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条漫长绵延,永不停息,时刻奔腾的河流。
芸芸众生如泥沙般趴在河床,随着水流翻涌,或是逐渐沉沦,或是迎浪而上。
跌宕起伏中,蕴藏在河底的金沙被冲击上来,正所谓是金子必将闪闪发光。大家都说,时间是检视一切的无上存在,是衡量万事万物的标尺,会给予每一粒泥沙公平公正的判决。
以前,夏木听见这话只会笑笑,现在发现说这话的人简直是先知在世。
遥望当年,自己还是六点早起读书的无上大帝,如今边走在寒风中依旧能边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果然啊,时间是个严格的质检员。曾经崇高的梦想,如今变成了愿意用一生去换取多睡一秒的请求。
忆往昔,执笔挑芯荡四方,踏破虚空叩天门;看今朝,睡眼朦胧蠕成区,三千甲子化凡尘。
噫吁嚱,软乎暖哉!起床之难,难于上青天啊!
夏木心中无限凄凉,却也由于少年意气而产生了一股豪横之气。
他放下扫把,双手用力睁开眼皮。
今日,我必将逆流而上!!左齐天,右胜佛,将这困兽就地打杀得灰飞烟灭。
“小夏啊,困了的话再去睡一下吧。”
夏木瞬间放下双手,抛弃一戳就破的坚持,半眯半醒亢奋地问道:“方爷真的吗?等我睡醒……”
“假的。”
方爷一扫帚抽在夏木屁股上,“年轻人就该‘百舸争流,奋楫者先’!看你瘦瘦弱弱的,这怎么像样呢!”
“这就是您一大早敲响我房门的理由……”
“不,主要是今儿个花落得有点多。”
老爷子,你脸红个啥啊。
夏木老老实实捡起扫把,目力所尽,路上铺陈了零星的樱花的尸体,也埋葬着昨日的种种情绪。
现实很沉重,但生活总得继续,那便只能先将难受的扫到一旁咯!
自己早上之所以起不来,主要是昨晚搜了搜自己两年的工资能买下来的车到底是什么性能,结果一不小心就点开了更加花花绿绿的世界。
一边听着方爷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唠叨,一边同他一起把路上的樱花瓣给扫开。
听方爷介绍,这是只有在井宁地区才适宜生长的冬樱花,花期一般在12月初和来年1月底。昨天晚上吹了一阵风,将一些给打了下来;加上今早起雾,部分吸满水滴的花骨朵自然就坠了下来。
他说,等到1月底,就能看见这些花瓣铺满这片地方,那个时候我们要等花落完,等小宁看过一两天后再把它扫干净。
很明显,不管是方姨还是方爷,都很宠爱周宁。这不只是普通的护理员和管家这种只拿工资就能孕育出来的温情,他们应该是很早之前就在这里工作了……看方爷的年纪,或许在这工作了四五十年都可能。
于是夏木开口问:“方爷,你一直在这工作?”
方爷愣了一下,不知是因为之前还在谈其他的话题,还是因为这个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往。
他回过神来,对着夏木说道:“没记错的话,我十五岁就在这里当工了。现在快四十年了吧。”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抬起头,看了看阴郁的天空,又看了看旁边的夏木,笑着说,“你可有兴趣,有兴趣我就谈一谈我那平淡的过去?”
夏木点了点头。他便娓娓道来:
一开始,八十年代初,哪有什么企业公司的,有的是统购统销,只有井宁地区开放试点最先出现个体户。那时候一家又一家的茶铺子跟春笋一样冒了出来。他们买茶叶,也兼顾着有喝茶的生意。
那个时候老爷招我进来只是干端茶送水的活儿,当个伙计。少爷那年大我五岁。
老爷在九十年代注册了品牌,承包了这附近一大片茶田作为生产基地,而我也从伙计变成了算账的管家。那时候少爷留学回来。在那年,整个井宁镇都热闹非凡,因为少爷结婚了。
二十世纪初,少爷坐上了正堂中间的那个位置,成了老爷,创办海外公司。我比不上年轻人,就一如既往呆在这里,给他们守着这片地方。
这不,前些年不又说要搞“饮茶”和“文旅”结合,所以才在这里承包了一片地,打算建起庄园。这片房子才落地几年,还没开始扩建,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哎。
“那您妻子呢?”
