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其实没睡着。
她把自己压在被子里好几个小时,安全屋的通风管道一直在嗡嗡响,像一只卡在墙缝里出不来的虫子。她数了一遍屋顶的灯迹,又数了一遍,数到第四十七次的时候放弃了,翻身坐起来,把床头柜摸黑拉开,找到一个半瓶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
冷的。
很冷。
好多了。
她把水瓶放回去,在黑暗里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安全屋外面安静了——刚才那双检查出口的脚步声已经走远,走廊里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换气扇都停了。可能已经凌晨三点了,也可能更晚。祥子不想看手机,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看了手机就会忍不住看新闻,看新闻就又会把白野那张站在联合国发言台上的脸看一遍,然后把那顿已经消化了大半的情绪重新翻出来煎一遍。
没意思。
她从床上爬起来,套了件外套,出门。
##
安全屋的走廊是灰色的,灯管是那种很老的日光灯,有一根还在轻微地闪,卟地一下,又卟地一下,很烦人。祥子顺着走廊往里走,拐角有个小厨房,也有个空间稍微大一点的公共区域,算是他们这批人临时搭出来的“据点核心”。
她没想到那里还有人。
或者说,她大概猜到了,但没往心里去。
白野坐在那张铁皮折叠桌边,手边放着一杯水,没有动过的样子。他没有开灯,整个人坐在通风管道漏进来的一丝稀薄的暖色灯光里,低着头,在看什么。
祥子在走廊和公共区域的接口站了两秒。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白野还是抬起了头。
“睡不着?”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不是那种刚睡醒的哑,是很长时间没说话的那种。
祥子走进去,从他旁边拿了把椅子,反过来坐,手肘撑在椅背上,“你呢?”
“我不睡。”
“不睡,还是睡不着?”
白野没回答,把手边那杯水推过来,“你喝吗?”
“不喝。”
她看了一眼那杯水,水面已经凉透了,杯子外壁还挂着一圈细密的水珠,说明在这里放了很长时间了。她又看了一眼白野,他的侧脸在这光线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轮廓,还有那种很平静的神情。
太平静了。
让人难受的那种平静。
“白野。”
“嗯。”
“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白野想了一下,“昨天,或者前天。记不太清了。”
祥子把嘴闭上,没说什么。她本来想说点什么比较实际的,比如“你这样下去会垮的”,或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晓不晓得”,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也知道说了没用。
说了,白野也会点点头,然后继续不睡。
他不是不知道道理的人,他只是——
她想起灯在那段走马灯里讲的话,那是模拟器里的灯,但她看完以后愣了很久。
他在烧,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烧。
她在安全屋浴室里这么想的时候,觉得这只是个观察。但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坐在暗处捧着一杯凉水什么都不干,才真正意识到,这不只是观察——这是一个她已经见过很多次,却一直没有认清楚的事实。
白野他是真的在烧。
而且他知道自己在烧。
“你刚才在看什么?”祥子问。
白野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推过来让她看。
是一张照片,用手机拍出来打印的,纸质很普通,颜色已经略微偏黄,但画面还很清楚——是灯,穿着那件她最常穿的蓝色外套,站在一片很平坦的空地上,仰着头,表情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但灯的眼睛是亮的。
祥子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时候的?”
“野火刚开始的时候,”白野把照片收回去,“她跑来找我,说要一起干。我说不行,太危险。她站在那个院子里跟我说,'那我就在外面等你,等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在'。我当时觉得她在说废话,就让人给拍了张照,想等她回头跟她讲,说这就是她傻的证据。”
他把照片叠起来,收进外套口袋里。
“后来没机会讲了。”
祥子没说话。
白野也没说话。
铁皮折叠桌的桌面有个凹陷,祥子用拇指的指腹蹭了一下那个凹陷,来回蹭了好几下。
“你有没有觉得,”她最终还是开口了,“她知道的。”
“什么?”
