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武陵城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小企鹅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它从被窝里探出圆滚滚的脑袋,绒毛乱糟糟地翘着。
“咕嘎?”
没人回答。
敲门声又响了,节奏不紧不慢。
小企鹅从床上滚下来,摇摇摆摆地走向门口。
踮脚,够门把手,动作已经比昨天熟练了一些。
门开了。
门外站着佩丽卡。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制服,耳羽梳理得整整齐齐。
手里拎着一个银白色的恒温箱。
小企鹅仰头看着她,歪了歪脑袋。
“咕嘎?”
“早安。”
佩丽卡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她低头看着小企鹅,目光在它乱糟糟的绒毛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她蹲下身,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小梳子。
“先梳毛。”
小企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佩丽卡轻轻抱了起来。
她把它放在玄关的小凳子上,开始仔仔细细地梳理它的绒毛。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小企鹅起初还扭来扭去不老实。
但梳着梳着,它渐渐安静下来。
佩丽卡的指尖穿过它的绒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咕咕……”
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佩丽卡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昨晚睡得好吗?”
“咕嘎。”
“吃了什么?”
“咕咕嘎嘎。”
“梨花糕,对吧。”
佩丽卡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梳子的节奏顿了一瞬。
小企鹅浑然不觉,还在眯着眼睛享受梳毛服务。
佩丽卡将它翘起的最后一缕绒毛理顺,收起了梳子。
“好了。”
她把小企鹅从凳子上抱下来。
“现在吃早餐。”
恒温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小碟子。
源石营养膏,塔卫二特产果泥,谷物脆片。
溏心蛋,海藻沙拉,还有一小杯温热的羊奶。
每一样都摆得精致而考究,分量刚好适合一只小企鹅的食量。
小企鹅的眼睛瞪得溜圆。
“咕咕嘎嘎!”
它扑腾着翅膀,不知道该先从哪一样下口。
佩丽卡在它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慢慢吃,不用急。”
小企鹅把头埋进第一个碟子里,狼吞虎咽。
佩丽卡安静地看着它。
目光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她想起了帝江号上的那些清晨。
每次管理员从沉睡中苏醒,她都会准备这样一份早餐。
有时它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佩丽卡,我睡了多久?”
“这次外面过去了多少年?”
“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她一一回答,语气永远冷静专业。
但她从来没有告诉它——
每次它问“我睡了多久”的时候,她都能精确到分钟。
因为那些时间,是她一秒一秒数过来的。
“咕嘎!”
小企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它已经把六个碟子扫荡一空,正仰着头看她。
嘴边沾着果泥和蛋黄碎屑,样子狼狈又可爱。
佩丽卡取出手帕,替它擦干净嘴角。
“吃饱了?”
“咕咕!”
“那好。”
佩丽卡站起身,向它伸出手。
“今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武陵城中心广场。
庄方宜站在梨树下,手里拎着新做的梨花糕。
她比昨天来得更早了一些。
昨晚回去后,她在厨房里研究到半夜,改进了配方。
糖减了三分,花瓣多加了五片。
这样会更清甜,不会腻口。
她记得管理员从前就喜欢这个味道。
或者说,她希望它喜欢。
可是小屋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庄方宜等了一会儿,上前敲门。
没人应答。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又敲了三下,依然没有回应。
庄方宜放下食盒,绕到屋子侧面。
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透过缝隙往里看。
客厅空荡荡的,沙发上没有那个圆滚滚的身影。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前放着一把小梳子。
那不是小企鹅的东西。
庄方宜的目光停在那把梳子上。
那是一把做工精致的黎博利风格角梳。
梳柄上刻着一片小小的羽毛纹样。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
“佩丽卡。”
她低声说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确认。
她转身走回前门,弯腰拎起食盒。
梨花糕还温热着,食盒底部垫着的保温源石片正在散发淡淡的光芒。
庄方宜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武陵城空港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像极了这二十年里的每一个日子。
与此同时。
帝江号星舰,观景平台。
小企鹅趴在透明穹顶下,整个身体都贴在地板上。
它的黑豆眼睛瞪到了最大,嘴巴微微张开。
头顶是塔卫二的星空。
比泰拉的星空更辽阔,更璀璨。
无数星辰在深紫色的天幕上闪烁,像散落的碎钻。
银河横跨天际,流淌着淡银色的光带。
小企鹅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咕……”
它发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星空。
佩丽卡在它身边坐下,双腿并拢,双手环抱膝盖。
她没有说话,只是和它一起抬头看着星空。
良久。
“我第一次看到这片星空的时候。”
佩丽卡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也和你一样,说不出话来。”
小企鹅转头看她,黑豆眼睛里映着星光。
佩丽卡没有回看它,目光依然落在穹顶之外。
“那时候我刚被带到帝江号。”
“源石感染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
“脊椎里的源石结构每天都在生长,疼得睡不着觉。”
小企鹅安静下来,不再扑腾。
它歪着脑袋,像是在认真听。
佩丽卡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星舰的走廊。
“有一天晚上,我偷偷从医疗舱跑出来。”
“我不知道该去哪,只是不想被人看到。”
“然后我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
她抬起头,星光落在她的脸上。
“我在这片穹顶下躺了一整夜。”
“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
佩丽卡转头,看向身边的小企鹅。
“后来每次你沉睡的时候,我都会来这里。”
“一个人看星星。”
“然后告诉自己,你会醒过来的。”
小企鹅眨了眨眼睛。
它不太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但它能感觉到,佩丽卡的声音里有一种它说不清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它想要靠近她。
它摇摇摆摆地走过去,把脑袋抵在佩丽卡的膝盖上。
“咕咕。”
佩丽卡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轻轻覆在小企鹅的背上。
它的绒毛很软,很暖。
和记忆中的触感一模一样。
“你知道为什么帝江号的观景台是最好的吗?”
