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个小时后。
楼道里传来一阵鞋跟与楼梯清脆的碰撞声。
“嘟嘟噜~大家,早上好呀!”椎名真由理戴着向日葵太阳帽,提着一袋冰镇麦茶推门走了进来。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浅色圆领罩衫、身形单薄、留着齐刘海的身影。
“那个……打扰了。”那是一张五官柔和的脸庞,低着头,双手在身前死死交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真由理刚才在神社和琉华子看衣服,接到冈伦的电话就一起过来啦。”
塑料袋发出一阵轻快的哗啦声。真由理拿出一瓶挂满水珠的麦茶,递给离门最近的红莉栖:“红莉栖酱,给。”
“啊……谢谢。”红莉栖下意识接过。
白大褂的下摆猛地划开空气。冈部大步跨了过来,强行挡在真由理面前,挥舞着手臂:“等等!真由理,水分补给先暂缓!现在可是新旧成员历史性碰面的神圣时刻——”
“诶——可是放久了就不冰了呀。冈伦也喝。”
真由理把一瓶麦茶塞进冈部挥舞的手里。接着从他的身侧绕过,走到窗边。“沈律君,给你。外面很热,要注意防暑哦。”
冰凉的塑料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骨滑落。沈律伸手接过:“谢谢。”
“桶子君的在这哦——”真由理提着袋子,转身往角落里的电脑桌走去。
指尖的传来冰凉的触感,冈部重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领口,一把揽住那个清秀身影的肩膀。
“咳咳,各位,这位是漆原琉华,柳林神社的少当家。琉华子,这两位是新加入的成员——”
冈部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指向红莉栖和沈律:“Lab Mem No.004,助手‘克里斯蒂娜’!以及游离于常识之外的观测者,Lab Mem No.X!”
“你们好……克里斯蒂娜前辈,X前辈。”琉华子向内缩着肩膀,小幅度地鞠了一躬。
“等一下,谁是克里斯蒂——”
“不用这么拘谨!”冈部大声宣告,“各位,别看琉华子长着一副比女人还要女人的面孔,行为举止也完全是个大和抚子……”
“吱——”。沈律坐在窗边,拧开了麦茶的瓶盖。
“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
“但其实,是个男的哦。”冈部拖长了尾音。
“吧嗒。”红莉栖指尖脱力,手里的中性笔突兀砸在木地板上,向前滚了两圈。
“咕噜,咕噜。”沈律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红莉栖的红色瞳孔微微放大。视线在漆原琉华清秀的脸庞、毫无喉结痕迹的纤细脖颈,以及穿着便服的平坦胸口上来回折返。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男……?”
漆原琉华的肩膀瑟缩了一下,脸颊瞬间涨红,手指局促地死死攥紧了衣角。
“哼哈哈哈哈!看到了吗,助手!常识崩塌的声音是不是无比悦耳!”冈部张开双臂,仰起头爆发出招牌式的狂笑。
“我说冈伦,画女硬说男什么的,这设定也太犯规了吧,常考。”
“咕噜,咕噜。”
“呼哈……彻底活过来了!真由氏的冰镇补给简直是生命之水啊。”
角落的电脑桌前,桥田至长舒一口气。
冈部猛地转身,指尖气势如虹地扫向窗边:“而你,游离于常理之外的——”
笑声戛然而止。
拧好瓶盖的麦茶放在一旁,沈律低着头,将两根散乱的记录线缆卷成规整的同心圆线圈。
“居、居然毫无动摇?!难、难道说你这家伙早就用那双看穿因果的眼睛识破了这层伪装吗!不愧是No.X,这份犹如坚冰般的定力,想必是经受过‘机关’无数次残酷拷问才锤炼出来的吧!”
“啪。”
合上笔记本电脑。清脆的机械碰撞音瞬间斩断了房间里的死寂。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拔下U盘揣进口袋。
“十一点了。”他拎起地上的几个空帆布袋,站起身。
“如果下午要进行实机测试,我建议现在出门。”
“嘟嘟噜~沈律君说得对哦!外面好热的!”真由理凑了过来,笑眯眯地将自己手里那瓶挂满水珠的麦茶轻轻贴在了红莉栖的脸颊上,“红莉栖酱,再发呆的话,手里的麦茶就不冰了哦!”
