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晨光像融化的蜂蜜,缓缓淌过东京的居民区,透过窗帘缝隙,将昨夜的黑暗与潮湿尽数烘散。
卧室里,两张并在一起的小床上,黑长直的发丝与晨光纠缠在一起,像两团拧不散的墨色云絮,一张写着昨夜的泪与疯狂,一张映着清晨的倦与紧绷。
我的听觉似乎变得比一般人类敏锐了不少,楼下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翻报纸的沙沙声——那些属于人类日常的、温暖的喧嚣,都能清楚的被我捕捉到。
并且,被我归为了“危险信号”。
那是铃木泉的夫母亲,这具身体的血亲,也是我寄生生涯里最易暴露的潜在敌人。
对寄生兽而言,原主的亲人是最棘手的存在。他们熟悉宿主的一切,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语气的偏差,都能被精准的察觉到异常。
“泉、凛,起床啦!再赖床就要赶不上校车咯!”
母亲的声音隔着走廊传来,温柔又带着一丝催促,下一秒,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早餐的香气与晨光的暖意。
这个女人,与铃木泉朝夕相伴十七年,虽然不比在铃木凛面前的完全无所遁形,但也让我如坐针毡。
女人的身影站在晨光里,脸上挂着人类母亲对子代的温柔笑意。当然,这股温柔是属于铃木泉的,一旦她发现女儿正被寄生在颅腔内的虫子控制着,恐怕立刻就会想要杀死我吧。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躯体,指尖在被褥下微微蜷缩,这是寄生兽面对潜在威胁的本能戒备。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或许会对她产生亲近,可我的意识里,只有冰冷的警惕:
【帮助我,雌性,应对你的母亲,她是高风险暴露源】。
母亲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我们家两个小丫头,今天倒是醒得同步,就是泉怎么还赖在凛怀里呀?”
我僵在床面,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昨夜练了数小时的行走与发音,躯体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肌肉还在隐隐发酸。可我必须立刻做出“人类起床” 的反应,否则会有伪装崩塌的危险!
铃木凛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猛地松开环着我腰的手,脸颊飞快地红了,却没有半分慌乱,反而伸手轻轻扶着我的肩,将我往床边带,同时用心灵感应快速传递着意念:
【不要叫我雌性,太怪了!我是凛!】
【...】
重点是这个吗?
人类果然是难以理解的生物。
【不要不要,姐姐叫我一声凛,我就帮你!】
【...凛,帮我应对你的母亲。】
【嘿嘿~】
凛的指尖滚烫,扶着我肩膀的力度极轻,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我刻意调动神经元,模仿人类坐起的动作,可腰腹的肌肉依旧僵硬,坐起时身体晃了晃,凛立刻伸手托住我的背,稳稳将我扶到床边。
“泉今天好像有点没力气哦?” 母亲走近,伸手想摸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神经末梢传来一阵本能的警惕。
凛眼疾手快地挡在我身前,笑着替我打圆场:“妈,昨晚我们熬夜聊了会儿天,泉没睡好,有点困呢。”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心灵感应里满是紧张的欢喜。
【别紧张姐姐,妈妈只是关心你】。
母亲果然没多想,只是笑着点点头:
“那快起来洗漱吃早饭,今天的面包是你们最爱吃的草莓酱夹心哦。”
她说着转身离开,脚步轻快,丝毫没有察觉卧室里藏着的惊天秘密,只留下早餐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洗漱台的灯光亮得柔和,映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十六岁的少女本该有着舒展的体态,可此刻被寄生的铃木泉,却像一具被操控的精致人偶,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难以言明的怪异的生疏感。
凛扶着她站到洗漱台前,先拿起毛巾。泉的手指僵硬地攥着毛巾,却不知道该怎么叠,只是机械地捏着布角,毛巾无力的耷拉在手里,像一团没精神的抹布。
凛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点一点动手:
“姐姐,像这样,对折,再对折,对,很好。”
她的掌心贴着泉的手背,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泉的躯体依旧有些冰凉,神经的连接还带着滞涩,叠毛巾的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个褶皱都要反复确认,像婴孩学习整理物品般稚嫩。
接下来是穿衣。棉质的睡衣穿在泉身上,虽然看起来仍旧合身,却透露着一股子莫名的违和。
被寄生的少女,一双原本灵巧的手现在显得极为僵硬,像是几根拼凑在一起的软木棍。
现在的泉,连解开睡衣的纽扣都做不到,手指无法精准对准扣眼,纽扣在指尖打滑,扣了三次都没扣上,反而把睡衣扯得皱巴巴的。
凛叹了口气,却没有半分不耐烦,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将纽扣对准扣眼,带着她的指尖轻轻用力,
“姐姐,慢一点,指尖用点力,就像这样……”
她的动作极轻,指尖拂过泉的手腕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宝贝。
泉的眼神依然冰冷漠然,无神的双眼注视着仍由铃木凛摆弄的双手,没有作为新生命初生的懵懂,只有寄生兽式的理性思考。
【穿衣是无意义的生理装饰,躯体的保暖功能本可由寄生细胞替代,但人类的伪装规则要求必须完成此步骤】。
虽然这样想着,但我只是依旧顺从地跟着凛的动作,任由她替穿好衣物拉上拉链,任由她帮自己理好垂在肩头的黑长直发丝。