“她知道你打算怎么做,也知道……这件事的结果可能是什么。”
白野没动。
“她让你带她去月球,不是因为浪漫,”祥子说,“是因为她不想让你杀凉。”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不知道,”祥子说,“我猜的。但我觉得我猜的是对的。”
又是沉默。
这次时间更长,长到通风管道重新开始嗡嗡作响,长到那根闪动的日光灯卟了两下、三下,终于彻底灭了,走廊黑下去一截。
“……是。”
白野的声音很低,低到祥子几乎没听清,但她听清了。
“我不知道她知道,”他说,“还是说,我知道,但是我装作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这两件事,我分不清楚。”
祥子想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这件事里没有什么能被她说的部分,她没有那个资格。
她只是把手撑在桌面上,稳了一下,说:“那颗火球是雪乃放的吧。”
“嗯。”
“联合国那边有没有人……”
“疏散了,”白野说,“演讲是直播,全世界都在看。当时会场里的外交官和工作人员都能跑出去,大楼里没有人。”
“那就好。”
“那就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祥子抬起头看他,就这么在暗处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侧脸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平静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口一直在低温炖着的锅,盖子盖着,看起来不怎么冒烟,但那东西一直在里面滚。
她过去见过他很多次这幅样子。
在食戟里,在那些夜很深、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坐在案板边发呆,把一根葱掰成两截,又放回去。那时候她想,这家伙是不是也有点累啊。
她没问,他也没说。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想了很久,还是没问。
因为她知道他的答案。
白野不累,或者说,他不承认自己累,也不允许自己累——不是因为他真的不累,是因为他现在的状态里装不下“累”这个字。那口锅里已经煮着别的东西了,煮着灯,煮着那七千万个被她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满眼血迹的人,煮着他从月球回来之后说出口的那句“我要复仇”。
就这些东西,已经把他烧满了。
她凭什么要他还分一点出来给“累”。
“白野,”她说。
“嗯?”
“你有没有吃东西。”
他看她一眼。
“……没有。”
“几点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四十。”
“我去给你做点东西。”
他说:“不用,”
她已经站起来了。
##
安全屋的小厨房里有几袋泡面,还有几个从便利店拿回来的饭团,以及一锅不知道什么时候煮的白米饭,扣着盖子,还有一点点残余的温度。
祥子扫了一眼,决定用那锅白米饭。
她翻出了半包盐,找到酱油,冰箱里有两个鸡蛋,还有大半包培根,包装打开了但里面还是好的。她把蛋敲开,在小锅里把油烧起来,先炒蛋,再放培根,然后把冷饭倒进去,翻炒。
厨房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油锅嗞嗞的声音,和油脂在高温里跳动的味道。
锅铲的声音很清脆,米粒在高温里一颗一颗爆开,挤碎再聚合,粒粒分明。祥子调了一点酱油进去,推匀,又撒了一点盐,再推匀,然后端起来,把锅放到炉子旁边,找了个白色的瓷碗,盛了满满的一碗出来。
她把碗端到公共区域,放到白野面前。
“吃。”
白野低头看了一眼,“……你就放了个普通的鸡蛋炒饭给我。”
“你有意见吗。”
“……没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祥子重新坐回去,看着他吃。
她不是什么“就是要盯着你吃完”的人,但她坐下来了,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索性就这么看着。白野吃的速度不快,也不慢,一筷一筷的,很稳,没有狼吞虎咽,也没有漫不经心。
大概吃了三分之一,他抬起头,“你不吃?”
“我不饿。”
“我不信。”
“你不信也不关我的事,”祥子说,“这是给你的,你吃完。”
白野没再说话,继续吃。
祥子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就这么看着他。安全屋里的灯是黄色的,照在他身上,倒比刚才在暗处好看了一点,至少能看清楚他的脸——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他在吃东西,这已经比刚才让她稍微放心了一点。
就一点。
她看着他,想起模拟器里那七年,想起她从一开始就在这台机器的屏幕里看他,看他和凉打闹,看他用烂透了的贝斯水平去蹲守各路人,看他站在案板旁边发呆,看他在月球上对着灯扣下扳机,然后回到地球,对着虹夏说“我要复仇”。
她用模拟器把那七年看完的,再加上两年现实,一共九年。
九年了,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可能比他身边任何一个人都要多——包括虹夏,包括凉,也包括灯。
只是“了解”,止步于此。
这不是能交付真心的人。
她刚才在黑暗里告诉过自己这件事,现在再想起来,还是觉得对的。但对是对,难受是难受,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不互相抵消。
她难受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换了一件事来想——
“接下来怎么打算?”她问。
白野停了一下,“什么接下来?”
“联合国那边,”她说,“你曝光了资料,放了火球,全世界都在看。然后呢?你下一步是什么?”
“还没想好。”
“你没想好?”
“……大致上有方向,”他说,“但细节上还需要再推。等各国政府反应出来,根据他们的行动再调整。”
“那个曝光的资料,”祥子说,“有多少是真的。”
“全部是真的。”
“包括你说的,把灯当食材——”
“包括。”
他的声音没有波动,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但筷子拿在手里的力道重了一点,祥子看见了。
她没再往下问,换了个方向:“雪乃现在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你不说,”祥子说,“说明你也不确定。”
白野看了她一眼。
“……她有自己的判断,”他说,“我信她。”
“你信她,”祥子说,“那你信虹夏吗?”
白野沉默了一下。
“……信。”
“那虹夏现在想拦你。”
“我知道。”
“她拦不拦得住你?”
