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行政中心的评估通知正式送达。
庄方宜在梨园收到文件时,正在给梨树松土。她放下花锄,摘下手套,接过助手递来的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烫金封面的日程表。
《管理员监护权适配性评估——第一轮考核安排》。考核名称下方印着委员会徽章,庄方宜的目光扫过一行行黑字。第一项:投喂反应测试。第二项:陪伴质量评估。第三项:应激安抚能力考核。第四项:管理员自主选择倾向终测。
考核时间:本周六。地点:武陵城综合评估中心。备注:两位申请人须同时到场。
庄方宜将日程表折好放回信封,问了一句佩丽卡收到了吗。助手点头,说行政中心同时送达,两边都有签收回执。庄方宜没有再说别的,只让助手回执。她重新拿起花锄,蹲下身继续给梨树松土,动作和之前一样稳。
与此同时,帝江号星舰。
佩丽卡也在看同一份日程表。她站在指挥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塔卫二的晨昏线。日程表被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在眼前,耳羽纹丝不动。
“同时到场。”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关闭日程表,调出另一个界面——小企鹅近三天的情绪监测数据。数据表格铺满整面屏幕,每一行对应一个时间点,每一列对应一项生理指标。她花了整个上午分析这些数据,寻找某种规律,某种可以被量化的偏好。
心率和它在帝江号观景平台上看星星时完全一致。
佩丽卡关掉屏幕,对通讯那头的下属下达了确认出席的命令。她不会输的,绝对不。
周六,武陵城综合评估中心。
天气晴好。评估中心坐落在武陵城东区,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建筑。门前广场上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常青树,没有梨树。
庄方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暗纹,头发用一根梨木簪束起。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和往常一样。食盒里是新做的梨花糕,糖减了五分,花瓣多加了七片,配方调整到第三版。
她走进评估中心大厅时,佩丽卡已经到了。帝江号的监督今天换了一身炭灰色的正装,耳羽梳理得一丝不苟。她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膝头放着一个银白色的恒温箱,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听到脚步声,佩丽卡的耳羽微微转动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但显然知道来的人是谁。
庄方宜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三个座位的距离。
大厅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一面电子屏,滚动播放着评估流程说明。前台坐着一名工作人员,低头假装整理文件,视线却忍不住往长椅这边飘。庄天师和佩监督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围观的事件。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梨花糕。”
佩丽卡先开口了。她依然没有转头,声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今天换了配方。庄方宜的手指在食盒提手上轻轻一顿,问你怎么知道。佩丽卡回答气味,糖的比例降低了,花瓣的比例提高了,比上一版更接近梨花的原香。
庄方宜沉默了一息,评价佩监督的感官很敏锐。佩丽卡说这是职业素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佩丽卡也开口了。庄天师的发簪是梨木的,刻痕不超过三年。庄方宜没有回答。佩丽卡继续追问,是自己刻的。
庄方宜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二十年前种下那棵梨树的时候,从修剪下来的枝丫里留了一根,去年才把它做成簪子。因为梨木需要陈化,新木太软,刻不出干净的线条。
佩丽卡没有再问。大厅里又恢复了安静,但那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九点整,评估正式开始。
小企鹅被工作人员从休息室带出来。它今天穿了一件小小的评估用背心,胸前贴着一个编号牌——EK-001。它似乎刚睡醒,绒毛有些乱,一边走一边揉眼睛。
看到庄方宜和佩丽卡同时出现在大厅里,它的黑豆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咕咕嘎嘎!”它兴奋地扑腾着翅膀,朝两人跑过去。
跑到一半,它突然停住了。
左边是庄方宜,右边是佩丽卡。两个人站在大厅两端,中间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它左看看右看看,黑豆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困惑。
工作人员适时地开口,请庄天师和佩监督分别进入各自的评估隔间,管理员将依次接受两位申请人的考核。
庄方宜拎起食盒,走向左侧的隔间。佩丽卡提起恒温箱,走向右侧的隔间。两人都没有回头。
