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坐进轿车后座,兼定发动了车子,没有开灯,在雨夜中驶离废弃厂区。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刷器单调的刮擦声。祥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兼定紧绷的侧脸,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但指节有些发白。
“灰隼教官还活着?”祥子打破沉默。
“活着。”兼定回答得很简短。
“你杀白野,是为了名单上的人?”
兼定没有立刻回答。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车灯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白野必须死,”他最终说,“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也做了太多不该做的。”
“包括三年前的事?”
兼定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你知道多少?”
“不多。”祥子说,“但我知道清洗名单。我知道上面有你的名字。”
车子猛地刹住。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谁告诉你的?”兼定的声音很冷。
“第一位。”祥子没有移开视线,“他说那份名单是你签的字。”
兼定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这么告诉你?”
“不是吗?”
车子重新启动,速度比刚才更快。“我签了字,”兼定说,“但那份名单不是我拟的。我只是执行者。”
“为谁执行?”
“你不需要知道。”
车子驶入一条更暗的巷子,最后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停下。楼很旧,墙皮剥落,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光。
“下车。”兼定说。
祥子没动。“你要带我去见灰隼教官?”
“他不在里面。”兼定熄了火,“但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他们从后门进入公寓楼。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油烟味。三楼的一扇门前,兼定敲了五下——三短两长。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他们几秒,然后门被拉开。
开门的是个瘦高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看到祥子时明显愣了一下。
“她是谁?”男人问。
“自己人。”兼定简短地说,“东西呢?”
男人让开路。房间很小,堆满了电子设备和显示器。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地图,用红线和图钉连接成复杂的网络。祥子认出了其中几张脸——都是野火内部的人。
疤脸男人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但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兼定接过平板,快速滑动屏幕,“他们还有多久到?”
“十分钟前刚离开基地,”疤脸说,“三辆车,至少十二个人。”
兼定点点头,把平板递给祥子。“看看。”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列表:行动记录、通讯截获、资金流向……最后一份文件标注着“封存事件-最终报告”。
祥子点开。
文件加载的几秒钟里,她注意到疤脸和兼定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快了,几乎无法捕捉。
文件打开了。不是文字报告,而是一段视频。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手持设备拍摄的。镜头对准一个仓库内部,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在搬运金属箱。箱子侧面印着生物危害标志。
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第三批已经运走了。还差最后一批。”
另一个声音:“上面要求销毁所有痕迹。”
“包括人吗?”
短暂的沉默。“包括。”
视频结束。
祥子抬起头:“这是什么地方?”
“三年前的一个研究设施,”疤脸说,“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封存事件,”祥子慢慢地说,“和这个有关?”
疤脸看了兼定一眼。兼定点了点头。
“那场‘事故’不是意外,”疤脸说,“是清洗的一部分。所有参与‘夜莺计划’的人都要被清除——研究员、安保、后勤、甚至清洁工。”
“‘夜莺计划’是什么?”祥子问。
这次是兼定回答:“生物武器研发项目。官方记录里它不存在。”
他走到墙边的一张地图前,手指划过几个标记点:“三年前,‘夜莺’失控了。不是事故——是有人故意释放了样本。”
祥子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平板边缘:“谁?”
疤脸和兼定对视一眼。
“我们不知道具体是谁下的命令,”疤脸说,“但命令是从最高层下来的——通过加密频道直接下达给现场指挥官。”
“‘清洗名单’上的人,”祥子慢慢地说,“都是‘夜莺计划’的相关人员?”
疤脸点头:“大部分是研究员和技术员。少数几个是像你这样的特工——他们当时在执行外围安保任务时意外发现了真相。”
视频还在播放第二遍循环。祥子盯着画面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正弯腰检查箱子上的标签。
她按下了暂停键。
放大。
再放大。
虽然像素模糊不清,但那件夹克她认得。那是她父亲失踪前常穿的那件旧飞行夹克——袖口有一块她自己缝上去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补丁是她十岁时第一次用针线缝上去的纪念品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屏幕上的身影直起身转过来半张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但那件夹克的袖口处一小块歪歪扭扭的补丁图案清晰可见
那是她七岁时用红线绣上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
父亲说那是夜莺
画面中的男人转过身来
镜头在这一刻晃动了一下然后黑屏
视频结束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疤脸和兼定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或者只是几秒钟祥子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他在哪里”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已经变黑的屏幕
疤脸先开口:“我们不知道”
“那这个视频——”
“是从销毁清单里抢救出来的”疤脸说 “原文件应该已经被销毁了 这是唯一一份拷贝”
祥子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 翻到下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人员名单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状态:已处理 已处理 已处理 已处理 已处理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林国栋 状态:失踪/推定死亡(未确认)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名单很长 她继续往下翻 在接近末尾的地方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灰隼(教官) 状态:存活(受保护)
以及最后一个名字:林祥(代号:夜莺) 状态:已清除(待确认)
她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空白页
“这份名单”她说 “是最新的吗”
疤脸摇头:“三天前的版本”
“谁在更新它?”
