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里间的气温比外面低了将近十度,呼出来的气能看见白雾。空间不大,四面墙都是隔热板,踩上去的地板是铸铁格栅,脚下能看见第二层地板。灯是暖黄色的,只有一盏,挂在正中央,把影子拉得很长。
里间有个简易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卫星电话、两个备用电池、一盒没开封的医用酒精棉片,还有四个钢制饭盒,饭盒摞在角落里,侧面贴着手写的日期标签,最上面那个写的是昨天的日期。疤脸把最上面那个饭盒拿下来打开,里面是冷掉的炒饭,用筷子翻了翻,放下了。
兼定没有坐,他站在桌子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雨水,搭在折叠椅背上。工作服他已经在停车场那边脱掉了,换回原来的衣服,但衬衫领子还是湿的,贴着脖子。他把那个从阳台地砖下取出来的防水袋放在桌上,把里面的证件一张张排开,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遍。
祥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站着,没有往桌子那边凑。她的手插进工作服的口袋——她还没脱,那件东西的侧兜大,可以放手。她在摸自己手背上那道没洗干净的机油痕迹,那道痕迹的边缘在灯光下很清晰,比她记忆里蹭到它的时候更深一些。
她回想了一下蹭到机油的那个节点——是在废弃厂房里翻越一台锈透了的冲床背面时,左手扶了一下机器侧面。那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她记得厂房地面上有积水,积水把周围设备的轮廓倒映得很模糊。
她记得那个时候兼定还没出现。铁锤的人已经包围了她。
她把视线从手背上移开,转向兼定排在桌上的那几张证件。
四张证件,四个名字,四张照片——照片都是陌生面孔,但是做旧处理和磨损的方式很精细,不是临时赶制出来的。祥子走近了两步,把其中一张拿起来翻到背面,卡面背后有个微小的压印纹路,要对着光才能看见,是一串数字。
她把那张证件放回去。
疤脸已经在折叠桌旁坐下,他把那盒冷炒饭又拿起来,这次真的开始吃,速度很快,像是在和时间赛跑,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他吃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筷子在饭盒边缘敲一下再夹,节奏很固定,几乎像个计时器。
八奈见把平板从工作服侧兜里取出来,坐到铸铁格栅地板上,背靠着隔热墙,开始连某个离线数据库。平板屏幕的亮度被他调到最低,光几乎透不到两米以外,但祥子站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屏幕上滚动的文件列表。
文件列表里有两列——一列是文件名,另一列是一串看不懂的代号。她只扫了一眼,但有一行的文件名让她的视线停了一下:【林G-声纹档案-已校对】。
她没有往那边多看。
兼定把那四张证件收回防水袋,把防水袋推到桌角。他走到铸铁格栅的边缘,蹲下来,扒开格栅的一角——格栅下面的第二层地板上有个密封的塑料箱。他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里面有两套干净的便服、一个小型医疗包、三根预装好的注射器,以及一个绑在泡沫槽里的卫星通讯中继器,型号很旧,是那种已经停产的款式,外壳磨损得厉害,但通电灯是绿的,说明处于待机状态。
疤脸看见注射器,筷子顿了一下,问是什么。
兼定说是镇定剂,应激创伤处理用的。
疤脸没再问。
祥子注意到那个医疗包侧面有个小口袋,拉链是开着的,里面有个小纸条,纸条上有两行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备用频道:C4-77,时间窗口:凌晨3点前,只有一次】。
她瞥了一眼那个卫星通讯中继器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把视线收回来,没说话。
兼定已经在处理那套中继器的连接,他把一根天线从格栅板的缝隙里送出去,伸进冷库排风管道的夹层里,固定好。然后他坐到折叠椅上,把卫星电话和中继器连接起来,调频,等待信号建立。
等待的过程里,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疤脸吃完了炒饭,把饭盒放回桌角,抻了一下脖子,骨头咔一声响。