小企鹅站在原地,困惑地看着左边那扇门关上,又看着右边那扇门关上。它歪着脑袋,发出了一个长长的疑问音节。
工作人员蹲下身,用哄小孩的语气对它说需要它做一个选择。小企鹅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工作人员从口袋里取出一枚代币,正面刻着梨花的图案,背面刻着一颗星星。他把代币放在小企鹅的手心里,告诉它等两边的测试都做完,把代币交给更喜欢的那个人。但代币只有一枚,只能给一个人。
小企鹅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代币,用翅膀尖拨了拨。梨花的那一面朝上。它又拨了一下,这次是星星。
工作人员问它准备好了吗。小企鹅握紧代币,用力点了点头。“咕嘎。”
第一项测试:投喂反应。
左侧隔间里,庄方宜将食盒打开。梨花的清香飘散开来,填满了整个小房间。她取出一块梨花糕,放在桌上的小白瓷碟里。糕体雪白,上面嵌着细碎的梨花瓣,边缘微微泛着焦糖色,比前两个版本更精致。
门开了。小企鹅被工作人员带进来。它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梨花糕,眼睛亮了,摇摇摆摆地跑过来,踮起脚去够桌面。够不着,急得团团转。
庄方宜拈起梨花糕,弯腰递到它嘴边。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小企鹅一口叼住,仰头咽下。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那个熟悉的音节——还要。庄方宜又拈起一块,这次没有直接喂给它。她蹲下身,视线与小企鹅齐平,问它好吃吗。小企鹅拼命点头。
庄方宜问它比上次好吃吗。小企鹅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庄方宜的嘴角微微扬起。她把第二块梨花糕放进小企鹅的手心里,轻声说慢点吃。
隔间的单向玻璃后面,三名评估委员正在记录数据。庄方宜知道他们在看,但她没有看向玻璃。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小企鹅吃糕点,目光柔和得像月光。就像这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
右侧隔间里,佩丽卡打开恒温箱。里面是六碟精致的餐点,比上次更丰富。源石营养膏做成了小星星的形状,果泥调出了三种颜色的渐变层,谷物脆片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溏心蛋的火候精确到秒,海藻沙拉点缀着可食用花瓣,羊奶温在恒温杯里,杯壁刻着小企鹅的名字缩写。
小企鹅被带进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梨花糕的碎屑。
佩丽卡的视线在它嘴角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她从恒温箱里取出第一道餐点,放在小企鹅面前,说这是帝江号特供,配方根据它的营养需求定制,热量、蛋白质、微量元素都经过精确计算。
小企鹅低头看看盘子里的小星星营养膏,又抬头看看佩丽卡。它没有立刻扑上去。
佩丽卡的耳羽微微动了一下。
小企鹅伸出翅膀,把盘子往佩丽卡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它张开嘴。“咕嘎。”意思是:你吃。
佩丽卡愣住了。这是小企鹅第一次对她做出这个动作。
它见她不动,又往前推了推盘子。“咕咕。”意思是:好吃的,分给你。
佩丽卡的手指悬在盘子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然后她拈起一块星星营养膏,放进嘴里。很甜,她其实不喜欢甜食。
她咽下去,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谢谢。”
小企鹅开心地眯起眼睛,然后埋头开始扫荡剩下的五碟餐点。
单向玻璃后面,评估委员的笔尖在记录表上快速移动。一位委员低声说自主分享行为,这是加分项。另一位点头,继续记录佩丽卡的反应数据。
中场休息。小企鹅被带回休息室。
庄方宜和佩丽卡各自坐在隔间里,隔着一面墙。她们看不到彼此,但都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庄方宜从袖中取出记录仪,打开今天的数据页面。她开始录入:投喂反应测试结果——进食速度与往期持平。对投喂者的关注度——进食期间持续注视。自主行为观察——未出现分享行为。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跳过这一栏,没有填写。
墙的另一边,佩丽卡正在翻阅情绪监测器的实时数据。她的目光停在某一行:小企鹅吃梨花糕时的数据。心率和它吃帝江号餐点时,完全一样。它没有偏好的,它对两种食物都有着同等的期待和满足。
佩丽卡关掉数据页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项测试:陪伴质量评估。
这次的规则不同。两位申请人不是分别测试,而是同时进入同一个房间,与小企鹅共处三十分钟。评估委员会将观察小企鹅在两位申请人同时在场时的行为倾向。
房间是圆形的,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地上铺着软垫,中央放着一张小圆桌。桌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庄方宜和佩丽卡分别从两扇门进入房间。小企鹅已经在圆桌旁了,正百无聊赖地用翅膀戳软垫。
看到两人同时出现,它的眼睛又瞪圆了。它左看看庄方宜,右看看佩丽卡,然后歪着脑袋,发出了一个充满困惑的“咕嘎”。
