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初音只觉得身体在发软。
但是,并没有那么冷了。
她慢慢转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安静的诊疗室里。
医生已经离开了,此时坐在身边的,只有那个被称作雷的人。
见初音醒了,雷向前凑了凑,问道:
“喂,三角,你感觉怎么样?”
初音动起发颤的嘴唇,慢慢吐出字来:
“我……我没事,雷先生……这里是?”
雷脸上出现一丝笑意。
“我不是说过了吗?叫我雷,别叫我雷先生。”
初音一怔,随即尴尬笑道:
“那……雷,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吗?”
“嗯,这是附近的一家小医院,有夜间急诊的。你腿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刚刚出血可真吓人啊,医生说得用……嗯……止血带还是什么的。”
“这样吗……”
初音感受着右腿的伤口,结果立时传来一阵痛感。
“医生说,虽然暂时没有太大危险,但你失血过多,必须好好休息,等天亮了最好安排一下输血。”
输血吗?
初音轻声应着,心里却突然想起了真奈。
当初在小镇事件时,自己被海铃她们送到医院,除了得到农马尔特人的帮助外,正是接受了真奈的血液才得以生还。
说起来,我体内还流着她的血啊……
初音呆呆地想着,但很快便回过神。
“雷先……雷,你怎么会大晚上在公园的?”
听到问题,雷咧了咧嘴,语气轻快道:
“啊,这个啊,这算是我个人的习惯吧。我夜里睡不着觉,总会出来到处转转,跑跑步什么的。今天,就是刚好跑到那里,看到花丛里似乎躺着个人,没想到居然正好是你啊,三角。”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出现困惑。
“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会在那里呢?身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对方的回答非常简单,现在轮到初音支吾了。
“那个……我……我那个……”
停顿片刻,她低声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的伤是怎么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
怎么圆都圆不回来,初音已经绝望了。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解释,自己半夜不好好待在病房,而是跑到很远之外的公园,倒在花丛里而且腿上冒血?
“我……我也半夜出来跑步来着,跑到那里的时候……不小心摔伤了。”
生硬说完这番话,初音快被自己的理由蠢哭了。
抬起一点眼皮,她小心翼翼问道:
“这样……你信吗?”
雷注视了她几秒,突然呵呵一笑。
“好吧,我信。我信你说的。三角,你跑步可真不小心啊。”
……
“哈、哈哈,是啊,我确实应该更小心一点才对的……”
“别骗我了。你身体那么虚弱跑什么步?而且你的伤口一看就不是摔伤的!”
初音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伸手挠了挠头顶。
“那个……我就是……”
“那么远的距离……你不会是从医院瞬移过去的吧?”
“?!!”
初音身体猛然一绷,心想这下完蛋了,居然暴露了,但紧接着却看到,雷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
哦。
吓死我了,我以为被他看见了。
初音把挠头的手伸在额头,擦了擦细微的汗珠,但仍编不出合理的借口,最后只能低声道:
“如果我说我不记得发生什么了,你能接受吗?”
原本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但让初音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你……失忆了啊。”
?
这家伙居然相信这一套?
不会吧?这么烂、这么狗血的借口也会信??
初音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奇怪的男人,一时说不出话。
而雷却似乎进入某种沉思之中,足足过了半晌,他才抬起头,看向初音的眼睛:
“三角,你知道吗?我和你一样,我也失忆过。”
“诶?!”
初音瞳孔一缩。
“你……失忆过?”
“嗯。”
雷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准确说,我得了一种病,会时而忘记一些事情,或者一些人,有的时候还有……呃,认知障碍还是什么的。”
认知……障碍?
初音的表情微微僵住。
“就是,有的时候在别人看来,我会很奇怪,但我自己是意识不到的。三角,你有这种感觉吗?”
啊……这么一说还真是……
初音突然明白了什么。
的确,自己一直都觉得这个叫雷的人很怪,甚至还在心里吐槽过他的脑回路。
“那,你是怎么得这种病的?”
听到女孩的问题,雷轻轻一笑:
“我不记得了。”
“啊……”
“我想,是被人打的吧,也许。但是,具体是哪一次,我不记得了。”
被、被人打的??
初音诧异至极,想要追问,但对方已经继续说道:
“我感受到了,三角,你也觉得我很奇怪吧?”
突如其来的问题像一支箭。初音愣了片刻,缓缓摇头道:
“不,我并不觉得你奇怪,我觉得……”
“好了好了,不要骗我了。”
雷摆了摆手。
“迄今为止,没有人见到我会不觉得奇怪,但是,我自己永远感觉不出来到底奇怪在哪里。”
初音眯起一点眼睛,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头发有些杂乱,皮肤很白,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深邃的黑色。
那是……混沌、暴戾和混乱的颜色。
这个人,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初音想开口问,又觉得不妥,正犹豫间,雷却已经将目光看了过来:
“既然这样,那我就随便给你讲讲我记得的事情吧,三角。”
“啊,可以吗……”
“嗯?这是什么不可以的事情吗?”
“那个,虽然也不是,但是人们一般不会向刚认识的人,讲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
“哦……是这样吗,这个得记一下的。”
……?
初音嘴角一抽,转而说道:
“不过,如果你愿意给我讲,我也会好好听的。”
奇怪。
为什么这句话这么自然就说出来了。
就好像跟眼前这个人,有种天然的亲切感一般。
雷又是淡淡一笑,摆手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我的记忆很混乱、很模糊,压根捋不清楚。我现在还能记得的,就只有阴森的孤儿院,还有街头的很多次打斗。”
初音张大了嘴。
“我从来没见过父母,最初的记忆就是在孤儿院。
“那地方很阴,很潮湿,饭很难吃,还有很多大人天天打我们。
“我觉得难受,被打得很疼,但是从某一刻的记忆开始,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人。
“我好像叫她‘姐姐’,她出现在我记忆中,说她会保护我,不会让人打我了,但是她好像比我还矮。
“后来……后来……我又一次被打的时候,身上流了很多血,然后这个姐姐就出现了。她拿起刀捅死了打我的大人。
“最后,警车来了,姐姐没了。她再也没有出现在回忆里过。”
雷盯着眼前的空气,语气毫无波澜。
“之后的记忆,越来越混乱,像很多块碎片……我好像离开了孤儿院,沿着昏暗的街道走,最后在小巷里和人打架,然后是第二次打架、第三次打架……然后回忆里的大脑就开始发痛。
“所以,三角,我猜我的病就是在某一次打架的时候得的。脑子很疼,可能脑震荡了,所以变成了这样。”
雷的话极为简略,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但初音还是捕捉到了关键点。
这个人应该是孤儿,虽然被送进孤儿院,但遭到院方的虐待和殴打,他认作「姐姐」的孩子想保护他,杀掉了施虐的院方人员,结果被逮捕。
最后,这个叫雷的人也逃离了孤儿院,从此在街头流浪,并时不时需要跟人打架……也许是要争吃的吧。
在某一次街头冲突里,他脑部受伤,从此就患上了间歇性失忆和某种认知障碍,变成现在这个奇怪的样子。
疑团终于解开,初音重新看了看面前这个平静的人,不禁追问道:
“但是,雷,虽然有些不礼貌,但我还是想问,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你现在……明明是个很亲和的人啊。
雷注视了女孩几秒,开口道:
“因为……我遇到了他们。”
“他们?”
“嗯。就是盘龙号的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