八奈见还在盯着平板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很小,不是在浏览,像是在找某个具体的东西。他找到了——屏幕上的滚动停了。他把平板侧过来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回去,再翻过来。
然后他把平板屏幕朝上扣在腿上,仰头靠着墙,没说话。
兼定的卫星电话建立了信号。他把耳机插进去,按了拨出。
电话那头接通的时候,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因为开了外放,而是因为那个声音的音量控制得很差,话筒质量不好,声音漏出来了。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某种刻意压平的口音,说的是一串数字核对码。
兼定把自己的核对码说完,然后问了一句话。
那边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回答:安全屋T7-3已经被清空。
兼定的手指在大腿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他把电话挂掉,把耳机取下来,放在桌上。
疤脸看了他一眼,没问。八奈见的眼镜从腿上的平板屏幕移开,抬头看向兼定。祥子没动。
兼定过了几秒才开口说,T7-3在三周前还是有人用的,今天凌晨已经清空了,不是撤离,是清场,清场的指令走的是内部系统,但执行动作发生在两小时前,就在他们从公寓楼脱身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所以那辆监控录像里带走花白头发男人的车,如果停在T7-3的话,现在车已经不在那里了。连同车里可能有的人。
八奈见把平板从腿上拿起来,翻出那段监控录像,他把时间戳重新对了一遍。那段录像是三周前的,但他刚才在数据库里找到了另一条记录——T7-3的进出日志里,有一条三天前的入库记录,入库物品标注的是“特殊货物-长期存放”,申请人的工号是一个已经注销的内部编号。
这个已经注销的内部编号,和八奈见三天前截获的那条加密消息的发送方ID,最后三位数字是一样的。
他没有立即说出来。他把平板重新扣回膝盖上,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看向祥子。
他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措辞很平,像是在描述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那条走“第一位和第二位点对点频道”的加密消息,可能不是第一位和第二位本人发的,而是有人用了某个已经注销的内部工号伪造了发送源头。
如果消息是伪造的,那么所谓“两边已经达成协议联手清理知情人”的结论,本身就可能是个被设计出来的信号,目的是让所有知情人相信自己正在被联合清剿,从而加速行动、暴露位置、自行集结——
方便被一网打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他不确定,但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值得考虑。
疤脸的手已经放到了桌沿上,他没有拔枪,但动作是那个方向的。
兼定没动,他只是看着八奈见,等他说完。
祥子在听到“伪造发送源头”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个东西落定了——但她暂时没有说出来。她把那个想法压下去,先把现有的几个事实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冷库里有人提前准备好的物资;证件是做旧处理的专业制品;医疗包里有备用频道信息;卫星中继器是停产旧款但处于待机状态。
这个冷库不是今晚临时启用的。有人提前布置过,至少提前了三天以上。
她把目光落在饭盒上那张日期标签上,最上面那个是昨天的日期,再往下——她走过去,把剩下几个饭盒的标签都看了一眼——最早那个是四天前。
四天前开始有人在这个冷库里放吃的。
但四天前,整个行动还没有走到今晚这个地步,至少她自己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在今晚需要一个藏身地点。
她抬起头,把这个发现说出来了,但她说的方式很平,只是把时间线陈述了一遍。
疤脸听完,扭头看向兼定。
兼定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段时间。
