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城的梨花又开了。
庄方宜站在梨树下,抬头望着满树雪白。
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拂去。
二十年前种下这棵树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根细弱的枝丫。
如今亭亭如盖,花开满枝。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微凉。
“天师大人。”
助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梨园的寂静。
庄方宜收回手,转身看向来人。
“什么事?”
她的声音平静,眉眼间是一贯的淡然。
助手递上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微妙。
“终末地工业发来的通知,关于管理员的。”
庄方宜的眼神在听到“管理员”三个字时微微一动。
她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监护权登记?”
“是的。”
助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由于管理员目前的特殊状态,需要指定一位临时监护人。”
庄方宜的目光停在文件上的某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申请截止日期,本周五。”
她轻声念出这行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起伏。
梨花瓣落在文件上,恰好盖住了“监护人”三个字。
她轻轻吹开花瓣,将文件合上。
“我知道了。”
助手迟疑了一下。
“天师大人,您打算……”
“替我准备一份申请表。”
庄方宜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回了梨园深处。
助手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天师大人这是要亲自出马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帝江号星舰上。
佩丽卡正坐在指挥室的座椅上,手指飞快地划过全息屏幕。
她的耳羽微微颤动,这是她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屏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终末地工业的日常运营数据。
源石反应炉运行正常。
物资储备充足。
人员调配无异常。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佩丽卡监督。”
通讯频道里传来下属的声音。
“有一封来自塔卫二行政中心的加密邮件,标注为‘管理员相关’。”
佩丽卡的手指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关掉数据页面,打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标题是《关于管理员临时监护权登记的联合通知》。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耳羽绷直,这是一只警觉的黎博利。
邮件内容很简短,措辞官方而冰冷。
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湖面,在她心中激起涟漪。
“监护人申请……”
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屏幕上反射出她的面容,冷静而克制。
但她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座椅扶手。
她想起了管理员刚苏醒时的样子。
那双茫然的眼睛,像迷路的孩子。
“我是谁?”
“这里是哪里?”
“你又是谁?”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他的问题。
告诉他这里是帝江号。
告诉他这里是塔卫二。
告诉他是终末地工业的管理员。
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叫佩丽卡,是他的向导。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每次他沉睡又苏醒,她都在。
每次他说“初次见面”的时候,她的心都会轻轻疼一下。
那种疼很细微,像针尖划过皮肤。
她从来不允许自己在这种疼痛中停留太久。
因为她是监督,是向导,是帝江号的掌控者。
她不可以有多余的情绪。
可是这封邮件,让那些被她压了又压的情绪翻涌了上来。
“替我回复行政中心。”
佩丽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终末地工业监督佩丽卡,将亲自提交监护权申请。”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监督,您确定吗?您的工作已经非常繁重……”
“确定。”
佩丽卡打断了对方的话。
“另外,把我下周的行程空出来。”
“我要去一趟武陵城。”
通讯挂断后,佩丽卡靠进座椅里。
她闭上眼睛,耳羽缓缓垂落下来。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管理员变成小企鹅后的第一天。
他蹲在帝江号的走廊角落里,缩成一团。
黑白色的绒毛,圆滚滚的身体。
他仰起头看着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
“咕嘎?”
那一刻,佩丽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
她蹲下身,向他伸出手。
“别怕。”
“我会照顾好你的。”
小企鹅歪着脑袋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把脑袋蹭进她的手心。
他的绒毛很软,带着一点暖暖的温度。
佩丽卡至今记得那个触感。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他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营养膏。
记得他午睡时会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
记得他开心的时候会“咕咕嘎嘎”地叫个不停。
记得他困的时候会打一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
这些记忆都是她的宝藏。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分享过。
因为没有人有资格分享。
那是她和管理员之间的事。
是她独自守护的、只属于她的时光。
可是现在,一封通知打破了这一切。
“临时监护人。”
她念出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锋利。
临时?
不。
她要的从来不是临时。
三天后。
武陵城行政中心,监护权登记办公室。
庄方宜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已经有人在等候了。
白色的长发,棕色的渐变发尾。
标志性的耳羽微微竖起。
黎博利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勾勒出冷静而优美的弧度。
佩丽卡转过头,目光与庄方宜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工作人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庄天师,佩监督,二位请坐。”
庄方宜在佩丽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距离不过两米。
但工作人员莫名觉得,这两米之间像是横亘着一道深渊。
“二位都是为了管理员的监护权而来,对吗?”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开口。
庄方宜点了点头。
佩丽卡也点了点头。
没有人说话。
工作人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个,按照规定,监护人申请需要填写表格。”
“然后我们会根据申请人的资质进行综合评估。”
“最终由评审委员会做出决定。”
“当然,如果管理员本人有明确的意愿倾向,我们也会……”
“它连话都说不清楚。”
佩丽卡平静地打断了工作人员。
“你指望它有什么明确的意愿?”
