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回荡在耳边的声音是《战争奏鸣曲》第三乐章的开头部分,她没记错的话需要在低音区脉冲式的弹奏一路攀升到高音区,这是一种冷而锐的警惕。
还裹着《升C小调圆舞曲》的欲拒还迎的尴尬,以及些许的命运的沉重……但好在都比较微弱。
他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吗?
但微弱不代表动听,更不代表不扰人。
她今天,再一次没那么喜欢自己的“天赋”。
……
四五岁记事起,她的耳边就纷乱复杂地响起各种各样的人声,她不理解为何只有两三个人坐在旁边,大家边饮着茶,边慢吞吞地应答着,但萦绕在耳边的声音却如此之多,如此之杂,如此吵闹到有些头痛。
一天,实在忍不住同外婆说过之后,外婆把父母唤来,让自己也同他们说这件事情,然后就再也不要和这个房间外的任何一人谈及自己的天赋。
接下来的童年,就是踏上求医旅途的童年。
直到那一天,现在都依稀记得是个温暖的晴天。
自己被牵着手行走在维也纳的街头,突然一阵钢琴声响起,便反过来拉着大人的手挤开人群。看着钢琴家十指飞舞,周宁惊讶地发现,钢琴和人心在那一刻发出了同样的旋律。
那天,天色是昏沉沉的绛蓝,乐声震开层峦的云团,散了,露出一汪通透的碧色,清凌凌的,这是属于永恒的,秩序的声音。
从那一天起,心声变换成了旋律。
并且心中的和弦是会随着时间、环境以及遇见的人发生改变的。在面试中的绝大部分的人都会在见过自己一面之后发出沉重粘稠的声音,像是身体被泡在海里聆听远处传来的声音一样,混沌压抑……
只有他们两人的和弦可堪一听。前面那个女孩是鸟,清脆但叽喳;后面那个男人是猫,慵懒但机警……
她喜欢后面这个,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招他进来,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不要去做多余事情。
可现在身后的声音吵到她思考了。
“你,把窗户给打开。”
就让风声盖过这一切吧。
男人慢悠悠地应了一声,把窗户打开一半。
清爽的风从窗口倒灌进来,耳旁轻呼的风声让自己有些沉醉。不知是什么原因,今天的她意外地有些高兴,仿佛意识要随着风飘向宽广的苍茫的天地。
她站立,她翱翔,她演奏。
她的音乐流苏般跟着指尖游动,每一次的指腹和黑白色的琴键接触就闪烁出繁星般的光芒,流淌出凛冽的水流。
呼吸随着琴声律动,踏板与心连接在一起。她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最自由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但刺骨的凉悄然出现,她猛地回到这个静默之身,冷风把溢出来的眼泪吹凉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无端由的梦。
应该是噩梦,因为这让周宁再次感受到了身体的残酷。
“那个……”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嘶哑,于是她等了一会儿:“可以关窗了。”
半晌,周宁才听见背后浅浅的呼吸声。
她缓缓转过轮椅,哑然。
这个男人竟然睡着了!
夏木看她开窗之后也依旧一言不发,总觉得自己过于担心了,起码现在应该还是处于“有事秘书干”的阶段。
而且,对于现在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自己干了些什么,而是自己不能去干什么。
他把视线放在窗外,只见眼前绿浪一般的茶田,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是自己不熟悉的风景呢。
这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工作了。
现在他一想到工作,他就有些犯困,于是悄**拿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反正现在也没事去做,是吧,偷个懒怎么了!
况且自己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的工作内容呢……难道这几天就得当她的贴身保姆?
把背与椅子贴合上后,面试带来的疲惫感让他的眼神慢慢溃散,他时不时猛地睁开眼。伴着一阵熟悉的钢琴声,他再也没睁开过眼。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搅碎了夏木的梦,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有人在他前面。用力睁开后,才真正瞧见原来是周宁面对着自己。
而且脸有些红,身体背着光,轮廓有些不清晰,但绝对是和自己的眼睛对上了!
“哇哦!”夏木被吓得猛地窜了起来。
听见里面的声响,方姨在门外敲得更大声了,焦急地问道:“小宁,怎么了?没事吧?我要进来了!”
等她一进门,就看见缓缓转弯的周宁和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夏木。
方姨大概三十多岁,外貌皎丽,身高中等,看上去就是个贤惠的妇人。
只是眼底里藏着几乎掩盖不住的疲惫。
她走到周宁面前,顺手关上窗户,低声道:“小宁,小夏是我让他上来和你打声招呼的,他和你好好地打了招呼吗?”
