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她。
当然不会回答,那只是她自己。
热水还在哗哗的流,把浴室整个笼进一层白雾里,祥子站在雾里,裹着浴巾,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侧,看着镜子里那张不知道算什么表情的脸。
她对这张脸感到陌生。
……不是因为雾气,也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她刚才在想的那些事情。
在兼定扮成喜多离开之后,祥子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热水流完,地砖都凉了,她才慢慢的走回浴室来。
然后就是这一句。
“丰川祥子,你真恶心。”
她说的理直气壮,说完了却更难受。
因为她知道自己恶心在哪里。
不是因为喜欢上白野这件事本身——喜欢一个人,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羞耻的,哪怕那个人是你前队友的男朋友,是某种意义上的乐队搭档,是一个你从模拟器里一路看着他长大的男人。
让她觉得恶心的,是她刚才脑子里转过的那个念头。
那个念头大概只转了零点几秒,但是就是转过去了——
灯已经死了两年了,而且,灯活着的时候,还没和白野结婚。
这句话是兼定说的,但它在祥子脑子里停了很久,久到祥子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被镜子里的自己看见——
她居然在想,那也没什么的。
就这么零点几秒,就这么一个“那也没什么的”。
祥子用力拧开冷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把凉水往脸上泼。
冷。
很冷。
好多了。
“你死了心吧,”祥子对镜子里的人说,声音比她想象中平静得多,“白野和你之间没什么。”
镜子里的人还是没回答。
但她知道这是对的。
不是因为灯——灯是她的朋友,灯也已经死了,死者不该是拦着活人去爱的理由,这一点祥子拎得清楚。让她拎得清楚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白野不是那种人。
她在模拟器里看了白野七年,在现实里跟着他搞了两年野火,比任何人都了解白野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性格。那个人什么都好,刀工不错,厨艺将将凑合,人也温和,从不对任何人发脾气——除了凉。
就是因为对所有人都平等的和善,所以才显得哪里都不对。
他对祥子好,但他对虹夏也好,对奈奈也好,对琴子也好,对八奈见也好,他就是那么个人。在野火里也一样,跟着他的那几千号半妖,每一个他都记得住名字,每一个他都真的在乎——但是当他决定要做一件事的时候,那些人的性命他也是不在计算里的。
这不是能交付真心的人。
他在烧,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烧,烧的是灯的死,烧的是那七千万个被当成耗材的半妖,烧的是他想要打碎这个世界再重建的执念。就这把火,烧完他自己就够了,哪里还有余地。
祥子把浴巾挂回去,把头发随便擦了两下,走出浴室。
安全屋的卧室不大,床是普通的单人床,床头柜上摆着那份她随手丢过去的金神之水提纯报告,哗啦啦散了几页在地上。她弯腰把纸捡起来,顺手叠好,放回去。
然后坐在床边,把灯关掉。
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风,从安全屋的通风管道里透进来,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那种潮气,很冷。祥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她在想白野现在在哪里。
……不是那种想。
就是,他在联合国做完演讲,被雪之下雪乃用空间力量拉出来之后,去了哪里。虹夏大概知道,但虹夏没说。祥子也没问——也没资格问。
她就是想知道他安不安全。
这是正常的,对一个并肩作战了两年的战友,想知道他安不安全,这是正常的。
祥子在黑暗里这样告诉自己。
也许是真的。
也许不全是。
你真恶心,丰川祥子。
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这次是自嘲,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她这七年过得不算差,比任何时候都要充实。乐队有了,厨艺成了,黑暗厨师被她干掉了一大批,半妖保护这件事从她一个人扛变成了整个野火在撑。crychic那边,素世现在是远月的在读生,爱音在做自己的音乐,立希接手了ring,乐奈……乐奈还是乐奈,祥子和她不算亲近,但也不算有过节。灯,灯已经不在了。
她跟初华出去逛过街,喝了两次下午茶,初华还是会把她最喜欢的那款芝士蛋糕推到她面前,说“你每次来都要点这个,干脆以后我帮你提前订”。祥子觉得那一刻她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crychic还没解散,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之前。
那种感觉挺好的。
所以她其实过得不差。
她只是,很难过而已。
不是因为白野,不全是——她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灯,可能是因为那些她在资料里看到的事情,可能是因为在这个安全屋里,大家都把头埋起来忙着各自的事,而她一个人洗完澡,对着镜子说“你真恶心”。
就是有点难过。
就是这样。
祥子把眼睛闭紧,让自己不去再想了。
明天还有事。
有仗要打,有黑暗厨师要清,有半妖要保护,有白野要跟着一起把这个混帐世界打出一条新路来。
这些才是重要的事。
她闭着眼,慢慢的,把那个零点几秒的念头,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
不是因为恶心,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那不是现在的事。
也许永远都不是。
但现在,不是。
屋子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轻,是八奈见,或者是喜多,在检查安全屋的各个出口。祥子听着那个节奏,慢慢把呼吸调平了。
窗外,某个地方,白野在做什么。
祥子不知道。
她想,他大概还在烧着。
那个男人不会停的,也不知道怎么停。她见过他停下来的样子——是在模拟里,是在食戟的间隙,是他坐在案板旁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把一根葱掰成两截,又放回去。那是她见过他最像普通人的时候,就一会儿,很快又走了。
那时候她想,这家伙平时不说这种话,但他是不是也有点累啊。
然后白野就抬起头,看见祥子在看他,挑了挑眉,“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祥子移开视线,“葱切了吗?”
“切完了,你看活儿,别看人。”
……傻瓜。
祥子想,在黑暗里,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算了。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