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车的引擎发出沉闷持续的轰鸣,碾过清晨微凉的柏油路,将街道两旁的晨光与树影不断甩在身后。
狭小的车厢里挤满了同校学生,嬉笑打闹声、交头接耳声、书包拉链的拉扯声搅在一起,汇成喧闹又鲜活的人类烟火气,肆意充斥在每一寸空间。
这份热闹,丝毫渗不进我周身的方寸之地。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僵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昨晚的疲惫逐渐席卷上这具身体,提醒着我不该再勉强她继续运作。
啧。
这具雌性人类的身体,似乎从小在养尊处优中长大,缺乏生存的力量。
只是一个需要别人的供给才能活着的花瓶。
凛紧紧挨着我坐下,小小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腕,掌心的滚烫温度透过校服布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我没有转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通过两人间的心灵感应,把心底早已按耐不住的疑问,一字一句地砸向凛。
【为什么要帮我伪装。】
【明知我是寄生兽,是人类的敌人,是会以你们为食的怪物】
【你却依旧心甘情愿教我操控身体、教我说话,甚至不惜欺骗你的父母。】
【这般用心,到底是为了什么。】
虽然说,就这样再她的掩护下继续下去,是对生存有益的选择。
但此时的我,居然有些按耐不住心中那丝探求的念头。
凛却轻轻摇了摇头,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又立刻被无比坚定的光芒取代。
她没有开口。
感应传来的思绪纷扰而杂乱,我梳理不清,也难以理解。
【...】
【你看的到吧,我全部的思考。】
【...嗯】
像是自然的脉搏一样,从心口跳出一个回应。
这个回答并不在意料之外,不只是我刻意传递的心声,就连我下意识的思考,各种设想和盘算,都在她眼前一览无余。
似乎没有犹豫、遮掩的必要了。
【...那你就应该知道,你的姐姐已经死了。】
握着我的袖口的手紧了紧。
【人类的全部思考,全部意识,全部行为,都来自头部颅腔内这个名叫大脑的器官。】
【生物为了应对复杂的情况,大脑会进化的非常复杂。】
【这个世界不存在灵魂那种东西,所谓自主意识,只是涌现式的复杂电信号的副产品。】
我扭过头来,和名为铃木凛的少女对视着。
【这具身体里的大脑,已经被我吃掉了,你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
【不管你抱有怎样的期待,你的姐姐也不会醒来,因为已经没有了大脑的身体中,不会有意识信号的产生。】
我直白的将这一切告知了铃木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确无法产生伤害她的想法。
但不管怎么说,看来我是需要被迫和她共生很长一段时间了,有必要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可是...
本以为听完我传递去的信息后,凛会悲伤,会痛苦,会无法接受。
可我从她那和我这副身体一模一样的眼睛中,只能看到怜惜。
【...!!】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啪哒的声音引来了身边其他人类的侧目。一股燥热感闷得涌上胸膛,我理性的思考又一次受到了这副身体的影响!
“喂喂,看那边呀,铃木家的姐妹吵架了!是在吵架吧?”
“绝对是啦,看那孩子冷冰冰的样子...啊嘞,那是铃木泉还是铃木凛呀。”
“不知道,谁分得清...”
周围逐渐传来阵阵窃窃私语。
凛没有反应,她低垂着脸颊,手臂保持着被我甩开的样子停滞在空中。
下一秒,她又一次伸出了手臂,把我的头抱在了怀里。
【!】
“咳——喂!”
我第一次大声的用喉咙发出人类的声音,少女清脆的声线,此刻听起来更像是野兽的嘶吼。同时用手狠狠把铃木凛按回到座位上,引起一片惊呼。
【你凭什么笃定我不会伤害你!?】
我用这条意志强烈的冲击着那个和我连在一起的心,追问道。
【我是寄生兽,杀戮是刻在本能里的指令,我完全可以挣脱这些虚无缥缈的束缚,对你下手!】
【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只是为了长期的生存考量,不能过早暴露罢了。】
【别得意忘形了!凛!】
【...】
我能看到她的心,却看不懂上面的东西。她的心像是一副洒满颜料的画,或许在其他人类的眼中,上面的图案充满美感和思绪,可在我眼里,那只是一团团五彩斑斓的色块。
【...】
【没事的,姐姐】
【即使认不出我也没关系,我知道,你被困住了。】
【我不是你的姐姐!】
温柔的思绪淹没了我,使我窒息。
这些想法,没有任何理性支撑,没有半点生存价值,全是人类独有的、无用的情感宣泄。
我试图用寄生兽的逻辑反驳,试图点醒这份不切实际的偏执,却发现根本无法撼动眼前这个少女的心意,她像堵柔软又坚固的墙,把所有理性的质询,都挡在了自我感动的执念之外。
这份毫无逻辑的执念让我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仅凭一个毫无支撑的直觉,就将所有警惕抛之脑后?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不会伤害你,这样愚蠢的,毫无根由的相信,不是在将自己的性命置于致命险境。】
【你因该对我保持戒备,应该害怕我,应该尝试逃离我。】
话音刚落,少女的心底,却在这一刻骤然涌起一股细碎又浓烈的欢喜,像被春风吹开的花,连带着她攥着我手腕的力道都轻颤了一下。
她的唇角弯起软乎乎的弧度,再次凑近我,用带着雀跃的声音轻声反问:
“姐姐,你这么说……是不是在担心我呀?”
这一句反问,不是从心灵中传来,而是从耳朵。
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我的外壳,让我整个人瞬间僵住,意识里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卡顿。
我几乎是立刻用冷硬的意念强硬反驳道:
【荒谬。】
【我将把你作为食物,又岂会担心你。】
反驳的同时,我扭动脖颈移开视线,死死盯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不再与她的目光对视,如果不这么做,一些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就会被她发现。
这具身体的一些反应全然脱离了我的“绝对掌控”,居然不受最高中枢的支配,这让我烦躁。
凛没有再多说,可那份笃定却透过心灵感应,牢牢刻进我的意识里。我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杂**绪,试图用寄生兽的生存逻辑将这一切归为人类无用的感性执念。
可意识深处那道始终无法逾越的无形壁垒再次清晰浮现,我又一次发起尝试,却依然无法对眼前这个人类雌性产生分毫伤害的恶念。
车厢里的喧闹依旧,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两名少女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周身却萦绕着截然不同的气场——泉冰冷、疏离,满是理性的困惑与不解,透着异类的死寂;凛温柔、炽热,满是偏执的笃定与坚守,带着人类独有的鲜活。
旁人只当这是铃木家双胞胎姐妹罕有的闹起了矛盾,却不知她们正在精神世界里,进行着一场跨越族群、无法被旁人理解的对话。
车厢里的喧闹依旧,阳光慢慢爬过泉的手背,留下淡淡的暖意。泉的脸逐渐恢复了冷漠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没过多久,校车的车速缓缓放缓,车身平稳地停靠在路边,车载广播的报站音冰冷地划破喧闹,校门口熟悉的教学楼映入眼帘,熙攘的人声隔着车窗汹涌而来。
“姐姐,学校到了,该下车了。”
凛轻轻拉着我站起身,语气佯装轻快。攥着我手腕的手,依旧牢牢牵着,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