工作人员一时语塞。
庄方宜淡淡地看了佩丽卡一眼。
“他会的。”
“他会表达自己的喜好。”
佩丽卡的耳羽微微一动。
“庄天师倒是很了解他。”
“我确实了解他。”
庄方宜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二十年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三枚钉子,钉进了空气里。
佩丽卡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她知道庄方宜和武陵城的故事。
知道那棵梨树的意义。
知道二十年的等待意味着什么。
可是知道归知道,亲耳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刺痛。
二十年。
管理员在帝江号上苏醒又沉睡了那么多次。
每一次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她。
可是庄方宜,等了二十年,只为了一次重逢。
这两种羁绊,哪一个更重?
佩丽卡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不想放手。
“庄天师等了它二十年。”
佩丽卡的声音压得很低。
“而我陪了他每一次苏醒。”
“我不觉得,我的资格比您差。”
庄方宜的目光落在佩丽卡的脸上。
她看到对方眼底深处那一点倔强。
那种倔强她太熟悉了。
因为她自己也有。
“那就各凭本事吧。”
庄方宜站起身来。
她从工作人员手中取过一张申请表。
“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梨园明天有早花,我想他会喜欢。”
门轻轻合上。
佩丽卡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对工作人员露出一个冷静的微笑。
“请给我一张表格。”
“另外,帝江号的观景台是塔卫二视野最好的地方。”
“他最喜欢在那里看星星。”
当天晚上。
武陵城东区,一栋带小院的独立屋。
小企鹅正窝在沙发里,抱着一颗比他脑袋还大的梨子。
他用翅膀费力地捧着梨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汁水沾湿了他胸前的绒毛,他也毫不在意。
“咕咕嘎嘎。”
它满足地叫了两声。
门铃响了。
小企鹅放下梨子,从沙发上滚下来。
他摇摇摆摆地走到门口,踮起脚,勉强够到门把手。
门开了。
门外站着庄方宜。
她今天没有穿天师的正装,只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衫。
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小企鹅歪着脑袋看她。
“咕嘎?”
“晚上好。”
庄方宜微微弯腰,视线与小企鹅齐平。
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我给你带了梨花糕。”
“刚做好的,还热着。”
小企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它认得这个气味。
上一次吃到的梨花糕,甜丝丝的,软绵绵的。
是它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咕咕嘎嘎咕嘎!”
它兴奋地扑腾着翅膀,围着庄方宜的脚转圈。
庄方宜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像梨花初绽。
她蹲下身,打开食盒。
梨花的清香飘了出来,裹着糯米的甜香。
小企鹅迫不及待地把脑袋伸过去。
庄方宜拈起一块梨花糕,递到他嘴边。
“慢点吃,别噎着。”
小企鹅一口叼住梨花糕,仰起脖子“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然后他又张开嘴。
“咕嘎!”
意思是:还要。
庄方宜又拈起一块。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喂给它,而是将梨花糕举高了一点。
小企鹅踮起脚也够不着,急得团团转。
“咕咕嘎嘎!”
“想吃吗?”
庄方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企鹅拼命点头,黑豆似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庄方宜认真地看着它。
“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我都来给你送梨花糕。”
“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
“尤其是那位黎博利的监督。”
小企鹅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理解这段话。
庄方宜知道它听不太懂。
但她还是说了,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好不好?”
小企鹅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用力点头。
“咕嘎!”
庄方宜将梨花糕放进它的手心。
小企鹅捧着糕点,吃得满脸都是碎屑。
庄方宜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月光。
二十年前她没能陪在它身边。
这一次,她不会再错过了。
不管用什么方式。
与此同时,屋子的后窗。
佩丽卡站在窗外的阴影里,耳羽轻轻转动。
她听到了。
从梨花糕到“秘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指尖已经陷入了掌心。
好一个庄方宜。
好一个“秘密”。
佩丽卡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不会输的。
绝对不。
——而屋里的小企鹅,正抱着最后一块梨花糕打着饱嗝。
它完全不知道,一场关于他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了。
“咕嘎。”
它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睡梦中,它又梦见了那棵开满花的梨树。
还有满天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