周宁撇了他一眼,“……姑且算有。”
“那就好,我一开始还怕你们相处不好呢。”方姨对夏木露出柔和的笑容,“我们下去吧,晚饭已经做好了。”
说着便去把门给敞开,让周宁遥控着轮椅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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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电梯来到楼下。室内家具很少,而且绝大部分都是小巧型的,这就出现了很多空旷地带,可以供周宁的轮椅行驶、转弯。不仅是室外没有楼梯,室内除了通向二楼有一些楼梯以外,整个别墅都是平平整整的,铺上了毛绒绒的隔音垫。
穿过走廊,拉开玻璃门,他们进入一个温热的餐厅。夏木感觉这里大概有25°左右。
桌子像一块黑色的丝绸,黑亮黑亮的。方姨把周宁推进她的位置。而夏木也坐上了椅子,由于桌子加高了,同步升高的椅子一坐下去腿都快有些着不到地了。
桌上的炊锅咕噜噜冒着热气,旁边摆满了准备好的食材,等坐下后,方姨把火腿、鸡肉、山药、蛋卷等日常食材按顺序放进锅中,夏木想帮忙,但又觉得大概率会帮倒忙……
他初来乍到,感觉有些局促。早上还在面试,从来没见过她们,晚上就像家人一样在一起吃饭,让自己有些别扭。
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讲话,方姨紧盯着在汤锅中翻滚的食材,等它们差不多软烂之后逐渐捞出一部分放在自己的盘里,把鸡肉和火腿切成小块,放进周宁面前的大盘里。
做好之后,方姨才对夏木微笑,“小夏,可以吃了。”
“好……方爷呢?他不来吗?”
“我爸爸他送医生回去了,顺便去那里拿些药物回来。”
听完,夏木这才拿起碗筷。
一开始就觉得他们的外貌像父女,果然……
把每样食材都尝了一遍后,方姨开口唠些家长里短。
方姨一边捞出食材,一边注意着周宁的进食情况,时不时调整一下她背后的靠枕。
“小夏啊,爸妈是在家还是外出工作了?”
夏木把蛋卷吞下去后,顿了一下,“父母十岁的时候出车祸走了。”
她们两人都愣了一下。
“……小夏,不好意思啊,我这个……”
夏木耸耸肩,轻松地说道,“如果他们在天上知道我健健康康长这么大,想必也很开心吧。”
“确实,小夏长得高高大大的,很好。”
在相互都不熟悉的时候,彼此都默契地略过这个话题。而且没必要因为这个不幸的话题让这么美味的炊锅都变难吃。
吃完后,夏木的感想只是当好一个合格的护理员不简单啊。
只是自己刚刚观察到的就有:把食物切细,保证食物的软烂,观察是否右手力竭拿不稳勺子,二十分钟一次检查大腿是否发凉,把室温调整成适宜的程度……
夏木帮着方姨把盘碗都收捡起来,方姨在旁连说不用不用。
夏木想了想,回了句:“既然领着工资,总要干点什么吧。”
方姨笑了,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先看我是怎么做的吧。”
“首先,我们的碗和小宁的要分开洗。”方姨把碗分成两摞,左边青花瓷,我们吃的碗简单冲洗一遍后直接放入洗碗机,右边白釉就是周宁的碗。
“右边水槽是专门洗小宁的碗的。”方姨说着,从上面的壁柜中拿出一次性乳胶手套,将周宁用过的瓷碗、重力勺(就是柄更大更粗,可以用大拇指和食指的夹合力固定住,减轻手指负担的勺子)仔细清洗一遍,然后放入洗碗机选择“高温烘干+紫外消杀”模式。
彻底清洗好后,再度更换一次手套,将洗碗机里的碗放入头顶的密封拉篮中。
方姨拿着纸巾擦着手,看着用手机记录的夏木,“明天我站旁边,看着你洗,错了再告诉你。”
夏木应下后,就看见一阵亮光闪起。
车灯在屋外滑过,静悄悄地溜进之前医生在的那栋屋子后面。
“对了,刚刚小夏不是说要回家拿一下换洗衣物吗?我爸爸回来了,你跟他说一下让他送你去。”
夏木刚开始摆手,她就继续说,“不用客气,既然住在这,都没关系的。”
他稍稍体会到一种缺席数十年的温情。于是便没再多说什么。
离开的时候,站在门外,对着方姨说:“方姨早点睡……”
又看见旁边的周宁,“……你也晚安。”
说完就火急火燎关上门,赶往车库,企图把这种别扭感丢在原地。
他来到这栋楼门前,刚想打开门,差点和方爷撞个满怀。
“小夏要去哪里?脸怎么有些红?”