然后他说:这个冷库是灰隼那边的备用节点,四天前有人激活了它。激活权限有三个人有,他是其中一个,另外两个他不知道是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但他的右手从桌沿上移开了,自然地垂在腿侧。
这个动作祥子之前没见过他做——他通常是惯用右手的,但在拿枪的时候是左手先动。
她把这件事记下来,没说。
八奈见这时候重新开口,他说他在数据库里找到的另一件事,和冷库有关,但不完全是冷库本身——那条T7-3的入库记录,“特殊货物-长期存放”这个标注,在野火内部系统里只出现过一次先例,就是在三年前“夜莺计划”清洗阶段,用来转移实验体的时候。
那次转移的目的地,在当时的记录里被标注为“南区站点”,但南区站点的实际地址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里。
他把平板翻到一个对照表,把这两条记录并排放在一起,让祥子看。
标注格式一模一样,甚至连操作系统的版本标记都是同一款,但相隔三年。
祥子盯着那两行记录看了几秒,然后把平板推还给八奈见。
她开口,问的不是“南区站点在哪里”,而是问:T7-3入库记录上那个申请人的注销工号,注销时间是什么时候。
八奈见没有立即回答,他在屏幕上找了一下,然后说,注销时间是三年前,夜莺计划事故报告出具的同一天。
房间里安静了。
排风扇的嗡嗡声在这种安静里显得很清晰,像某种需要被计时的东西。
祥子把那件工作服最外面的拉链拉开了一点,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她在摸自己内衬里的那支枪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枪还在,枪柄温度已经和她的体温接近了,摸上去不觉得冷。
她想到医疗包里那张纸条——【备用频道C4-77,时间窗口:凌晨3点前,只有一次】。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时间窗口还有四十三分钟。
她走过去,把医疗包侧面那个开着拉链的小口袋重新看了一眼,把那张纸条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兼定面前。
兼定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做出反应。
他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没有任何字迹,但纸张边缘有轻微的折叠痕迹,是那种被人快速取用过又塞回去时留下的褶皱,而不是打开包装时自然形成的折叠。
有人用过这张纸条,或者看过,又把它塞回去了。
这个冷库里面有第五个人来过。
疤脸站了起来,他没有拔枪,但手已经在枪柄上了,他开始系统地扫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隔热墙的拼接缝、头顶的隔热板、格栅地板的第二层——他蹲下来扒开格栅,把手电扫向下面。
下面除了那个装物资的塑料箱,还有另一个东西,被压在格栅支架的阴影里,不扒开格栅根本看不见——是一部对讲机,型号和那些搜查人员腰间别着的那种对讲机一样,但这一部的天线被折断了一截,折断的截面是新的,很新,应该是在最近几小时内折断的。
对讲机上没有任何标记,但频道指示灯是亮的,停留在C4频道。
疤脸把它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看着这部对讲机,没有人去碰它。
八奈见推了推眼镜,把平板放下,站起来,走到桌边,先确认了一件事——他把对讲机翻到背面,取下电池后盖,看了一眼电池舱里的批次标记,又把后盖重新装上,说这部对讲机的电池批次和那些搜查队员的标准配发电池不是同一批次,是市面上可以零散购买的通用型号,也就是说,这部对讲机不是搜查队员遗落的,是有人专门放在这里的。
C4-77。
纸条上的备用频道是C4-77。
这部对讲机停在C4频道。
祥子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但她没有立即说出结论。她看向兼定,等他先开口。
兼定没开口。他把那张纸条重新翻到正面,放在桌上,用一根手指压着,看着窗外——冷库里没有窗,但他看的方向是隔热板上一个长方形的通风格,那是整个密封空间里唯一和外部有物理连接的地方。
通风格后面的管道发出轻微的气流声,但夹杂着另一个频率的声音,非常低,像是某种信号,不是机械噪音,是有规律的。
祥子不确定她是不是听见了那个声音。
她走近了两步,靠近通风格,侧耳听了几秒。
是的,有规律。是莫尔斯码。
她不会用莫尔斯码,或者说,她能辨认出这是莫尔斯码,但没法在脑子里快速解读。
她把头转向八奈见。
