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方宜回到武陵城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在梨园门口站了一会儿。
晨光穿过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梨花开得正好,满树雪白。
她走进园子,把凉透的食盒放在石桌上。
打开盖子,里面的梨花糕已经失去了昨夜的柔软。
边缘微微发硬,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庄方宜低头看了它们一会儿。
然后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凉的,有一点硬。
花瓣的香气也淡了,像隔夜的茶。
她慢慢咀嚼着,表情平静。
吃完一块,她没有再拿第二块。
助手从园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表情有些古怪。
“天师大人。”
庄方宜盖上食盒,转头看她。
“什么事?”
“行政中心来人了。”
助手压低声音。
“说是关于监护权申请的补充通知。”
庄方宜的睫毛微微一动。
“让他进来。”
来的人是行政中心的工作人员,昨天见过的那位。
他站在梨园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表情比昨天更加为难。
“庄天师,很抱歉打扰您。”
“关于管理员的监护权申请,委员会补充了一条细则。”
庄方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工作人员被她看得心里发虚,低头翻开了文件。
“根据《塔卫二特殊个体监护条例》第十七条。”
“监护人申请人需要提交一份‘适配性证明’。”
庄方宜微微眯起眼睛。
“适配性证明?”
“是的。”
工作人员擦了擦额头的汗。
“简单来说,就是申请人需要证明自己能够——”
“和管理员建立有效的情感连接。”
庄方宜沉默了几息。
“如何证明?”
“委员会设计了一套评估体系。”
工作人员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件。
“包括但不限于:投喂反应测试、陪伴时长记录、应激安抚能力评估。”
“以及——管理员的自主选择倾向调查。”
庄方宜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评估项目和评分标准。
她的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最后落在最后一页。
那里用加粗字体印着一行字:
“最终评估结果将作为监护权裁定的核心依据。”
“知道了。”
庄方宜合上文件。
“我会准备。”
工作人员松了一口气,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助手等他走远后才小声开口。
“天师大人,这个适配性证明……”
“很麻烦吗?”
庄方宜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梨花。
风穿过枝丫,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不麻烦。”
她说。
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二十年我都等了,不差这一份证明。”
帝江号。
小企鹅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比它的窝大很多,软很多。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很干净。
它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
“咕嘎?”
房间里没有人。
光线从半透明的舷窗透进来,柔和而均匀。
墙上嵌着几块显示屏,跳动着各种数据。
这是佩丽卡的休息舱。
小企鹅从床上滚下来,摇摇摆摆地走到门口。
门自动打开了,发出一声轻轻的“嗤”。
走廊里灯光明亮,空无一人。
小企鹅探出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咕咕?”
没有人回答。
它犹豫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沿着走廊往前走。
脚掌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模一样的舱门。
小企鹅走了一会儿就分不清方向了。
它停下来,原地转了一圈。
每一条路看起来都差不多。
“咕咕嘎嘎。”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安。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灯亮了起来。
不是天花板上的照明灯,而是地板上的一排引导灯。
淡蓝色的光芒铺成一条小路,延伸向某个方向。
小企鹅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然后它跟着灯光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引导灯在一扇门前停止了延伸。
门牌上刻着一个符号,小企鹅不认得。
但它认得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气味。
那是早餐的味道。
小企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咕咕嘎嘎!”
它踮起脚,用翅膀拍打门板。
门开了。
佩丽卡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把餐刀。
她面前的操作台上摆满了食材和厨具。
听到拍门声,她转过头。
“醒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小企鹅仰头看着她,黑豆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咕嘎!”
“饿了?”
“咕咕!”
佩丽卡放下餐刀,弯腰把它抱起来。
“再等十分钟。”
她把它放在操作台旁边的高脚椅上。
“今天的早餐比昨天复杂。”
小企鹅坐在高脚椅上,脚掌悬空晃来晃去。
它好奇地看着佩丽卡的动作。
她切食材的速度很快,刀工精准得像在做实验。
每一种配料都被切成完全相同的大小。
她往平底锅里倒入一种金黄色的液体,摊成薄薄的一层。
火焰舔着锅底,液体渐渐凝固,边缘泛起焦色。
佩丽卡的手腕一抖,薄饼在空中翻了个面。
稳稳落回锅里,没有一丝偏移。
小企鹅看得入了神。
“咕……”
佩丽卡将煎好的薄饼盛入盘中。
淋上果酱,摆上切好的水果,最后撒了一小撮糖粉。
她把盘子推到小企鹅面前。
“帝江号特制晨光薄饼。”
“尝尝。”
小企鹅低下头,咬了一大口。
薄饼的边缘酥脆,中间柔软,果酱的酸甜在嘴里化开。
它的眼睛瞪得溜圆。
“咕咕嘎嘎咕嘎!”
