过我,我跟疯了一样上去揍他,然后……boss出现了。”
初音低声问道:
“boss……?”
“就是那位日向船长。我们都这么叫他。”
“啊,是这样……”
“嗯。那时候,我追着那人揍的时候,boss大概是刚下船,又或许是刚要上船……反正,他出现在我背后,一把扯住了我。
“我反手就要朝他挥拳,心里只觉得他多管闲事,但是没想到……他一个过肩摔给我撂倒了。”
初音眼睛一睁,略微惊讶道:
“日向先生……居然那么厉害吗?”
雷显得有些得意。
“当然了,boss的实力可是很强的,当时更是一招就制服了我。然后……然后就是……”
他暂时停下话语,低头沉吟片刻,又抬起头,露出笑容。
“然后,他就问我是谁,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我说,我不知道,但我从有记忆的时候就这样了。
“他问,你家人呢,我说,我没有家人,然后他就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话落,雷的眼神开始发呆。
初音盯了他半天,见他如机器人般僵住,迟疑着要不要拍拍他的肩膀,但才刚伸出指尖,雷的声音又已经响起:
“然后,他说,你跟我来吧。我说,我凭什么跟你去,我打死你,他笑了,他说,如果能打得过那就动手吧。”
说到这里,雷不禁低笑一声。
“当时我就不动了。三角,你知道为什么吗?”
“嗯?为什么?”
“因为我真的打不过啊!”
呃。
初音一时无话。
“总之,从那天以后,boss就把我带到了盘龙号,给了我食物和新衣服,还带我去看了医生,确诊了这个什么……什么认知障碍还是什么的病。
“后来,他把我留在船上,给了我工作,从此我就成了盘龙号的一员,还认识了那些家伙。”
一边说着,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问我叫什么,我说不知道,我没有名字,他们本想给我起一个,但是熊野大哥突然说,晚上在宿舍睡觉的时候,他听到我口里念着两个很像名字的词。
“‘雷’,还有‘凯特’。
“boss说,凯特好像是女生的名字,所以就叫我雷好了。所以,现在你也叫我雷。就是这样。”
初音没有说话。
她一直盯着面前人的眼睛,似乎想从中读出什么。
“雷。”
片刻沉寂后,她忽然开口了。
“嗯?”
“……你到底是谁?”
“哈?”
雷平静一笑,回答道:
“我刚刚不是说过一遍了吗。那些就是我还记得的一切,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初音继续直直看了他许久,半晌后才逐渐回过神。
“啊……那个,对不起,我太失礼了,不应该这样盯着你看的,这很不礼貌,抱歉……”
“诶,这样很不礼貌吗?这个也要记下来的,多谢你告诉我了。”
随后,诊疗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初音久久沉默着,心里却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在来回翻滚。
说起来……
为什么我会刚好瞬移到这个人夜跑的公园里呢?
这只是巧合吗?会这么巧吗?我明明白天才第一次见到他啊。
慢慢深吸口气,初音不再去想太多,强行让自己把思绪拉回当下。
“那个,雷,谢谢你第二次救了我,我……”
“对了,你刚刚说你也失忆了,是吗?你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
他怎么还记得这回事啊……
初音心下叫苦不迭,只能应付着回答:
“我……我在病房里吃东西,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再醒来就是躺在公园……”
鬼话连篇的胡扯。
但是,雷却似乎深信不疑。
“嗯,这样啊,看来你也得了这种病呢,三角。我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下一秒就不记得上一秒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在这个世界里迷失了一样呢。”
啊?
初音一怔,眨了眨眼睛。
这心智古怪的家伙,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明明心里有情绪,但是不知道该向什么地方释放,明明感觉有应该做的事情,却总是也找不到目标,到最后还会忘记自己经历过的事情……真麻烦啊。”
雷叹了口气。
“我就是这样的。一直都是这样。做梦总是梦到昏暗的孤儿院,梦到那个叫我‘弟弟’的人,醒来以后就在盘龙号上工作,但很多任务都做不好,偶尔会忘记事情,但即便如此,boss他们也没有想过抛下我。
“我真的很感谢他们……真的。如果不是他们,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番话钻入脑中,初音眼皮蓦然一颤。
……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只有依靠他人,才能存活下去。
只有被别人注视着,知晓她存在于自己的生命,才有勇气继续生活。
否则,自己就什么都不是。
初音闭上了眼睛。
面前的这个人,或许比自己要悲惨得多。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被长久虐待,露宿街头,在阴湿昏暗的小巷里,被暴戾、愤怒和恐惧包裹着生长。
这样的人,要依靠什么存活呢?
又或者说……这样的人,又为何会降生呢?
初音忽然想起了星凉子。
她想起了那个女孩,同样悲惨的童年和人生。
她也曾经在痛苦中成长过,也被人救赎过,而最后,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对自己说,她一天都没有后悔过。
然而,想起那个身影,初音眼眶立时便开始湿润。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承认,那个曾经把自己抱在怀里的女孩,已经死在了海里。
不,她没有死,她一定没有死。
她一定也被人救上来了,直到某一天,我们一定还能再次见面……
“喂,三角。”
雷开口了。
“不说那么多了,你现在感觉好一点没有?要我现在就把你送回中央医院,还是等到白天?”
“不,不用!!”
初音脱口而出,把雷惊了一跳。
“……嗯?”
“啊,那个,我是说……”
初音尴尬支吾道:
“我,我觉得,还是在这里多休息一下会比较好吧。”
不能回去。绝对不能回去。
初音完全回过神以后,早就想明白了眼下的情况:
自己跟疯子一样跑进食堂、对着燃气狼吞虎咽的场景,一定被医院的监控全部记录下来了。除此之外,厨房里还留下了很多我的羽毛,所以……
搞不好,医院已经报警了。
而且,警察和科特队很可能正在找我。
直到此刻,初音才意识到,自己捅出的篓子有多大。
由于自己不计后果的行动,导致贝蒙斯坦形态完全暴露,甚至可能连自己从人类到兽态的变化过程都被拍了下来,所以说……
所以说,以后再也不能堂而皇之地走在街上了!!
三角初音,你这个蠢货,就因为吸燃气这种事情,把自己置身于这种处境……真的太蠢了!!
如果被官方带走,就没法去找祥子和小睦了……所以,以后必须隐蔽身份才行。
初音心下长叹口气,暗骂自己几声,然而想起燃气的味道,却又瞬间原谅了自己。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三角初音,不要怪自己了,那么香的东西根本没人能顶得住啊……
见她呆呆地想着什么,雷开口问道:
“三角,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就是,我还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嗯,说得也是,毕竟医生说明天早上还要给你安排输血。”
雷点了点头。
“那我就在这里陪你……”
“不,请你回去吧!”
初音赶紧抢着说道:
“那个,雷,真的很谢谢你,但是我一个人就可以的,你回去休息吧。”
“啊,那怎么行呢?我不能留你自己在这里……”
“没事的没事的,放心吧!”
初音的目的非常明确。往后,警察一定会找盘龙号的人调查自己,倘若自己还跟雷有联系,那早晚会暴露的。
因此,自己必须独自离开,不能再和这个人有任何关联。
虽然如此一来,多少会有些对不起这个两次救下自己的人,但初音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总之,雷,你先回去休息吧,或者……你明天早上再来找我也行。”
注视了她几秒,雷忽然微微一笑:
“你想逃走,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