八奈见已经在听了,他在嘴里无声地默读,他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着,在跟着节奏计数。他听了大概十五秒,停了,然后说他只接收到了后半段,但大意是:等待确认,窗口剩余不足三十分钟,只发送一次。
那个信号是从外部通过管道传进来的。
管道的另一端不在这栋冷库建筑里。
兼定这时候终于开口,他说:C4-77,接通。
这句话是对着疤脸说的。
疤脸拿起那部对讲机,把频道调到77,按下发送键,只说了一个词——到位。
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对讲机里传出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祥子没有听过,是个年纪偏大的男人,说话方式有点奇怪,每个停顿的间距比正常对话要长一点点,像是在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措辞,或者像是某种语言习惯被训练出来的结果。
他说的内容是:幸存者名单上“林祥”那条,状态应该是“已清除-待确认”,但“待确认”三个字是他留的余地。因为林祥当年没有被实际处理,只是在系统里消失了。消失之前,林祥申请访问了一份内部档案,那份档案是关于“夜莺计划”中一个核心实验体的后续追踪报告。
申请访问这份档案,是林祥失踪的直接原因。
那份追踪报告现在在哪里,他不知道,因为那份报告从来没有进入任何存档系统,它只以纸质版的形式存在,而纸质版最后一次出现的记录是三年前,在一个专项档案室里。那个档案室的位置,在“夜莺计划”相关设施最终处置之前,隶属于某个已经注销的内部部门——部门负责人的工号,是那个三年前注销的工号。
也就是那个和T7-3入库记录、和八奈见截获的加密消息ID后三位数字都对得上的工号。
然后那个声音说,注销这个工号的人,和现在正在向他们四个人施压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他在说这句话之前,有一个比平时更长的停顿。
然后对讲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噪音,信号开始衰减——时间窗口到了,C4-77频道自动关闭。
对讲机的信道指示灯熄灭。
疤脸把对讲机放在桌上,用手掌压着,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再发出任何声音。
八奈见坐回格栅地板上,把平板重新打开,他没有说话,但他开始在数据库里查那个内部部门的记录——那个已经注销的部门,已经注销的工号,以及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三年前这个时间节点上,意味着什么。
兼定站在桌边,把那张纸条折了两下,收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
祥子注意到他收纸条的方式——不是揣进口袋,而是内袋,内袋里已经有其他东西了,他把纸条塞进去的时候有一个细微的调整动作,是给里面那个东西挪位置的动作。
内袋里有什么,她看不见。
但兼定的外套在他进冷库之后是搭在椅背上的,他是刚才才重新穿上去的,穿上去之前,他把外套翻了个面,从内侧检查了一遍,但那个检查动作很短,只有两秒,普通人看那个动作会以为他只是在找口袋在哪里。
祥子没动,继续把这件事记下来。
八奈见查到了一个结果。他把平板屏幕面朝上放在格栅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个已经注销的内部部门,它的最后一次操作记录,不是注销工号,而是在注销前三天,有人用这个部门的权限批准了一项数据迁移申请,迁移对象是“夜莺计划”所有相关实验数据的加密备份,迁移目的地被标注为“外部托管节点-永久封存”。
数据迁移申请的审批人,只有一个签名:灰隼。
但这个灰隼的任期,按照疤脸之前说的那个“每一任情报部门负责人都会继承这个代号”的说法,和现在的那个灰隼不是同一任。
三年前负责批准这项迁移的灰隼,已经卸任了,或者,已经不在了。
八奈见把这段话念出来,然后把平板拿回去,但他没有关屏幕,而是继续往下翻,翻到迁移申请的附属文件列表,那里面有一个文件名很特别——【外部托管节点-实体坐标-加密】,文件是加密的,权限要求显示的是“四级及以上”,而他目前的权限是一级。
他把这个文件存下来,没有说他想办法获取更高权限,只是存下来了。
然后他关了屏幕,把平板插进充电口——充电口是冷库里原有的,针对这台设备,插口尺寸刚好合适。
这不是巧合。
祥子看见这件事,把它和饭盒的日期标签、折叠桌上的型号匹配的设备充电口,以及那个停产旧款卫星中继器放在一起。