脸颊上突如其来的刺骨冰凉,让红莉栖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
她猛地回过神。视线越过桌面,落在了那个已经将两个空帆布袋拎在手里的背影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空汽水瓶重重磕在桌面上:“对,测试最重要。再拖下去下午没法测试了。大家拿好清单,立刻下楼。”
几只空掉的塑料水瓶陆续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门口正放置着出门采购用的购物袋。
沈律的视线越过堆叠的杂物,落在了漆原琉华那双被宽大罩衫衬得越发纤细的手臂上。
他上前两步,从桌面上挑出那个计划装轻质亚克力板的浅色薄布袋,将提绳递到了琉华子面前。随后,顺手将另一个准备承装高密度铜块的厚重深色帆布袋拉到了自己脚边。
“这个给你。”沈律将空袋子的提绳越过桌面,推向他,“你的体格比较适合这个重量。金属件我来提。走吧。”
漆原琉华看着手里那个轻飘飘的袋子。他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露出了一个浅笑:
“好的,X前辈。”
……
去往秋叶原零件店的路上。
三十五度的高温下,柏油路面散发着刺鼻的沥青味,扭曲的热浪让远处的广告牌和行人都变得模糊不清。
红莉栖走在沈律的侧后方。一边用那本卷起来的硬抄本无力地扇着风,一边蹙着眉,抬手抹去鼻尖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哼,这种程度的高温,分明是‘机关’为了阻碍‘凤凤院凶真’的步伐而释放的微波热线!”
当街头的喧嚣偶尔被身边的巨大建筑挡住时,她捕捉到了从沈律那副重新挂在脖子上的樱桃木耳机缝隙里,漏出的音乐声。
不是舒缓的轻音乐,也不是赋格。
从耳机缝隙里倾泻而出的,是一阵密集、尖锐、充满极强压迫感的高频小提琴连奏。
“嘟嘟噜~冈伦,我们刚才路过的那家鲷鱼烧看起来很好吃哦。”
弦乐的节奏快得让人窒息,琴弓仿佛在琴弦上疯狂地锯击,带着排山倒海般的狂暴能量。
红莉栖愣了一下,家喻户晓的维瓦尔第《四季·夏》第三乐章(Presto)。
这是一首巴洛克时期的经典。底层逻辑是严密的数学与秩序,但在这个乐章里,这种秩序所表现的,却是一场极具毁灭性的、横扫一切的狂烈雷暴。
“那个……那个,真由理小姐,鲷鱼烧的话,要等下午才能买到呢……”
红莉栖看着刚说完话的琉华子,又看了看前方的沈律。
她敢打赌,这家伙脑内那座名为“第一性原理”的大厦,面对琉华子这个完全违背了基础生物学常识的存在,绝对遭受了——
“全员停步!”
看破“理智崩塌”的愉悦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走在最前面的冈部突然在一个堆满废旧零件的地摊前等下。
“诶?冈伦,怎么啦?”
——急促的琴弓正在隐秘拉锯。
他从满是油污的塑料筐里扒出一个长满铜绿、挂着生锈线圈的老式抛物面天线组件,高高捧起。
“哼哈哈哈哈!看到了吗!这就是能将‘机关’所有洗脑波全反射的——脑电波绝对防御终端!”
“嘟嘟噜~”真由理凑近,眨着眼睛,“好厉害,这个终端真的能防御吗?”