“小娴七八岁那个时候就走了……小娴就是你叫的方姨。别在意,我想如果她运气好的话,或许今年也大学毕业了呢。”
方爷俏皮地向我眨了眨眼。
他们一边扫着地,一边聊着方爷以前怎么管理这片茶区,夏木偶尔追问着过去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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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路,我踏上这条细长的石头路,毫不担心地,慢悠悠地享受着前进的步伐。
背后传来哗啦啦的崩溃声,我早已习以为常,头也不回,只是奋力在这条两掌宽的路上奔跑着。
脚一滑,半个身子挂在悬崖上,左手攀上悬崖,右手撑起翻上,一刻也不停歇地奔跑。
跑得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但同时有一种填满身体的兴奋感在我体内膨胀。
找到了,一架钢琴!
钢琴放在一片圆盘上,周围的陆地离圆盘有上百米,上千米,上万米那么远。
我迫不及待地坐下弹奏起来。
肖邦,贝多芬,李·斯特……
天空飘下了雨。琴声是一把敞开的伞,伞下面是我的语言。
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琴声是坠落的星辰,星辰里是我的游魂。
石破天惊,冲破了遮蔽月亮的乌云,月光洒在骨色的白键上,照出黑键的如棺材一般的色泽。
琴声在流淌,仅仅是在流淌。
呼吸变得急促,指尖的琴音变得慌张,身后的风开始凄凉,皎洁的月光开始惆怅,悬崖上的花变得明亮。
悬崖!哪里是悬崖?哪里有悬崖?
死亡在逼近,仅仅是在逼近。
地面变得越来越不稳,踏板位置变来变去。我不敢停下,我不能停下演奏。
琴声和雷电交织,像一场命运的对话。我知道终点近了,只是执拗地按动着琴键。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闭上眼,身体轰然倒塌,向下坠去。
在混沌中睁开眼,我惊讶地发现自己长在悬崖上。
……
一阵鸡鸣声响彻山野,透过玻璃,把周宁从令人心悸的梦中拖了回来。
她睁开眼,梦里残留的知觉让她恍惚,企图撑起身,才发现早已没了这种力气。
头狠狠地坠在轻柔昂贵的枕头上,双目无神地望着习以为常的天花板,右手手指反射般敲打着柔顺奢侈的床单。
所以说啊,对于自己而言,入睡和醒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天空依旧是灰铅色的时候,方姨悄然进入房间,打开柔灯。
明亮的灯光让周宁不自主地眨了眨眼。
她坐起身来,撕开带有魔术贴的睡衣,背后靠着靠枕。穿上递过来的温热的前扣内衣,右手伸进去,努力抖动左边,艰难地穿上羊绒保暖内衬衣,独立套上开襟衫。
这就是她一天早晨中,能做到的全部了。
方姨接着帮自己更换好下半身的衣物。抱着她坐在轮椅上,推她去卫生间导尿。
等她们经过窗户的时候,周宁喊了句:“等一下。”
两人看向窗外,灰沉的天色中,浅粉色的樱花瓣飞飞扬扬。
老头气定神闲,步走龙蛇,抬腿挪胯,蕴势而发,提起含锐金般剑气的扫把如惊雷般猛烈地刺向年轻人。
年轻人不紧不慢,倒走七星,腾挪辗转,气沉丹田,将饱含“恨铁不成钢”的杀伐之气倾力拨开,震向路边无辜的樱花看客。
一招一式之间,他们不曾听见花瓣的哀鸣。
方姨听着窗外传来的“入戏三分”的配音,看着两人对视一眼,接着仰头哈哈大笑,笑完继续“厮杀”在一起。
方姨不免得脸有些发红,“我爸这真是,一把年纪了,不知羞!”
周宁看了好一会儿,被方姨催促才动身前往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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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方糖女士,你好你好!”
“……陈医生你好。”
谢方糖被他的手劲和热情吓到了。
“我很高兴有你这样一表人才的伙伴的加入!”