这个冷库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或者说,是专门为其中某一个或某几个人准备的,布置者事先知道他们会来这里,知道他们会带什么设备,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但布置者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身份标记,只留下一个C4-77的频道和一个时间窗口。
而那个频道里的声音,没有自报姓名,也没有直接要求他们做任何事,只是把信息说出来,然后断开了。
祥子开口,她说她想把一件事确认一下:灰隼这个代号,每一任情报部门负责人都会继承——那么“第一位”和“第二位”,这两个称呼在野火内部是怎么分级的,是指两个具体的人,还是也是可以继承的代号。
疤脸停顿了一下,看向兼定。
兼定说:是具体的人。
然后他补充说:但“第一位”和“第二位”的称呼是外部对他们的称呼,不是野火内部的正式职衔,这个称呼是在某个特定时期开始流通的,大概是五年前。
祥子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没再继续这个方向的问题。
她走到那个折叠桌前,把桌上那四张证件里她那张拿起来,重新翻到背面,把那个对着光才能看见的压印数字串记在脑子里——一共十一位,前两位是字母,后九位是数字。
她把证件放回去,走到八奈见旁边,蹲下来,让他把平板给她看一眼。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串数字里的前六位,等了三秒,数据库返回了一个结果:这是一个报废的内部追踪编号,原本挂在一批已经处理的档案上,档案类型标注为“失踪人员-现场遗留物”,档案发起时间是六年前。
六年前,不是三年前。
她把这个结果截图,然后把平板还给八奈见,站起来。
疤脸这时候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刚才在扫视房间的时候,发现隔热墙的一处拼接缝有些异常,那条缝的密封胶颜色比旁边的都深,是新打的,但打得不彻底,缝里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嵌在里面。
他走过去,用工具钳抠开密封胶,从缝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片,大约名片大小,两面光滑,边缘有轻微的腐蚀痕迹。
那是一块金属铭牌,背面刻着一行字,是某个研究机构的缩写和一个内部编号,字迹很浅,像是被人用钝器刮过,但没有完全刮掉。
那个缩写里面有两个字母——YY。
夜莺,夜莺计划,拼音缩写。
兼定接过铭牌,对着灯看了几秒,把它放进口袋里,不是内袋,是外层的侧兜。
然后他走到卫星电话旁边,把中继器的天线从格栅缝里收回来,开始拆卸。
他说,他们要移动,不能在这里等天亮。
疤脸问去哪。
兼定说去找那个“外部托管节点-实体坐标”,但他们自己打不开那个加密文件,需要找一个有四级权限的接口。
八奈见说他认识一个人,原来有四级权限,但他不确定这个人现在的权限是否还有效,而且这个人的位置他不确定,最后一次信号是三天前在城市东侧的一个住宅区,再往前就没有记录了。
疤脸问这个人是谁。
八奈见说了一个代号:棱镜。
疤脸没有立即反应,但他的筷子——他已经放下了,那双筷子现在摆在桌上——那双筷子的位置,在他听到“棱镜”这个词之后,被他的手不自觉地拨了一下,从平行变成了交叉。
他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或者说,他没有意识到祥子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兼定也没有说话,他继续拆卸中继器,背对着桌子。
祥子在脑子里把“棱镜”这个代号记下来,同时把疤脸的那个无意识动作记下来。
她没有问这个代号背后的人是谁。时机不对。
冷库的排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声音没有变化,但就在这时候,那个嗡嗡声突然停了一下——不是断电,只是停了不到一秒,然后重新启动,声音比之前稍微高了半个音调。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人说话。
那种排风扇恢复启动后音调偏高的情况,通常只在一种条件下发生:管道里的气压短时间内发生了变化。
气压变化意味着管道另一端有东西开了或者关了。
门,或者通风格。
疤脸已经站起来,他没有拔枪,但他把那双交叉放着的筷子拿起来,随手插回饭盒里,然后走到格栅地板旁边,把第二层地板的一块活动板翘开一条缝——下面有足够一个人侧躺进去的空间。
兼定把卫星电话收好,装进那个防水袋里,把防水袋塞进了外套内袋。