它开始狼吞虎咽,速度快得像饿了三天。
佩丽卡靠在操作台边,安静地看着它吃。
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很浅,但确实存在。
就在这时,她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佩丽卡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条加密信息,发送方标注为“塔卫二行政中心”。
她点开信息,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文字。
嘴角那点弧度消失了。
“适配性证明。”
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
小企鹅从盘子里抬起头,嘴边沾着果酱。
“咕嘎?”
“没事。”
佩丽卡关掉终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你继续吃。”
她走到舷窗边,望向窗外的星空。
昨天她刚把它带到帝江号,今天行政中心就推出了新的评估规则。
时机太过巧合。
佩丽卡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想起了庄方宜昨天说的那句话。
“梨园明天有早花。”
那位天师,等了二十年。
她不会只靠梨花糕来打动小企鹅。
佩丽卡转过身,目光落在小企鹅身上。
它正捧着最后一块薄饼,吃得满脸都是糖粉。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两个人之间无声博弈的焦点。
“吃完了吗?”
佩丽卡走到它面前。
小企鹅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咕。”
“那好。”
佩丽卡蹲下身,视线与它齐平。
“今天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小企鹅歪着脑袋。
“我们来做一个小测试。”
佩丽卡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仪器。
银色外壳,顶端有一个软胶做的吸盘。
“这是情绪监测器。”
“可以记录你在不同情境下的反应。”
小企鹅好奇地伸出翅膀去戳那个吸盘。
软软的,有一点弹性。
“咕咕。”
“我需要收集一些数据。”
佩丽卡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关于你和我相处时的情绪波动。”
“这些数据会作为适配性证明的一部分提交给委员会。”
小企鹅显然没有听懂。
它还在专心致志地戳那个吸盘。
佩丽卡看着它,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把监测器的吸盘贴在小企鹅的翅膀根部。
那里绒毛最薄,离心脏最近。
监测器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指示灯亮起了柔和的绿光。
“从现在开始,它会一直记录。”
佩丽卡站起身。
“你只需要像平时一样就好。”
小企鹅低头看看自己翅膀下的那个小东西。
又抬头看看佩丽卡。
“咕嘎?”
“不会疼的。”
佩丽卡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永远不会。”
小企鹅眨了眨眼睛。
然后它伸出翅膀,拍了拍佩丽卡的手背。
“咕咕。”
像是在说:我知道。
佩丽卡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把小企鹅从高脚椅上抱下来。
“走吧。”
“今天带你去看看帝江号的其他地方。”
武陵城,宏山科学院实验室。
庄方宜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一排培养皿。
每个培养皿里都装着不同配比的土壤样本。
这是息壤材料研发时留下的实验记录。
二十年前,她带领团队在这里日夜攻关。
从零开始,一点一点摸索出遏制侵蚀的配方。
实验室的陈设几乎没有变过。
靠墙的架子上还摆着当年的实验笔记。
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庄方宜取下一本笔记,翻开。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实验的数据。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然后是一次成功。
再然后是无数次优化。
她的目光停在某一页的页脚。
那里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今天远征队出发了。没来得及告别。”
庄方宜的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
那是二十年前的她留下的。
那天她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远征队的飞艇升空。
飞艇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黑点。
然后消失不见。
她回到操作台前,继续做实验。
那行字就是在那之后写的。
“天师大人。”
助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您要的东西我取来了。”
助手手里捧着一个盒子,表情有些困惑。
庄方宜合上笔记,接过盒子。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空白的记录卡。
还有一台老旧的便携式记录仪。
“这不是当年用来记录息壤实验数据的设备吗?”
助手忍不住问。
“您拿这个做什么?”
庄方宜从盒子里取出记录仪,轻轻擦拭表面的灰尘。
“做一份记录。”
“关于什么的记录?”