琉华子在后面局促地绞着双手,声音细得像蚊鸣:“……好……好专业呢……”
沈律轻靠在店前斑驳的砖墙上,视线在那面金属网上停驻。
“抛物面可以聚焦微波,线圈能产生谐振。”
——风暴的底噪正层层堆叠。
“哼哈哈哈哈!连No.X都验证了本狂乱科学家的理论,命运石之门正向本狂乱科学家敞开——”
“啪。”
硬抄本重重砸在红莉栖自己的手里。
——小提琴踩进了第三乐章最密集的十六分音符。
“你——”她指尖发白地指向冈部,“把生锈的工业废铁叫做防御终端。”
她把手指转向沈律,声音压低了半度:“你——给他提供理论依据。”
两秒的死寂,唯有耳机的内节拍没有停歇。
“这里是秋叶原废品街。不是雷达实验室。”红莉栖硬抄本一收,转过身。
——弓弦在弦上刮出密不透风的雷暴,一浪压着一浪地滚过来。
“放下废铁。继续走。不然我现在就把你们两个连同这块铜绿一起踢进神田川里。”
冈部顿了一下,把那堆铜绿塞回筐里,猛地挥舞白大褂:“……既然这件古代兵器带着诅咒,那么它的命运终究只能是被封印……”
“全员……继续前进!”
“诶?”
真由理看了看废铁,又看了看红莉栖的背影。
琉华子缩了缩脖子。
沈律从砖墙上推开身,跟上去,耳机里的狂暴雷暴还在继续。
……
“哼哈哈哈哈!看呐!这就是传说中能够绝对屏蔽机关脑电波探测的特种陨星电缆!”
前方的暗巷深处,再次爆发出一阵狂笑。冈部伦太郎死死抓着一根沾满灰尘的普通电视同轴线。
“听着,老板!这可不是普通的电视线,它可是唯一的、能够承载打破‘组织’精神封锁特定时间频率的介质!你区区几百日元的报价,是对它宇宙级价值的亵渎!”冈部的指尖气势如虹地在电缆上划过,“为了世界的未来,抹掉这个零头!不,再抹掉五十日元!这可是‘命运石之门’的选择!”
“都说了这个价我亏本。”
老板抽了抽嘴角,手里破旧的蒲扇轻轻挥了两下,他已经在这里跟这个白大褂纠缠了将近一个小时。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红莉栖用硬抄本扇着风,将皮靴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
她忍不住深吸一口黏稠的热气:
“那个白痴……居然为了几十日元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嘟嘟噜~冈伦今天的谈判表情,看起来很有狂乱科学家的气势哦!”。
“……嗯……气势,真的很惊人呢。”
耳机里的雷暴仍在演绎。
沈律靠在另一侧长满青苔的墙根。扶了扶耳机,视线落在了几步之外二手店橱窗上。
……
“拿走,别让我再看见你了”。老板从蒲扇后面抬起眼皮,把那根同轴线拍在柜台上。
十分钟后。
“老板,这块铜板的表面氧化程度和光泽度,说明它的纯度最多只有99.5%。”牧濑红莉栖手里拿着游标卡尺,眉头紧锁,金属量爪在铜板表面刮擦出刺耳的尖音,“其中含有的微量锌和铅杂质,在强电磁场下会完全改变介电常数和导电率。我需要的是实验室级别的无氧铜,请不要拿工业废料来敷衍我。”
“我……我去仓库看看。”
满头大汗的五金店老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转身钻进仓库深处。
真由理和琉华子并排缩在五金店门口那一小块三角形的阴凉处。真由理双手捧着冰镇宝矿力贴在脸颊上,看着红莉栖背影,小声感叹:“嘟嘟噜~克里斯蒂娜真的好厉害呀,虽然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那种气势简直就像大学里的教授一样呢!”
“嗯,真的非常专业,让人很安心。”琉华子连连点头,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
真由理转过头,轻轻摇了摇手贴在脸颊上的冰镇宝矿力:“琉华酱,这位红头发的姐姐其实叫牧濑红莉栖哦,那边那位哥哥叫沈律,不是什么克里斯蒂娜和Number X啦。冈伦总是喜欢给人乱起名字。”
“诶?是这样吗?非常抱歉,牧濑小姐,沈律前辈……”琉华子低下头。
“不用道歉,琉华子。”红莉栖正从店内出来,她抓了抓暗红色的长发。“那完全是那个大白痴的错。还有,‘牧濑小姐’听起来太生分了,直接叫我红莉栖就好。”
“没事。”
沈律靠在墙边,《夏》的乐章划下休止。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表针的物理夹角,与手边仅有的两件对照组耗材——
“下午必须分头行动。”
夏日的蝉鸣在头顶茂密的树冠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轰鸣,彻底淹没了正午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