佩丽卡的声音变得很轻。
“因为从这里看出去,每一颗星星都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就像我守护着你一样。”
小企鹅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佩丽卡的耳羽微微垂落,像月光下的羽翼。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那是只属于这个时刻的、不为人知的温柔。
“所以。”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冷静。
“如果你想看星星,随时告诉我。”
“这里永远对你开放。”
小企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它又转头看向穹顶,眼睛亮晶晶的。
“咕咕嘎嘎!”
它伸出翅膀,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星。
佩丽卡顺着它翅膀的方向看去。
那颗星在深紫色的天幕上格外耀眼。
“那是塔卫二的北极星。”
佩丽卡的声音恢复了几分专业的平静。
“开拓者用它来定位方向。”
小企鹅歪着脑袋,又指了指旁边的一颗。
“咕嘎?”
“那是荧惑。”
“古泰拉人叫它火星。”
小企鹅兴奋起来,翅膀乱指。
“咕咕!”“咕嘎嘎!”“咕——”
佩丽卡一一回答,语气耐心得像在教导一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
小企鹅的翅膀挥舞得越来越慢。
眼皮也越来越沉。
星舰里的恒温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
观景平台的灯光柔和而温暖。
小企鹅的身体渐渐歪向佩丽卡的方向。
最后,它靠在了她的腿边。
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佩丽卡低头看着它。
她没有动。
怕惊醒它。
星光照在小企鹅圆滚滚的身体上。
它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像是在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佩丽卡轻轻地,极轻极轻地,将手覆在它的背上。
“好好睡。”
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你醒来,我还在。”
空港穿梭站。
庄方宜坐在候机厅的长椅上,食盒放在膝头。
梨花糕已经凉了。
保温源石片的光芒也暗淡了下去。
她没有打开食盒查看,只是安静地坐着。
目光落在窗外的起飞跑道上。
她知道佩丽卡把它带去了哪里。
帝江号。
那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那是属于佩丽卡和管理员的领地。
属于那些她不曾参与的日夜。
属于每一次苏醒时第一眼的凝视。
庄方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食盒的提手。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的心里有一棵梨树。
二十年前种下的那棵。
此刻正被一阵没有来由的风吹得枝叶摇晃。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小企鹅的样子。
它蹲在门口,仰头看着她,发出“咕嘎”的叫声。
它捧着梨花糕吃得满脸碎屑。
它踮起脚也够不着她举高的糕点,急得团团转。
它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
像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孩子。
不记得武陵城,不记得梨树,不记得她。
也不记得那二十年的等待。
庄方宜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跑道上,一架穿梭机正在降落。
“不记得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记得就够了。”
穿梭机的舱门打开,乘客陆续走出。
庄方宜站起身,拎着已经凉透的食盒。
她迈开步子,走向返程的闸口。
步伐和来时一样稳。
只是背影,在空港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帝江号观景平台。
小企鹅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开满了白色的花。
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它的脸上、翅膀上。
凉凉的,痒痒的。
它伸出翅膀去接,花瓣却从羽毛间滑走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素色的长衫,背影很熟悉。
它想走过去看看那个人的脸。
但脚却陷在花瓣堆里,怎么也迈不动。
那个人转过身来。
嘴唇翕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
但它听不见。
“咕……”
小企鹅在睡梦中轻轻叫了一声。
佩丽卡低头看它。
它的翅膀微微**了一下,像是在追逐什么。
然后它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佩丽卡的腿侧。
绒毛蹭着她的制服,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咕咕嘎嘎。”
它在梦里又轻轻叫了一声。
佩丽卡没有动。
她的手依然覆在它的背上。
星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她和它的身上。
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而在空港的另一端。
庄方宜登上了返回武陵城的穿梭机。
她把食盒放在邻座上,系好安全带。
穿梭机开始滑行。
窗外的跑道飞快地向后退去。
她转头望向帝江号的方向。
那颗悬浮在轨道上的银色星舰,正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庄方宜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食盒安静地躺在邻座上。
里面的梨花糕已经完全凉透了。
但明天。
她还会做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