庄方宜没有回答。
她把记录仪和空白卡装进随身的布袋里。
然后走出实验室,朝梨园的方向走去。
助手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梨园里,庄方宜在那棵老梨树下坐下。
她从布袋里取出记录仪和第一张空白卡。
打开电源,记录仪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二十年前一样稳定。
庄方宜将记录卡插入卡槽。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请录入样本编号。
她想了想,输入了一行字。
“管理员观察记录。编号001。”
按下确认键,记录仪开始运行。
庄方宜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草地上。
昨天傍晚,小企鹅就蹲在这里。
仰着头看她,发出“咕嘎”的叫声。
她把梨花糕一块一块递给它。
它吃得满脸碎屑,浑然忘我。
庄方宜低下头,在记录仪上输入第一行数据。
“投喂反应:进食速度——极快。”
“对投喂者的关注度——进食期间持续注视投喂者。”
“进食后行为——原地转圈,发出满足的叫声。”
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输入。
“叫声含义推测——表达满足或快乐。”
写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继续。
“对梨花的反应:驻足观看,试图用翅膀接住花瓣。”
“推测:对梨树存在本能的亲近倾向。”
“无法确认是否与二十年前的记忆有关。”
打完这行字,庄方宜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良久,她又加了一句。
“但梨树记得。”
“我也记得。”
她保存了这份记录,取出记录卡,换上第二张空白卡。
编号002。
“接下来是陪伴时长记录。”
她对着记录仪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做一场正式的实验汇报。
“今日计划陪伴时长——全天。”
“地点——小企鹅住所门前。”
她合上记录仪,起身朝梨园外走去。
助手在园门口探头探脑。
看到庄方宜出来,赶紧迎上去。
“天师大人,您要去哪?”
“小企鹅的家。”
庄方宜脚步不停。
“可是它现在不在家啊。”
庄方宜没有回头。
“没关系。”
“我等它回来。”
与此同时,帝江号星舰。
小企鹅正坐在佩丽卡办公室的沙发里。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排五颜六色的玩具。
佩丽卡蹲在茶几对面,手里拿着那个情绪监测器的读数面板。
“第一个测试。”
她拿起一只黄色的橡皮鸭子,捏了一下。
鸭子发出“嘎”的一声。
小企鹅歪着脑袋看它,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咕。”
佩丽卡在面板上记录:对同类叫声无显著反应。
“第二个。”
她拿起一颗亮晶晶的玻璃珠,在茶几上滚动。
小企鹅的目光跟着珠子移动。
但依然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去追。
佩丽卡记录:对移动物体有视觉追踪,但无追逐冲动。
“第三个。”
她取出一块源石营养膏,撕开包装。
熟悉的气味飘出来的瞬间,小企鹅的眼睛亮了。
“咕嘎!”
它立刻站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向茶几。
佩丽卡记录:对食物气味反应强烈,具备明确的趋近行为。
她把营养膏递给小企鹅。
小企鹅双手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监测器的读数在这一刻明显上升。
佩丽卡的目光在数据和它的脸上来回移动。
然后她取出第四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帝江号观景平台的星空。
小企鹅刚吃完营养膏,正在舔嘴角的残渣。
看到照片,它的动作停了下来。
“咕?”
它伸出翅膀,指着照片上的星星。
佩丽卡把照片递给它。
小企鹅捧着照片看了很久。
监测器的读数缓缓攀升。
没有食物出现时那么剧烈,但更持久、更平稳。
佩丽卡看着那串数据,沉默了几息。
“你记得。”
她轻声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小企鹅抬起头,黑豆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咕咕。”
它叫了一声,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
像是在说:这是我的宝贝。
佩丽卡的耳羽轻轻垂落。
她伸出手,覆在小企鹅的翅膀上。
监测器的读数在这一刻达到了今天的最高值。
“第四个测试结果。”
佩丽卡低声记录。
“对共享记忆的依恋程度——极高。”
她关掉监测器,将吸盘从小企鹅的翅膀下取下。
小企鹅低头看看自己的翅膀根,又看看她。
“今天的测试结束了。”
佩丽卡把玩具和照片收进抽屉里。
小企鹅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张星空照片。
佩丽卡注意到了它的视线。
她的手在抽屉边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把照片取出来,放进小企鹅的翅膀里。
“送给你。”
小企鹅捧着照片,眼睛亮得像星星。
“咕咕嘎嘎!”
它高兴地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把照片紧紧抱在怀里。
佩丽卡看着它,嘴角微微扬起。
“走吧。”
她站起身。
“送你回武陵城。”
小企鹅歪着脑袋。
“咕嘎?”