“……我要回家一趟,拿一些东西以及告诉我奶奶一声。”
“行,我带你去。”
“麻烦了……”
“哈哈,既然要住在这儿,就别说这样的话了。”
方爷拍着夏木的后背。
接着他打开屋内左边这扇大门,一辆丰田就停在中间。
高高胖胖的,有点像五菱宏光。
“会开车吗?”方爷问道。
“会,但……”夏木又瞥了瞥车的高档外观,“不太熟练。”
“行,坐上来吧。”
一上车就发现这车椅子软得不行,发动机声音也几乎没有。
一路风驰电掣,拿完衣服,和奶奶说了一下“工作需要,所以这段时间都要在那边住”。
递给二舅爷5000,让他下个月陪奶奶去医院检查一下。他死活不肯收,自己就悄悄放在餐桌上,用盖菜的大盖子给遮住。
回程的时候,方爷把钥匙扔过来,“试试?我在旁边看着呢。”
夏木打开驾驶座的门,坐了上去。
行云流水地起步。
一段时间后,一道白光刺破黑暗。
“这里速度降下来,右转……”
咔哒,把发动机熄火,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车库里。
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开得可以啊,很稳。拿到驾照多久了?”
“高考完就去考了。”
“下次我再教你怎么才能开得更稳,尤其是小宁坐在后面的时候,更是要稳。”
方爷叮嘱几句,“走吧,我们去楼上,你的房间在那儿呢。”
跟着方爷上到二楼。推开第一扇房门,从墙上打开灯,入眼便是一张床,再往前走两步便有窗户。窗户前放着一张桌子,入口右边是卫生间,墙上嵌着一整排衣柜。
“小夏你就在这住着吧,我在最里头的那个房间,有什么问题来我房间找我。”
告别方爷后,夏木躺在套了冷灰色被单的床上,暖黄色的灯照得一切都很柔和。
从窗户看过去能看见周宁住的那栋房子,可以从这里看见她傍晚看风景的房间。不过现在黑漆漆的,看上去像一个大大的透明火柴盒。
拿出手机看了看,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谢方糖发了个“龙猫回巢”的表情包。
他就只回个ok,就把手机放被子上继续躺着。
嗡嗡——
谢:这么久才回消息!
谢:生气.jpg
夏:刚刚才忙完
谢:哎,所以招聘的岗位到底是什么?
夏木想了想,这个应该是不在保密协议之内的。
夏:护理员吧
夏:不过更多的东西,我签了合同的,不能说……
谢:哎,真好啊,就已经工作上了
夏木整理着措辞。
夏:虽说还行,不过终究是戴上了镣铐。尼采不是说过嘛,“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夏:起码你还能舞动起来,是吧
谢:你大学是不是只读过尼采和卢梭啊?
夏:《瓦尔登湖》暂时还不在我的涉猎范围内
谢:……好一个“卢梭”
谢:不过,其实……
夏:其实?
谢:其实我也大概找到工作了
夏:大概?该不会是量子叠加态吧……
谢:才不是,就是找到了!
夏:这么快,怎么找到的?
谢:就是……熟人介绍吧
谢:嘿嘿~
夏木失笑,这是她在报复自己一开始没有说明怎么知道这个、打败她面试的事情。
看见她还能开玩笑,他就没在意。于是反手退出聊天,跳到浏览器。
开始搜索:丰田汽车……
片刻后,放下手机,喃喃道:
“原来五菱宏光的异父异母的兄弟是丰田阿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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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姨给周宁换好多层睡衣后,慢慢给她抱上床。
“下午看你脸有些红,窗户开多久了?”
“……不太清楚,或许半个小时。”
“……为什么突然要雇一个完全不懂的人进来?不是已经有我了吗?”
“……”
“哪怕小宁确实是需要一个同龄人来陪伴,那为什么不等他接受过培训再进来呢?”
“这样没有经验的很容易伤到你。”
方姨强忍住不让眼泪落下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要这么着急?”
周宁闭上眼,没回答。
方姨看见周宁这个反应,也不再继续追问,接着说道:
“来,先别睡,先试着咳嗽两下。”
方姨用手放在她软趴趴的肚子上,用力向上推压,用于辅助腹部发力。
咳,咳。
又拿出刚刚预热过的毛巾,包裹在她的腋下和肚子上。
“晚上就不喝姜汤水了,明早我给你熬一碗。”
她又摸了摸周宁的大小腿,没有发现鸡皮疙瘩和痉挛,这才稍稍放心,给她穿上弹力袜和软足托。
把周宁安放好,检查被子是否会漏风进来后,她才关灯关门。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除了浅浅的呼吸声外,一片让人不安的静谧降临在了此处。
周宁睁着眼,她不想睡去,因为睡觉和起床一样让人苦恼。
话说,冬日的太阳走得这么快吗?洒满大半个房间的阳光,半个小时就能直接从房间里彻底地离去吗?
她想,应该没那么快的。
沉默的身体让她的精神也变得疲惫,在一阵恍惚中,意识就坠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