“……”
“你知道她拦得住,”祥子说,“所以你消失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不是在指责,也不是在质问,就是陈述一件事实。
白野把筷子放下,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
“白野,”祥子说,“虹夏不是你的敌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躲她。”
“我没有躲她,”他说,“我只是不想让她参与进来。这件事到这里,够多人卷进去了。”
“你在保护她。”
“……算是吧。”
“那你知不知道,你消失,对她来说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白野没说话。
祥子把手从桌上收回来,直起腰,“她是那种没法不管你的人,你不让她管,她只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更拼命。你这算什么,算保护?”
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应该怎么样?”
“去跟她说话,”祥子说,“好好说。不是'我一个人就行',那句话换任何人听了都会发疯。”
白野盯着那碗炒饭,没动。
“你现在跟我说话,”祥子说,“说明你也觉得,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一杯凉水发呆,没什么意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但也不是别的什么。
“……是有点没意思。”
“嗯,”祥子说,“所以去跟虹夏说话,哪怕争一顿也行,总比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好。”
“你不也一个人坐在这里吗。”
“我是来陪你的,”祥子说,“不一样。”
她说完了,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说这一句,但她说了,声音是很平的,听起来就是陈述一件事实——我是来陪你的,就这样,没有别的意思。
白野抬起头看她。
在这灯光里,他的眼睛是很平静的,深一点,但没有什么特别浓烈的情绪,只是看着她,认真看了好几秒。
“……你这么晚跑出来。”
“睡不着。”
“安全屋里应该有药的。”
“我不想吃药,”祥子说,“我觉得吃了药睡着,万一有什么事情来不及反应。”
“你还在时刻备战。”
“职业病,”她说,“跟你比,我算什么。”
白野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几口饭,放进嘴里。
祥子看着他。
她本来以为这个对话会更难开口,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了,倒很顺,顺得让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也许是因为三点多,在安全屋里,所有人都睡了,周围静得像一层棉花,这种时候很容易说真话——不是那种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的真话,是那种本来就浮在水面上、只是之前懒得开口的真话。
她不知道白野在想什么。
她从来不确定他在想什么。
这是她了解他了九年也没解决的一件事——她了解他的行为逻辑,了解他的性格脉络,了解他什么时候是真的平静,什么时候是装出来的,但她不了解他的内里,不了解那口锅里煮着的东西,到底有多烫,又到底什么时候会沸到盖不住。
“炒饭好吃吗?”她问。
白野停了一下,“你现在问这个?”
“随便问。”
他又夹了一口,咀嚼了一会儿,“……比凉着吃好。”
“那是当然。”
“你厨艺这些年进步很大,”他说,“刚开始帮你打下手的时候,你切完菜都要我出去,说我站在那里占地方。”
“你就是占地方。”
“现在你让我来陪着。”
“你那时候是助手,”祥子说,“现在你不是。”
白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重新落回碗里,没说话了。
祥子也没再说,厨房那边的油锅还没彻底冷下来,还有一点嗞嗞的余热,整个公共区域里弥漫着蛋炒饭的味道,不算多好闻,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很日常的、让人觉得还活着的味道。
她盯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想,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这件事该做,就得去做——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是她知道的、现在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之一。
打黑暗厨师,保半妖,这些她都会继续做。
但今晚,就是这件事。
坐在这里,陪这个人把这碗炒饭吃完。
白野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推开碗,“……吃完了。”
“嗯。”
“谢谢。”
“客气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祥子说,“你要在外面消失,但你刚完成演讲,肯定要回来看一眼大家都安全,然后才走。所以你还没走。”
“……”
“你是这种人。”
白野沉默了一会儿,“……是有点烦。”
“烦什么。”
“你把我摸得这么透,有点烦。”
祥子扯了一下嘴角,“那我帮你不透了。”
“算了,”他说,“……透就透吧。”
他站起来,把碗拿起来,往厨房走,祥子以为他是去洗碗,跟着站起来,结果他在厨房门口回头,“你去睡,我洗。”
“你洗得干净吗。”
“我是个成年人。”
“那不一定,”祥子说,“我见过你切完菜连砧板都不冲。”
“……我那次忘了。”
“你就是那种会忘的。”
她伸手把碗从他手里拿走,进厨房,把水开了,把碗冲了两遍,又洗了一遍,然后把碗和锅全刷完了,把水关上。
白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做这些,没说话。
等她把锅擦干,挂回去,他才开口。
“……祥子。”
“嗯?”
“你去睡吧。”
她回头看他,“你呢?”