祥子把那件工作服最外层的拉链重新拉上,手放进侧兜,摸到了枪柄。
排风扇的音调在第二次轻微变化之后,恢复了最初的频率。
没有更多声音。
但祥子注意到冷库里间的空气有了一个很细微的变化——进来的时候那种单纯的机器冷气和鱼腥味的混合,现在多了第三种气味,极淡,要主动去分辨才能辨认出来——是某种植物的气味,绿叶或者草,那种带点苦味的户外气息,是从管道里飘进来的。
外面有人,在管道附近,距离很近,近到他们身上的气味能渗进来。
不止一个人。
不同气味在密封空间里会叠加,这个叠加的浓度不是一个人能造成的。
祥子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而是把视线朝兼定的方向移过去,她发现兼定已经站在了里间门口的位置,不是背对着门,而是侧身,左手搭在门框上,右手的位置在外套下摆附近——那里有一个枪套。
他也闻到了。
八奈见这时候站起来,他把平板的充电口拔掉,平板重新塞进工作服侧兜,然后他环视了一圈房间,最后视线落在那个冷库里间唯一的灯上——那盏暖黄色的灯。
他走过去,把灯关了。
里间彻底黑掉,只有格栅地板缝隙里透上来的一点极微弱的光,来自第二层地板下面某个指示灯——那个卫星中继器的待机灯,是绿色的,非常小,在这种黑暗里显得很清晰,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然后,冷库前厅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破门,是用钥匙开的,声音很轻,开门的人明显知道那把锁的旋转方向,没有任何摸索的停顿。
脚步声进来,踩在橡胶垫上,黏脚的那种声音。
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脚步停在里间门口。
然后是敲门的声音——三下,停,两下,停,一下。
那是他们当初进这栋公寓楼三楼房间时,兼定用过的那个敲门节奏。
里间没有人响应。
外面等了几秒,又敲了一遍,节奏一模一样。
还是没有人响应。
然后是推门的声音,门被推开,里间的黑暗被外面应急灯漏进来的一点暗红色光照了进来——不足以看清任何细节,只是让黑暗从彻底变成了不彻底。
门口站着两个人,逆光,看不清脸,但从轮廓来判断,一高一矮,矮的那个身形很单薄,高的那个右肩略低于左肩,是长期单侧负重的体态。
矮的那个先开口,说了一个词:棱镜到了。
然后里间重新亮灯。
灯是疤脸打开的,他站在灯的拉绳旁边,手里没有武器,脸上是那种见到某个意料之中的访客时才会有的表情——不惊讶,但也没有真正放松,是那种把惊讶压下去之后剩下的平静。
矮的那个人走进来,摘掉帽子,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很短,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穿着一件普通的薄羽绒服,鞋底沾着新鲜的泥——不是城市路面上的土,是那种带点粘性的红土,是郊区或者野地里才有的那种。
高的那个人没有进来,停在门口,只是把头转向里间扫了一圈,视线在祥子身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那两秒的停顿不是因为他认识她,祥子判断,是因为他对里间的预期名单里没有她这个人。
矮的女人在折叠椅上坐下,她没有解释自己从哪里来,也没有介绍自己,她直接把话切入主题,说她有一个文件,需要四级权限才能打开,她可以提供权限入口,但作为交换,她需要他们现在手上有的一样东西。
兼定问是什么。
她说:那块金属铭牌。
兼定的手插进侧兜,把铭牌取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推给她,只是放着。
她看了一眼铭牌,说了一个地址——不是完整的地址,只是一个街区名和一栋楼的楼号,说那里有一个还在运作的接口节点,可以调取那个加密文件里的坐标信息。
但那个接口节点的有效时间,只到今天上午七点。
天光从冷库前厅的门缝里慢慢渗进来,那是快天亮了的颜色——不是黑,而是极深的深蓝,还带着一点灰。
凌晨三点过了,外面的某个地方,或许已经有人发现他们不在那栋公寓楼里了,或许那个搜查行动正在往某个错误的方向推进,也或许,有人已经意识到他们换了位置,并且开始重新定位。
祥子把目光从那个女人脸上移开,落在门口那个高个子的鞋底上——他也沾了红土,和女人的一样,但他的鞋底磨损程度比女人更严重,内侧磨得更快,这是一种习惯性重心偏移的走路姿势,通常是某种职业习惯造成的,或者是某种旧伤留下的代偿。
