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电之后的十秒钟是最危险的。
楼道里的脚步声没有停,反而更快了。应急灯亮起的暗红色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蒙了一层血。八奈见把平板揣进怀里,疤脸已经摸到窗边,掀起百叶窗一条缝往下看。楼下至少有两辆车堵住了正门,另一侧的小巷里停着第三辆,有人拿着手电在外围警戒。
祥子没有动。她站在墙边,手指贴着枪柄,感觉到金属传来的冰凉,反而让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数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两组,分别从楼梯间的两端上来,协调得很好,不是临时拼凑的行动队。
兼定已经在移动了。他绕到那堆电子设备后面,动作极轻,从一台显示器底部抽出一个备用电池模块,直接插进一台小型设备里。设备屏幕亮起,显示出楼道里的热成像——三个人影正在接近三楼门口。
祥子看了一眼,视线转向八奈见。他站在投影仪边上,把连接线拔掉,墙上的画面消失了。他的动作很稳,仿佛这不是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干活。
疤脸从窗边退回来,对兼定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向下,代表楼下至少两个人在盯着外墙。通风管道的入口在卫生间里,从那里往里爬能到隔壁楼的停车场,但从这个房间到卫生间要经过一段走廊,走廊对着楼道门,如果对方在门口放哨,就是死路。
楼道里的脚步声停了。
这比一直走更让人不安。
祥子把视线扫过房间里几个人的站位——兼定靠着设备堆,右手空置,左手捏着热成像屏幕;疤脸贴着窗边,姿势低;八奈见站在房间中央,居然在翻外套口袋,掏出一盒创可贴,看了看,又放回去;她自己站在床头柜旁边,旁边有一扇通向小阳台的玻璃门,玻璃后面是黑的,看不清外面。
三楼门口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不是在敲门。是在用工具处理门锁。
八奈见忽然往床底下看了一眼。祥子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床底下有个扁平的金属箱子,被褥遮住了一角,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疤脸弯腰把箱子拖出来,打开。里面有四套折叠成方块的连体工作服,是那种锅炉维修工穿的深色款式,脏得很真实,袖口有油污,领口有磨损的痕迹。还有四双橡胶底的旧布鞋和四顶普通的棉帽。
兼定拿起一套比了比,递给祥子,自己换上另一套。
金属锁的声音停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的声音——
但推开的不是这间房的门。是隔壁。
有人在依次清查每一间房。
祥子把工作服套在外面,帽子压低,动作快但不乱。她注意到八奈见换衣服时,从内衬里把那台平板转移到了工作服的侧兜里,动作利落,手法像个老手。疤脸已经换好,把那个金属箱子踹回床底。
兼定把热成像设备收掉,电池模块拔出来揣进兜里。房间里重新陷入应急灯的暗红色里。
隔壁传来搜查的动静,有东西被掀翻的声音,有人用普通话问什么,声音隔着墙听不清楚。
兼定做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跟他走,路线不是朝卫生间方向,而是朝阳台。
祥子第一个反应是:阳台是死路,楼下有人盯着外墙。
但她跟了上去。
阳台很小,只能站两个人。玻璃门开着,外面的雨打湿了水泥地面。兼定没有攀墙,而是俯身检查阳台地板,找到一块不太对劲的地砖——比旁边几块高出一点点,踩上去有轻微的空响。他用指甲抠开地砖的边缘,里面是一个密封的防水袋。
袋子里是四张身份证件、一张手绘的楼层平面图,以及一把看起来普通的万能工具钳。
祥子把证件扫了一眼——全是假的,做旧处理,姓名和照片都对不上她认识的任何人。
兼定把那张手绘平面图递给疤脸。疤脸对着图看了几秒,用手指在图上比划了一条路线。
路线不是通往通风管道,而是往四楼去。
向上,不是向下。
祥子感觉到一阵奇怪的感觉,但没时间细想。隔壁的搜查声已经结束,脚步声移向走廊。
疤脸先出去,他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两秒,回头点点头。
他们四个人一前一后从房间里出来,没有跑,就是普通的步伐,像是这栋楼里住着的普通居民。祥子把帽子压得更低,走进楼道的瞬间正好和一个下楼的搜查队员擦肩而过——那人穿着便衣,腰里别着对讲机,手里拿着手电。
