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散余音。
红莉栖眼睫微动,轻吸一口微凉的空气。
"观测……"
随后她抬起右手,指尖顺着白皙脸颊的轮廓,将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开口道:
“那观测者自己呢。”红莉栖的语调上扬了半个音阶,“今天早上那个妄想症患者给你发代号的时候,说‘学校里的大家都在背后叫你X’。”
沈律走在斑马线上,看着前方的车流,安静地听着。
“所以,昨天在十字路口你讲的那个冷笑话……是真的?”红莉栖的皮靴踩过斑马线的边缘,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有一半是真的。”风中继续传来清晰的男声,“大众总是习惯给未知事物贴标签。而顺着他们的逻辑去接受,是最省力的处理方式。”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因为,真实的解释实在太麻烦了。”
红莉栖的脚步顿了半拍,晚风吹动了她耳侧的碎发。
"……别扭的家伙。"
皮靴重新落回柏油路面,踩出一声清脆的叩响。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将目光投向了街道。
行道树的树叶在路灯下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霓虹灯影映照着前方的路面,两人的皮靴与皮鞋,在跨过斑马线边缘的瞬间,咬合在同一个节拍。
红莉栖的肩擦过沈律西装外套的袖口。
无人在意,两人并肩走进了那片灯火通明的喧嚣里。
……
第二天,7月31日。红莉栖比平时早到二十分钟。
秋叶原的烈日试图将整座城市的路面烘烤成软烂的沥青。
未来道具研究所二楼的实验室里,薄薄的墙壁和生锈的百叶窗将热浪稍微阻挡,仍无法阻挡那股黏稠的侵袭。
经过昨天一整天的枯燥记录,这间狭小屋子终于勉强确立了一套基础的环境参数基准线。
“吱——”
半掩的铁门被推开。沈律端着一杯颜色深邃的冷萃黑咖啡走了进来。暗红色的樱桃木耳机松松垮垮地挂在脖颈上。在这片略显焦躁的静谧中,一阵细碎的节拍从他领口的缝隙里漏出来。
大键琴独奏——巴赫《第六号法国组曲》BWV 817,阿勒曼德舞曲(Allemande)。冰冷音符的跃动,仿佛无数个齿轮互相咬合,轻快地驱动着一座庞大的钟楼。
桥田至正瘫在电脑前,肩臂微微撑起,双手在发油的键盘上飞速敲击。冈部伦太郎躺在破旧的布艺沙发上,一条腿耷拉在扶手边缘,张嘴沉睡着。
牧濑红莉栖坐在桌前,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她咬着中性笔的笔帽,红色的眼眸盯着笔记本上那堆密密麻麻的基准数据,眉头微皱。纸页被她翻动得“哗哗”作响。
沈律走到窗边拉开椅子坐下。伴着领口那微弱的复调旋律,他端起冷萃黑咖啡轻轻喝了一口。
玻璃杯壁的冷凝水沾湿了指腹。纯粹的苦涩顺着食道滑下。
纸页得翻动越来越重。
沈律拉开单肩包拉链,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打印纸,平铺,推到了她的面前。
“昨天测的是空气基准。”沈律的视线没有离开纸面,“那只是确立了环境底噪。要找出那台机器真正的破坏阈值和物理靶向,需要密度梯度的对照物。”
红莉栖咬着笔帽的动作停住了。她的视线顺着沈律的指节,落在了那张纸上。
那是一份《实机测试物质对照表》。极简的线条和网格里,列出着高分子聚合物、无机非金属、高密度金属以及不同黏度液体等对照组。每一项后面预留了介电常数和比热容的计算空白。
“排雷式的穷举法。”红莉栖用笔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迅速扫过单元格,“合理的规划。控制好材质变量,才能剥离出那台微波炉真正起作用的物质靶向。”
她的笔尖在表格上逐行划过,停了两次。
"不过,实验室里现有的耗材最多覆盖三分之一。高密度金属和不同黏度的液体样本……缺口有点大,得出去大采购了。"
“咳……咳。”杂志从脸上滑落,冈部悠悠地站起身。
“等一下,助手哟。关于‘采购’这件事……本狂乱的疯狂科学家存在瑞士银行的秘密活动资金,目前正遭到‘机关’的全面冻结。前线基地的运作已经到了必须进行战略性管控的阶段……”
“翻译过来就是经费见底了对吧。”红莉栖用笔帽点了点桌面,“知道了,大头算我的。就当是我个人的前期实验投资。”
一秒钟的真空。
“哼哼哼——哈哈哈哈!”