这次是兼定回答:“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有人一直在更新这份名单 每次我们截获的版本都会多几个‘已处理’少几个‘存活’”
祥子抬起头:“灰隼教官还活着?”
疤脸和兼定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次是疤脸开口:“灰隼教官……不是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灰隼’是一个代号”疤脸继续说 “每一任情报部门的负责人都会继承这个代号”
祥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所以现在这个灰隼是谁?”
门突然被敲响了三下停顿两下又一下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疤脸无声地移动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然后迅速开门放进来一个人
来者穿着快递员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但当他抬头时祥子认出了那张脸——
八奈见
他看起来比在监控室里更疲惫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扫过房间在祥子和兼定之间停顿了一下然后对疤脸说:“他们找到这里了”
“多久?”疤脸问
八奈见看了一眼手表:“最多十分钟他们封锁了三个街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他转向祥子语速很快:“第一位和第二位已经达成协议要联手清理所有知情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这里的所有人”
兼定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你怎么知道?”
八奈见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动作慢条斯理得与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因为我是负责监控他们通讯的人之一直到半小时前我的权限被冻结了这说明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了”
他看向祥子:“你父亲林国栋没有死至少三年前没有死在那个仓库里”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八奈见继续说:“‘夜莺计划’不是武器研发项目至少不完全是它的核心是一种神经接口技术原本用于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有人发现它可以用来‘编辑’记忆和认知能力”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投影到墙上那是一份实验日志:
日期:201X年7月15日
实验体:L-7(男性,45岁,前特种部队,创伤后应激障碍确诊)
过程:植入记忆模块‘战场救援英雄事迹’替换原记忆‘误伤平民事件’
结果:受试者PTSD症状显著改善社会功能恢复良好
备注:受试者未报告任何植入记忆与真实记忆冲突
副作用:轻微头痛持续约72小时
后续追踪:受试者于实验后第14天失踪
林国栋的名字出现在实验日志底部的审核人一栏签字确认
签名旁边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绝密】夜莺计划-认知重塑项目-审批通过-林国栋(项目主管)
投影上的签名笔迹苍劲有力确实是父亲的笔迹每个字的收尾都带着他特有的小勾那是他教她写字时养成的习惯他说这样收笔显得有风骨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八奈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夜莺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认知干预项目军方投资想要制造绝对忠诚绝对服从的士兵后来有人发现这种技术可以用来‘修正’记忆甚至植入虚假记忆林国栋博士是第一个提出伦理质疑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祥子:
“他是第一个发现项目被用于非人道实验并试图举报的人所以他们让他‘失踪’了官方记录是实验室事故但那份事故报告也是伪造的”
墙上的投影切换成一份事故报告扫描件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报告底部有三位审核人的签名其中一个是白野另一个是——
第二位
报告结论:实验室气体泄漏导致爆炸无人生还建议封存档案永久封存相关研究资料全部销毁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附件:幸存者名单及安置方案(绝密)】
附件打不开需要三级权限而八奈见现在只有一级权限因为他的账号刚刚被冻结了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疤脸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一角往外看脸色变了:“不止警察还有武装部队至少三辆车堵住了前后门”
兼定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但他没有动而是看向八奈见:“你的计划?”
八奈见推了推眼镜:“地下车库B2层有一辆货车钥匙在这里”他把一把车钥匙扔给疤脸然后看向祥子:“你父亲可能还活着但我们需要证据证明他还活着并且证明‘夜莺计划’还在继续而不仅仅存在于三年前的事故报告里”
警笛声更近了夹杂着扩音器的声音要求楼内人员立即投降
八奈见快速操作平板调出一张建筑平面图指着一条标红的路线:“这条通风管道可以通到隔壁楼的停车场我的车在那里备用方案C记住走通风管道时不要发出声音他们的热成像只能穿透一层标准墙体通风管道有铅层可以屏蔽十五分钟足够你们离开这栋楼”
他又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戳是三周前画面中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被两个穿便服的人带上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遮住了但车型很特殊全市只有不到十辆同款属于某个特殊部门的后勤车队编号以T7开头的那批车现在应该停在第三区的某个安全屋外如果现在出发也许还能——
录像突然中断屏幕变成雪花点然后彻底黑屏房间里的灯也同时熄灭应急灯亮起暗红色的光勉强照亮几张凝重的面孔断电了整栋楼的电源被切断了他们听到了楼下大门被撞开的声音脚步声沉重而迅速正在一层层向上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