庄方宜在圆桌左侧坐下。佩丽卡在圆桌右侧坐下。小企鹅坐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块磁铁同时吸引的小铁屑。
沉默。三十分钟的计时开始了。
庄方宜先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圆桌上。那是一只龙泡泡玩偶,手工缝制的,针脚细密,用料是武陵城特产的软绒布。龙泡泡的表情憨态可掬,肚子上绣着一个“梨”字。
她说是自己做的,如果它喜欢就送给它。
小企鹅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它一把抱起龙泡泡玩偶,把脸埋进软绒布里蹭了又蹭,发出满足的咕咕嘎嘎声。
佩丽卡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她也从恒温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圆桌上。
那是一个微型星象仪,银白色外壳,顶端是透明穹顶。她按下开关,穹顶内部亮起点点星光,缓缓旋转。帝江号观景平台的星空被等比缩小,装进了这个巴掌大的仪器里。
佩丽卡说这是她自己组装的,星图和帝江号观测到的一模一样,包括亮度比例和色温,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
小企鹅抱着龙泡泡玩偶,呆呆地看着星象仪里的星空。它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咕音,和它在帝江号上第一次看到星星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然后它低下头,看看怀里的龙泡泡。又抬头,看看桌上的星象仪。它的黑豆眼睛里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那不是困惑,而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同时收到了两份礼物却不知道该先拆哪一个的孩子。
庄方宜和佩丽卡同时看着它。两人的目光都没有落在对方身上,但她们都知道对方在看什么。
小企鹅抱着龙泡泡玩偶站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向庄方宜。庄方宜的呼吸轻了一瞬。
小企鹅走到她面前,把龙泡泡玩偶放进她手里。“咕咕。”意思是:帮我拿着。
然后它转身走向佩丽卡,伸出翅膀,指向星象仪。“咕嘎?”意思是:可以拿起来吗?
佩丽卡将星象仪递到它手中。小企鹅双手捧着星象仪,又摇摇摆摆地走回圆桌中央。它把星象仪放在桌上,再从庄方宜手里接过龙泡泡玩偶,放在星象仪旁边。
然后它蹲下身,左边翅膀搭着龙泡泡玩偶,右边翅膀挨着星象仪。它仰起头,先看看庄方宜,又看看佩丽卡。然后它发出了一个声音。
“咕咕嘎嘎。”
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是:两个都想要。
庄方宜看着它。佩丽卡也看着它。两人都没有说话。
单向玻璃后面,评估委员的笔尖悬在记录表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一位委员低声说,这该怎么评分。
三十分钟结束。小企鹅被带回休息室进行第三项测试前的短暂休息。
庄方宜和佩丽卡被安排在两个不同的等候室。庄方宜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记录仪。她打开“陪伴质量评估”的数据页面,输入观察结果。小企鹅对两件礼物的反应强度相当,未表现出明显偏好。它在分配注意力时,倾向于将双方提供的物品置于同等距离,并同时进行肢体接触。评估委员会可能会将此解读为“无明确倾向”。
庄方宜看着屏幕上的这些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删掉了最后一行,重新输入。
“它将两件礼物放在了一起。”
“那不是没有偏好。”
“那是它不想选择。”
她保存了记录,合上记录仪。
另一个等候室里,佩丽卡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情绪监测器的读数面板。陪伴质量评估期间的数据全部标注完毕,小企鹅收到龙泡泡玩偶时的心率峰值,和它看到星象仪时的心率峰值,几乎完全重合。两条曲线在时间轴上并行攀升,像一对互相缠绕的藤蔓。
佩丽卡看着那两条曲线,耳羽缓缓垂落。不是没有偏好,是它不肯选。她低声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三项测试:应激安抚能力考核。
规则再次变化。小企鹅将被置于一个模拟的轻度应激环境中——一个陌生的、光线昏暗的、播放着低频噪音的房间。两位申请人将先后进入房间尝试安抚它。评估委员会将记录小企鹅的心率变化和压力激素水平,以判断哪位申请人的安抚更有效。
庄方宜先进入房间。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亮着一盏暗红色的指示灯。低频噪音像远处传来的闷雷,持续不断地震动空气。小企鹅蹲在房间中央,缩成一团。它的绒毛微微颤抖,黑豆眼睛里盛满了不安。
庄方宜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她走过去,在它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它的背上。
她的掌心很暖。小企鹅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它抬起头,看到了庄方宜的脸。暗红色的灯光下,她的轮廓柔和而熟悉。