白大褂在闷热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既然资金补给到位,作战计划已经由智囊团拟定!为了应对这即将到来的圣战,本狂乱的疯狂科学家凤凰院凶真在此宣布——Lab Mem全员出动!进行终极物资筹备作战!
“开什么玩笑!”
桥田至的身躯猛地一抖。粗壮的手指死死扣住键盘边缘,“外面现在可是三十五度的高温!柏油马路都能直接煎鸡蛋了,俺是负责情报战的超级黑客,绝不干这种会流汗的三次元体力活,常考!”
“少废话!桶子。作为抵挡机关袭击的肉体盾牌,现在正是你履行防弹职责的时刻!难道你要违抗命运的指引吗!”
冈部大步跨过去,一把拽住桶子被汗水浸透的黄色T恤领口,试图将他强行从转椅上拔起来。
“放手啊冈伦!会死的!真的会融化的啊——!”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角力。电脑桌被撞得“砰砰”作响,几张光盘掉在地上。
“嗡嗡——”
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
桶子歪过脑袋,透过冈部的手臂间隙瞥了一眼屏幕。标题带着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和“Urgent”字样。
[From:理论电磁学研究室]
脸上的肥肉猛地僵住。
紧接着,他爆发出了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干嚎,整个人顺势瘫在键盘上。
“出现了!理论电磁学的老头居然在这个时候发动了‘学术镇压咒语’!俺已经被困在名为‘期末远端代码’的虚数空间里了!……如果不立刻献祭出代码的话,俺的学分就会被彻底抹杀……w!”
手指在键盘上砸出一连串残影,头也不抬:“冈伦……俺无法和你们一起去对抗高温机关了。带着俺的那份意志,在三十五度的炼狱里活下去吧,乙!”
冈部一把将手里的纸巾拍在桌上:“桶子!身为凤凰院凶真的左右手,竟然被世俗大学的‘学分’这种虚假的枷锁束缚,简直是Lab Mem的耻辱!难道你的灵魂已经堕落到如此地步了吗!”
“啰嗦死啦!对每天只知道喝Dr. Pepper的冈伦来说,当然无法理解‘重修’这种地狱级别的Buff到底有多恐怖啊,w!”
“……这研究所里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个正常人?”红莉栖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整天幻想被监视的疯子,一个把逃避劳动说成‘虚数空间’的死宅……我一定是脑子坏掉了才会留在这里做验证。”
“真由理还是很正常的。”
“我问的是这个吗?!”
沈律又喝了一口咖啡,把目光投向窗外被热浪扭曲的街景。
红莉栖侧头看了他一眼,猛地抓起桌上的单肩包甩到肩上。
“最后通牒。三分钟。如果三分钟后你们还没分出胜负,我就自己出去买耗材。”
“哼!天才永远是孤独且不被理解的!平庸的凡人当然会觉得我是异类,这就是被神选中的试炼!”
红莉栖正看着腕间的手表。
哒。键盘敲击声停了。
“那个……虽然俺很不想打断冈伦的妄想。但说到‘天才’和‘平庸’……”桶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冈伦这种已经被教授彻底‘放弃’的家伙姑且不谈,导师的催命邮件应该是针对所有学生党的无差别攻击吧。”
“桶子!‘姑且不谈’是什么意思!被世俗大学的学分束缚是凡人的悲哀!本大爷可是狂乱的疯狂科学家凤凰院——”
“我是客座研究员,这边的大学在行政上根本管不到我的行程。”红莉栖用指尖勾起贴在颈侧的一缕红发,别到耳后。
桶子的视线转向沈律。
“第二阶段的数据模型和六种误差变量的修复补丁,前天晚上已经跑完并提交了。不惹事,教授现在默认我不存在。”
叮——
半融化的冰块撞击玻璃杯壁,清脆地切断了最后一点余音。
“打扰了……”
桶子默默低下头,后背彻底瘫软进转椅深处,键盘声重新响起。
冈部冷哼了一声,甩开白大褂的下摆,掏出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
“没用的超级黑客,连这点温度试炼都无法承受。看来,只能召唤潜伏在机关盲区里的特别调查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