他停了一下,把手电扫过来。
祥子已经提前把工作服的袖口往上撸了一截,手背上有道没洗干净的机油痕迹,是她在厂房里蹭到的。那道油污在手电光里很显眼。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视线移向疤脸,又回到对讲机上,走下去了。
四楼楼道里有另一组人在清查,但他们正在打开四楼末端的那间房,背对着楼梯口。
疤脸引着他们往楼顶方向走。顶楼的铁门是虚掩着的,有人提前处理过,门锁的舌头被胶带粘住,推开没有声音。
雨打在屋顶的防水层上,脚下湿滑。祥子抬头,对面楼的轮廓在雨里模糊成一团黑影。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四米,不算远,但也不近。
疤脸从屋顶的排气设备旁边拉出一根折叠的铝合金梯子,是那种建筑工地用的伸缩款,展开约有五米。他和兼定把梯子横搭在两栋楼的护栏之间,声音被雨声压住了。
祥子测了一眼高度——对面楼比这边低了将近半米,梯子是往斜下方架的。
八奈见先过去,他把眼镜揣进胸口,趴在梯子上往前爬,速度比祥子预想的快,大概是不敢低头往下看,所以爬得反而稳。
楼下传来对讲机的杂音,有人在用频道通报楼层清查情况。
疤脸示意祥子跟上。
祥子踩上梯子的一刹那,感觉到铝合金在脚下轻微弓起,雨让梯面湿滑。她把注意力放在两手的抓握上,没有停顿地爬过去。
到对面楼屋顶时,她的掌心已经被铝合金边缘压出一道印痕。
兼定最后过,疤脸把梯子推倒,让它掉在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声音被雨声吃掉了大半。
对面楼的顶层是个上了锁的储物间,门锁很旧,疤脸用那把万能工具钳处理了不到一分钟就开了。里面堆着旧家具和一些建筑杂物,靠墙有一部内部服务梯的入口,是那种老楼里专门给物业用的。
服务梯没有电,只有机械结构,用手拉绳索的方式升降,像个缩小版的货梯。八奈见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但没说话,跟着进去了。
梯子降到地下二层的时候,祥子闻到了汽油和发霉的橡胶味。
B2层停车库的灯有一半不亮了,剩下几盏日光灯忽明忽暗地闪着。停着四五辆车,都是那种不起眼的普通商务车,牌照各不相同。八奈见走向最里面靠柱子停着的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摸出车钥匙,开了车门。
车厢里很乱,后排堆着几个纸箱,看起来像是搬家没完成似的。但仪表盘是经过改装的,几个非出厂原配的小屏幕嵌在原来放储物格的地方。
兼定坐进副驾驶,扫了一眼那些改装屏幕,没说什么。
疤脸摸了摸其中一只纸箱,重量明显不对,他撕开一角,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备用硬盘。
车子启动,没有开灯,跟着停车库地面上涂的老旧箭头慢慢往出口方向开。
八奈见边开车边开口,声音很平,说他三天前就收到了异常信号,他负责的通讯监控频道里有几条加密消息是他没有解密权限的,但他能看见消息的发送时间和频道编号——那个频道是只有“第一位”和“第二位”之间才会用的点对点加密频道。他当时就知道两边已经在接触,但没想到进展会这么快。
祥子听着,注意到兼定在听到“第一位和第二位的点对点频道”这个说法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他之前不自觉的习惯动作不太一样,只有两下,然后停住了。
祥子没说什么。
出口坡道是机械闸门,八奈见摁了个遥控器,闸门慢慢升起。外面的雨声一下子灌进来。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祥子从侧窗玻璃里看到了刚才那栋公寓楼的方向——有几道手电光柱还在移动,但方向已经是往上走了,显然他们去楼顶追踪了。
面包车拐进旁边的小路,没开灯,跟着八奈见导航系统里提前存好的离线地图走,绕开了有警力的几条路。
大概开了二十分钟,车子进入一片老旧的商业街区,这里凌晨之后完全没有行人,店铺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了,街灯有两盏坏掉了,整条街暗得很。
八奈见把车停在一家冷库门口,那是家卖海鲜批发的,招牌的字掉了一半,冷库的排风扇还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们四个人进去。
冷库前厅是个简单的发货区,地上有鱼腥味的水渍,橡胶垫踩上去黏脚。疤脸用钥匙开了里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