“咕嘎。”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
庄方宜没有把它抱起来。她只是维持着掌心覆在它背上的姿势,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像梨花瓣落在水面上。
她说在武陵城,有一棵梨树,种了二十年。每年春天,梨花都会开满枝头,花瓣飘下来的时候像下雪。她每次站在梨树下,都会想一件事——等那个人回来,要带他看一次梨花。
小企鹅安静下来。它的颤抖渐渐停止了。
庄方宜继续说着。那个人走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告别。所以她种了那棵树,想让他知道有人在这里等他,等了很久,还可以继续等。
低频噪音还在响。但小企鹅的心率曲线在缓缓下降。它把脑袋靠在庄方宜的腿边,闭上了眼睛。
庄方宜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掌心贴着它的背。像二十年里的每一个日夜。
佩丽卡进入房间时,庄方宜已经退出。
小企鹅的心率在庄方宜离开后略有回升,但比测试开始前低了很多。它蹲在原地,眼睛半闭着,像是刚从一场安宁的梦里醒来。
佩丽卡走过去,在它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它。
她只是从口袋里取出星象仪,打开。星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来,缓缓旋转。帝江号的北极星、荧惑、银河,一点一点填满了这个小房间的天花板。
小企鹅抬起头。它的黑豆眼睛里映出旋转的星光。
佩丽卡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像星舰走廊里穿行的风。
她说帝江号的观景平台是塔卫二视野最好的地方。每次管理员沉睡的时候,她都会一个人去那里看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一样,在等待某个人醒来。星光要走很多年才能抵达这里,而她的等待只需要一次苏醒的距离。
小企鹅的呼吸变得更慢了,更深了。它的心率曲线平稳下降,降到了比庄方宜安抚时更低的水平。不是因为佩丽卡的安抚更有效,而是因为庄方宜已经先为它铺好了一层安宁的底。
佩丽卡看着它渐渐放松的身体,没有继续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星象仪在她手中缓缓旋转。星光落在小企鹅的绒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单向玻璃后面,三位评估委员正在比对两组数据。
庄方宜安抚后的心率下降幅度:百分之三十二。佩丽卡安抚后的心率下降幅度:百分之四十一。看上去佩丽卡的数据更好。
但第三位委员指出了另一个数据。庄方宜安抚期间,小企鹅的皮质醇水平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八,这个数据反映的是压力激素的消除速度,比心率更能说明长期安全感。而佩丽卡安抚期间的皮质醇下降幅度是百分之十九。
第一位委员皱眉,说这怎么评分,两个人的优势指标不一样。第二位委员摇头,说庄天师提供的是深层安全感,佩监督提供的是即时安抚效果。第三位委员沉吟道,如果两个人同时在场,数据会是什么样。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第四项测试:管理员自主选择倾向终测。
这是今天最后一项测试,也是最关键的一项。工作人员将小企鹅带到评估中心大厅。庄方宜和佩丽卡分别站在大厅两端,和早晨一样。
工作人员蹲下身,对小企鹅说,把代币交给更喜欢的那个人。
小企鹅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代币。正面梨花,背面星星。它用翅膀尖拨了拨,代币在软垫上转了个圈,停在星星那一面。
它盯着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翅膀,把代币翻过来。梨花朝上。它又盯着梨花看了一会儿,再次伸出翅膀。代币又开始旋转。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时间,轻声提醒它时间快到了。
小企鹅抬起头,看看左边的庄方宜,又看看右边的佩丽卡。它的黑豆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咕咕嘎嘎咕嘎。”它的叫声急促起来,像一只被雨困住的小动物。
庄方宜的手指微微收紧。佩丽卡的耳羽绷得笔直。
然后小企鹅低下头,把代币紧紧抱在怀里。它没有走向左边,也没有走向右边。它蹲在原地,把脸埋进翅膀里,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叫声。
“咕。”
像哭,又不像。像一个孩子面对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时,唯一能做出的回答。
庄方宜迈出了步子。佩丽卡也迈出了步子。两人同时走向大厅中央。
她们在距离小企鹅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庄方宜先开口,说不用选了。佩丽卡接上,说今天不用选了。
小企鹅从翅膀里抬起头,黑豆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庄方宜蹲下身,说代币可以先收着,等它想给的时候再给。佩丽卡也蹲下身,说不是非要今天选。
小企鹅看着她们,眨了眨眼睛。那层水光被睫毛扫散了,没有落下来。它低头看看怀里的代币,又抬头看看面前的两个人。然后它伸出左翅膀,抓住庄方宜的手指。又伸出右翅膀,抓住佩丽卡的手指。它把两个人的手拉到一起,然后把自己的代币放在两人交叠的手指上。