“今天的陪伴时长已经达标了。”
佩丽卡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根据适配性评估规则,过度陪伴可能被视为干扰项。”
“所以,送你回去是最合理的安排。”
她说得很冷静,很专业。
但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监测器记录的最后一个数据。
那个数据告诉她,小企鹅抱着星空照片的时候。
心跳频率和它在帝江号观景平台上看星星时,完全一致。
它记得。
那片星空。
和她。
这就够了。
武陵城东区,小企鹅住所门前。
庄方宜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记录仪放在膝头。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期间记录了三批数据。
第一批:住所周边环境对管理员的潜在吸引力。
结论:无特殊吸引源。梨树距离较远,不在视线范围内。
第二批:管理员归巢行为的时间规律推测。
结论:信息不足,需进一步观察。
第三批:等待期间的心率变化——记录对象为自己。
结论:平稳。无明显波动。
写到这里的时候,庄方宜的手指顿了一下。
平稳。
她把这个词删掉,改成“略高于静息值”。
然后保存了记录。
夕阳开始西沉,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
庄方宜抬起头,望向街道尽头。
空无一人。
她又低下头,继续在记录仪上打字。
“等待时长:已逾四小时。”
“等待期间行为:持续注视街道方向。”
“情绪状态:——”
她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
良久,她跳过了这一栏,没有填写。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熟悉的叫声。
“咕咕嘎嘎!”
庄方宜抬起头。
小企鹅正朝她跑过来,摇摇摆摆,跑得飞快。
它的翅膀里紧紧抱着一张什么东西。
身后不远处,佩丽卡站在街角。
她的目光与庄方宜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两人都没有说话。
小企鹅跑到庄方宜面前,仰起头。
“咕嘎!”
它举起翅膀里的照片,像是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庄方宜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星空的照片。
帝江号观景平台的星空。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蹲下身,视线与小企鹅齐平。
“很漂亮。”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你喜欢星星?”
小企鹅用力点头。
“咕咕!”
庄方宜微微点头。
然后她从口袋里取出记录仪,当场录入了一条新数据。
“管理员自主选择倾向调查。”
“今日偏好——星空。”
“来源——佩丽卡。”
打完这行字,她抬头看了街角的佩丽卡一眼。
佩丽卡的耳羽微微竖起。
她听清了庄方宜刚才录入的每一个字。
“适配性证明。”
佩丽卡的声音从街角传过来,依然平静。
“庄天师果然也收到了通知。”
庄方宜合上记录仪,站起身来。
“彼此彼此。”
两人隔着半条街对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小企鹅左看看右看看,不明所以。
“咕嘎?”
没有人回答它。
庄方宜先收回了目光。
她低头看向小企鹅,声音柔和了一些。
“今天的梨花糕,我放在门口了。”
“记得吃。”
小企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边。
那里放着一个食盒,和昨天的一模一样。
它立刻跑过去,用翅膀去够食盒的提手。
庄方宜看着它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
然后她转身离开。
经过佩丽卡身边时,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瞬。
“星空很美。”
她说。
声音很轻,只有佩丽卡能听见。
“但武陵城的梨花,也很美。”
佩丽卡的耳羽微微一动。
庄方宜没有等她回答,继续向前走去。
背影在夕阳里拉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佩丽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然后她转头看向小企鹅。
小企鹅已经打开了食盒,正捧着一块梨花糕啃得欢快。
星空照片被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
夕阳,梨花糕,星空照片。
三种东西同时出现在它身边。
它浑然不觉这有什么矛盾。
只是吃得开心,偶尔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佩丽卡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打开终端,在适配性证明的草稿里加了一行备注。
“管理员的偏好不是唯一的。”
“它同时需要——”
打到这里,她的手指停住了。
需要什么?
需要帝江号的星光。
也需要武陵城的梨花。
她盯着屏幕上的光标,久久没有按下任何一个键。
最后,她删掉了那行备注。
合上终端,转身走向空港的方向。
身后传来小企鹅的叫声。
“咕咕嘎嘎!”
它在道别。
佩丽卡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耳羽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像两片不肯落下的羽毛。
夜幕降临。
小企鹅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星空照片。
茶几上放着空了的食盒。
它打了一个饱嗝,眯起眼睛。
今天吃了佩丽卡的晨光薄饼。
吃了庄方宜的梨花糕。
看了帝江号的星星。
也听到了梨园的故事。
它低头看看怀里的照片。
又抬头看看窗外的夜空。
武陵城的星星没有帝江号上那么多。
但有一颗很亮。
和照片里的北极星一模一样。
小企鹅歪着脑袋看了那颗星星很久。
然后它把照片贴在脸上,蹭了蹭。
“咕咕。”
它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
没有人回答。
但星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的绒毛上。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轻轻抚过它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