“呃,谢谢。”
谢方糖悄悄打量自己的装扮。
她穿着昨天那套面试的衣服来到这里,证明她对这份工作同样重视。
上身穿着软糯羊绒衫,配上高腰A字咖啡色毛呢裙,怕冷又套着纯黑色的裤袜紧紧包裹着臀部和腿部。
这不很时髦嘛!昨天夏木那家伙低着头,只时不时瞥向自己露出的小腿和脚踝……明明全身都很好看!
“既然周夫人说要我全力以赴地快速把你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护理员,那么从现在开始,就不能松懈了!”
“好,好的!”
陈医生撕开和蔼的外表,背后展现出来的气势隐隐约约像高中的教导主任。
“放心,只要两周左右,你就有能力能在方娴女士的陪同下完成绝大部分的护理工作!所以我们现在先来这里……”
陈医生领着谢方糖来到二楼,推开第一扇门。
昨天夏木面试结束之后,谢方糖就被她妈妈拉住,说自己面试成功了,不过又同时告诉自己,想要在这里工作还需要去培训一段时间。
所以接下来自己主要去陈医生这里学习,部分知识需要去庄园由方阿姨教导。她和他们昨天都碰过面。
今早来到陈医生昨天给的地址,这里是一栋二层小楼,基本处于外环了。车少,人少,房子也少。干净明亮简约的小楼孤零零立在这里。
导航没有这里的信息,只有门口立着一块木牌:宁海诊所。
打开二楼的第一扇门后,里面放了一张床,一个仿真人靠坐在床上。
“我们先实操。这是冬季最需要注意的一件事情,那就是预防感冒!”
“如果一不小心吹到冷风,或者衣物没有完全贴合上身体导致受凉,那么最有效的物理方法莫过于辅助咳嗽!”
“过来过来,看这里。”
医生摸着仿真人的腹部,随着他的按动,显示屏上就会出现压力指标。
谢方糖在他的眼神示意下,用手掌按了按,软趴趴的,压力值上了一点点就落了下去。
“要双手交叉,一只手的手掌放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尽可能张开手指,力气要分散。”
“还有,周宁是能够吸气,但没办法用力呼气。而我们需要借力给她,让她能够咳嗽,把痰液给排出去。”
“当然,力气不能太重了。要是压到内脏和胃,那可就不好了……”
谢方糖一边记着一边用力按压着。
“对,对对,就是这样,用力,用力往上顶它,顶它啊!”
陈医生在一旁激动地配音着。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明天要检查的。”
“……好~”
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后,谢方糖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这时,陈医生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张纸,“累了吧,累了我们休息一下。”
谢方糖两眼放光,毕竟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运动过了。
“太好了~”
说完就要往外走,还没离开床边,就被陈医生擒住了胳膊。
“方糖啊,想去哪啊?”
“……不,不是去休息吗?”
谢方糖忍住尖叫的冲动。
陈医生指了指存在感超级强烈的桌子,“去,去那看看书放松一下身体,今天还很长呢!”
为什么这张桌子存在感很强呢?因为一张宽宽大大的桌子只有一小片没有被厚厚的书给挤占。
谢方糖看着双手抱在胸前站在门口的医生,只能无力地走向那里,拿出放在表面的第一本书——《Yes, You Can!:脊髓损伤者指南》。
拍了拍脸,安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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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木拍了拍脸,安坐下来。
刚刚打扫完路边的樱花之后,与要去整理物资的方爷告别,前往主楼。
在厨房里碰见了下来喝粥的周宁和方姨,打了声招呼之后,他也给自己舀了一碗加了碎蓝莓干的燕麦粥,微甜但没什么味道……
不知是什么原因,不仅自己洗碗的时候方姨紧盯着自己,就连洗完碗她依旧用余光瞥着自己。夏木一转头,她就若无其事地把视线挪到其他地方去,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本来夏木是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看昨晚医生发过来的文档的,但一想到医生给的工作是让自己满足周宁的情绪需求,那么最好还是呆在这里。哪怕不上二楼,只待在客厅。
于是他坐在客厅里的小桌子旁,打开笔记本。用余光看着坐在窗边用单手操控着平板的周余。
轮椅很大,他只能看见她的一点点侧脸。在阳光下,耳廓被勾勒出柔粉色的光轮,这层光轮晕在夏木眼中,让他失了神。
看见她侧过来的一个眸子,夏木就快速把视线转到电脑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