然后祥子注意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个高个子的右侧腰间,有一个不明显的轮廓——不是枪,形状比枪短,比对讲机厚——那是一个卫星定位信标,是那种可以被远程激活的型号,在待机状态下可以完全屏蔽发射信号,但一旦被远程指令激活,它就会自动开始广播坐标。
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或者说,这个高个子自己不知道他身上带着这个东西。
那个信标有可能是被动携带的,也有可能是主动安置的,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有人远程激活它,这个冷库的位置就会被精准定位。
而那个激活的权限在谁手里,祥子不知道。
她把这件事压下去,没有立即说出来,因为说出来的时机需要再等一等——等那个矮个子女人和兼定把交换的条件谈得更具体一点,等她能判断出门口那个高个子是那个女人的同伴还是跟踪者,等她看清楚那个信标的型号能不能靠断电来暂停激活。
她的手还在工作服侧兜里,手指绕着枪柄,没有握紧,只是绕着。
折叠桌上,那块金属铭牌的YY两个字母,在暖黄色灯光里非常清晰,清晰得像是某种还没说完的句子。
上午七点。
距离接口节点的有效时间,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而那个信标,如果有人在盯着远程激活的时机——他们现在待的时间越长,暴露的可能性就越高。
这件事必须要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内解决,但解决的方式,不能让那个女人或者高个子意识到祥子已经发现了信标的存在。
她开口,把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她问那个矮个子女人:上午七点之前赶到那个接口节点,路上最近的一段路要怎么走。
女人说了一条路线。
那条路线要经过城市东侧的住宅区。
八奈见之前说的,“棱镜”的最后一次信号,在城市东侧的一个住宅区,三天前。
那个词从八奈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疤脸的筷子从平行变成了交叉。
祥子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然后她确认了一件事:门口那个高个子,很可能才是真正的棱镜,而进来坐下谈判的这个矮个子女人,是棱镜派来的前哨,或者,是棱镜本人的掩护。
而那个信标,不是被动携带的。
是那个高个子自己带来的,用来确保无论谈判结果如何,他都能把这个地点的坐标发送出去。
发送给谁,发送之后会发生什么,她需要再想半分钟。
但那半分钟,必须让高个子继续站在门口,而不是离开这个她能看见的范围。
她站起来,用最自然的语气和动作,走向门口,对那个高个子说,她需要去看一下停车场的车还在不在。
那个高个子侧了半步,让开了一条通向前厅的路。
在他侧步的瞬间,祥子的视线落在那个信标的型号标记上,确认了——那是可以靠断开电源物理阻断发射的那款,但需要从后面板取出主板才能操作,单纯切断充电线是没用的。
她走进前厅,没有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而是在前厅靠近里间门口的那面墙边站定,隔着门缝把里间的情况保持在视线里,同时把工作服的拉链彻底拉开,把里面的外套前襟拨开一点,确保枪的拔取路径是畅通的。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
她的鞋底是干的,没有沾红土。
那个女人和那个高个子,都沾了红土。
城市里没有能产生这种粘性红土的地方,只有城市外围的几片郊区丘陵地带,以及——最近三年里一直被封锁施工的城市西侧某个区域。
那个区域的施工方,是一家有特殊部门背景的建筑公司,合同金额和施工周期按照公开信息来看,远超一个普通建设项目的规模。
夜莺计划的“南区站点”,有没有可能不在南区,而是在西侧——
里间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是那块铭牌被推到桌子另一端的声音。
谈判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祥子把最后那个推测压进脑子里,走回里间门口,把接下来的几分钟交给眼前的这场交换。
高个子还站在门口,他的右手插进口袋,那个信标的位置在他外套内层,他的右手够不到那个位置——这意味着,如果信标是要在某个时间节点被手动激活的,那个操作权限不在他本人手上,而是在外部。
有人在等一个信号,然后会从外部按下激活指令。
那个信号,很可能就是这场谈判成功达成的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