“我给虹夏发条消息,然后也睡。”
“真的假的。”
“真的,”他说,“我不睡也没用,你说的对,身体垮了什么都干不成。”
祥子看了他两秒,觉得他说的大概是真心话,于是点了点头,“行。”
她侧身要出去,从他身边过,白野往旁边稍微让了一下,然后,在她快走过去的时候,他说:
“谢谢你今晚来。”
祥子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我说了,客气什么。”
然后她走出厨房,走进走廊,脚步是稳的,声音是稳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直到她转过拐角,走廊里那根还好着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才慢慢把那口气呼出来。
……傻瓜。
她在心里骂了他一声,也骂了自己一声,然后走回房间,推门进去,在黑暗里把外套挂回椅背上,重新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闭上眼睛。
这次,她很快睡着了。
##
虹夏收到白野的消息,是在凌晨四点零七分。
她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震动了一下,她一秒钟就醒了,拿起来看——不是因为她本来就没睡,是因为在这种时候,睡觉对她来说也只是让身体休整的一种方式,她的神经一直是绷着的,任何一点异动都能让她立刻清醒。
消息很短。
【我没走,在安全屋里。你不用找。】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又来了一条。
【明天我们谈。】
虹夏把手机放下,重新把被子盖回来,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很久以后,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白野不走了。
也知道这条消息是认真的,不是应付她——白野从来不用这种方式应付人,他要应付一个人的时候,用的是别的办法,不是短短的“明天我们谈”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说明他想谈,也说明他知道她需要他在。
她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想通了,或者说,是谁说了什么。
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在。
她想,然后重新让自己的呼吸放平,让绷着的神经慢慢松下来,在枕头上闭眼,听着安全屋外面的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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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祥子醒来的时候,闻到了味噌汤的味道。
她在被子里愣了两秒,然后从床上爬起来,套上拖鞋,推开门,顺着味道走到公共区域。
厨房的炉子上有一锅味噌汤,旁边放着一摞饭碗,还有几小碟腌萝卜,摆得很整齐,很朴素,一点都不精致,但看起来是认真做的。
然后她看见白野站在炉子旁边,背对着她,在用锅铲撇汤里的浮沫。
他还是昨晚那身衣服,但整个人好像稍微休整过了,至少站着的样子没有昨晚那么死气沉沉。
“你做的?”祥子开口。
白野回头,“嗯,一起吃吗?”
“……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他说,“昨晚睡了两个小时,够了。”
“够什么,”祥子说,“两个小时叫够了?”
“对我来说够了,”他说,“你过来,汤好了。”
祥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锅里看了一眼,是很正常的味噌汤,豆腐、海带、小葱,没有特别复杂的东西,但汤色很清,不浑。
“你这点厨艺,”她说,“还是能用的。”
“承蒙赐教,”他说,语气很平,但带了一点点不明显的调侃。
祥子把碗拿起来,舀了一碗汤,端着,回到桌边,坐下。
白野把炉子关了,也端着一碗过来,坐到她对面。
公共区域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八奈见来了,蹭着脚尖走路,看起来睡眼惺忪;喜多来了,还拿着一个平板在看什么,眼睛亮得不正常,大概昨晚也没睡;兼定跟在喜多后面,低着头,没说话,从祥子边上走过去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然后虹夏也来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白野,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白野先开口,“来吃饭。”
虹夏没说话,走进来,坐到白野旁边,接过他递来的碗,低头喝了一口汤。
“……味道还行。”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两个人说话的语气都很平,但是那种平,不是对两个互不干扰的人说话的平——是对两个知道彼此、知道彼此在说什么的人的平。
祥子低着头喝汤,听着这边的动静,没插话。
她不需要插话。
白野和虹夏有他们自己需要谈的事,这件事里有她,也没有她——她是野火的人,是并肩的战友,但白野和虹夏之间那几个来回的默契,是另一件事。
她不眼红,只是觉得,好。
这样就好。
味噌汤很烫,她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豆腐很嫩,汤头很稳,咸淡合适,腌萝卜搭着米饭吃,是那种很朴素的、能让人觉得活着的味道。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搁下碗,轻轻呼了一口气,抬眼,看见白野正好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好喝吗?”他问。
“一般,”她说,“米饭不如我的。”
“那是当然,”他说,“你是薙切流的传人。”
“……”
她把碗推开,“少来这套,下次我做。”
“好。”
“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行。”
她站起来,把碗拿去厨房,洗了,挂回去,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新闻——各国政府已经开始密集发表声明,有的在否认,有的在含混带过,有的已经开始内部的大规模洗地,但民间的讨论还是控制不住,社交媒体上每隔两分钟就有新的相关词条冒出来。
祥子把手机关上,把它扣在床上,对着屋顶坐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仗还很长。
她清楚这件事,白野清楚,虹夏清楚,每个躲在这个安全屋里的人都清楚。
但今天,先吃饭。
先好好吃完这顿饭,再说接下来的事情。
她从床上站起来,去换衣服,准备开始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