“咕咕嘎嘎。”
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是:我选你们两个。
庄方宜低头看着那枚代币。佩丽卡也低头看着那枚代币。梨花和星星叠在一起,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终于合而为一。
单向玻璃后面,三位评估委员面面相觑。第一位委员说,这怎么评分。第二位说,规则里没有这一条。第三位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那就新增一条规则。
傍晚,评估中心门口。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小企鹅左边牵着庄方宜,右边牵着佩丽卡,摇摇摆摆地走出评估中心大门。它今天很累,眼睛已经半闭了,但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弧度。
庄方宜停下脚步,低头看它。它已经快睡着了,身体微微倾斜,靠在佩丽卡的腿边。
佩丽卡也低头看它。它的绒毛在晚风里轻轻颤动,代币还紧紧握在翅膀里。
两人同时抬头,目光相遇。
庄方宜先开口,问明天谁接。佩丽卡说早上她来,她带早餐。庄方宜点点头,说她下午接,带梨花糕。佩丽卡问还是新配方。庄方宜说嗯,糖减了五分,花瓣加了七片。佩丽卡沉默了一息,评价那个配方很好。庄方宜说谢谢。
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出现“谢谢”这个词。
小企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咕咕。”它在梦里叫了一声,把代币贴在自己胸口。
庄方宜和佩丽卡同时低头看它。然后庄方宜松开它的左翅膀,佩丽卡松开它的右翅膀。两人的手指在它的背脊上方短暂地靠近了一瞬,然后分开。
明天见。佩丽卡转身走向空港的方向。明天见。庄方宜转身走向梨园的方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在地面上延伸,在小企鹅蹲着的地方交汇。像两条河流终于流进了同一片海。
小企鹅蹲在原地,抱着代币,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它看看左边渐渐远去的月白色背影,又看看右边渐渐远去的炭灰色背影。然后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
“咕嘎。”
它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再见,还是在说明天见。或者,两者都是。
入夜。庄方宜坐在梨树下,面前摊着记录仪。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最后一条记录,光标在“评估结果”一栏闪烁。
她输入:第一轮适配性评估——无明确胜负。备注:管理员拒绝在两位申请人之间做出选择。委员会尚未公布最终裁定。
她保存了记录,准备关闭记录仪。但她的手指悬在关机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然后她打开了新建页面,输入了一行字。
“编号:个人记录,不入正档。”
“今天它把我的手和她的手拉到一起。”
“它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
她合上记录仪。梨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记录仪的屏幕上,像一枚小小的白色印章。
与此同时,帝江号观景平台。
佩丽卡独自坐在穹顶下,面前悬浮着情绪监测器的数据面板。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数据上,而是落在穹顶外的星空中。
那颗北极星,和往常一样亮。她看了它很久很久,然后低声开口。你选不出来,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星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她打开终端,在适配性证明的草稿最末尾,加了一行备注。这行备注不属于任何一项评分指标,也不会被提交给委员会。
“它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
“它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
她保存了草稿,合上终端。星光安静地照着她,像照着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但冰山的深处,有一条裂缝正在缓缓蔓延。
武陵城东区,小企鹅的住所。
小企鹅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龙泡泡玩偶,头顶悬着星象仪。星象仪缓缓旋转,星光落进它的梦里。代币被它放在枕头底下,梨花朝上,星星朝下,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它梦见了梨树,梦见了星空,梦见两只手同时覆在它的背上。一只掌心温暖,一只有源石的微凉。
它在梦里翻了个身,把龙泡泡玩偶抱得更紧了一些。“咕咕嘎嘎。”它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
窗外,武陵城的夜空只有一颗北极星。但今夜,那颗星格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