我逐渐从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里,窥见真正的铃木泉穿衣时的模样,那个人类少女会蹦蹦跳跳地套上校服,会和凛抢着用发绳,会一边扣纽扣一边叽叽喳喳说昨晚的梦,眉眼弯弯,鲜活又明媚。
而此刻的我,只是一具面无表情的空壳,机械地执行着“穿衣” 这个伪装指令。
随后,凛挤好牙膏递到我手里,我看着牙刷上乳白色的膏体,将之定义为:
【清洁用化学制品,需通过摩擦完成口腔清洁】。
我握着牙刷塞进嘴里,力道没轻没重,硬邦邦地摩擦着牙龈,凛立刻伸手按住我的手腕,无奈又温柔:
“姐姐,轻一点,会疼的,像这样,慢慢刷。”
疼,指的是当人类的身体受到损伤时,大脑接受到的警告信号。
她带着我的手,一下一下地刷着牙齿,教我如何漱口,如何用毛巾擦脸。我一样一样的跟着做,感受着擦脸时毛巾擦过脸颊,布料的粗糙触感。
花了接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我终于完成了所有“人类晨起仪式”。站在镜子前,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顺顺当当,可那张脸依旧没有半分表情,连眼神都是冷的,与一旁眉眼弯弯的凛形成刺眼的反差。
我面对着镜子,尝试着牵动面部的肌肉,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恐怕原本的泉,哪怕故意做鬼脸,也做不出这么令人不适的表情吧。
可凛却看着我,眼里满是满足的欢喜,她的心声通过感应翻涌而来:
【姐姐真厉害,学的很快哦。】
【...】
餐厅里的早餐香气扑面而来,煎蛋的焦香混着草莓酱的甜,是人类喜欢的味道。我跟着凛走到餐桌旁坐下,铃木泉的父亲坐在主位,翻着报纸,抬眼瞥了我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泉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这是难免的疑惑。真正的铃木泉,早餐时大概从不会安分,会抢凛盘子里的煎蛋,会缠着母亲加果酱,会叽叽喳喳地跟父母说学校的趣事,声音清脆,眉眼鲜活。
而我,只是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食物,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颤,连一个简单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能安静的cosplay一个精致的人偶。
我坐在餐桌中央,握着勺子的手依旧有些发颤。寄生兽的躯体从未使用过餐具,肌肉的配合与发力完全陌生,勺子刚碰到煎蛋,就滑了一下,蛋液溅到了餐盘边缘。
凛立刻伸手,用自己的勺子轻轻挡住我的勺子,打着哈哈笑着对父母说:“爸妈,泉今天手有点滑,我帮她夹菜。”
她说着,熟练地将煎蛋分成小块,放进我的餐盘里,又替我擦去餐盘边缘的蛋液,动作自然又流畅,好像真的只是在处理生活中的一件小事。
父母果然没有多想,只是关心道:“泉,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母亲夹了一块水果放进我的碗里,温柔道:“可能是双胞胎一起熬夜,累着了。泉,凛你们现在升了高中,平时一定很辛苦,累了就歇会儿,别勉强。”
我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食物,喉咙的肌肉紧绷着,尝试咀嚼煎蛋。昨夜练了数小时的发音,喉咙还带着隐隐的酸痛,咀嚼的动作也极慢,每一口都要反复咬合。
食物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可寄生兽的味觉早已退化,我感受不到丝毫香甜,只觉得这是维持泉这具躯体的功能的必要步骤。
凛坐在我身边,不停地帮我夹菜,将吐司撕成小块,将水果切成丁,用心灵感应快速引导我:【姐姐,慢慢吃,嚼碎一点,别噎着】。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紧张的担忧,生怕我露出任何破绽。
父母聊着工作上的琐事,说着今天的天气,丝毫没有深究我们的怪异。或许是双胞胎本就有相似的小情绪,或许是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会遭遇如此诡异的变故,只是将我们的反常归为“熬夜后的疲惫”,轻易地放过了所有破绽。
餐桌上的每一秒,对我而言都是煎熬,我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刻意操控,每一句话都需要反复练习,生怕露出半分寄生兽的痕迹。
还好,有身边这个愚蠢的,依然把我当作姐姐的人类雌性,居然这样不遗余力的替我掩饰,直到目前,或许还算得上是顺利。
【都说了,我是凛!铃木凛!】
...
校车的鸣笛声从楼下传来,尖锐又清晰。凛替我理了理校服领口,又帮我把垂在眼前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耳廓,带着温柔的叮嘱:“姐姐,别紧张,不会有事的,到学校了我也会帮你的。”
我点点头,尝试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有些低哑,却足够清晰:“一起。”
凛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盛了星光,她用力点头,心灵感应里满是欢喜
【好!我们一起去学校!】
我们并肩走出家门,清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说说笑笑,肆意散发着属于jk少女的鲜活青春。
而我走在人群里,却显得格格不入,我的步伐依旧缓慢,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手臂不会自然摆动,肩膀也始终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扯直的线。
凛一直扶着我的胳膊,走在我的左手边,时刻留意着我的状态。我走得慢,她就放慢脚步;我差点撞到路灯,她就伸手轻轻拉住我;我呼吸有些急促,她就替我调整呼吸的节奏,用心灵感应传递着安抚的意念
【姐姐,放松一点,没事的】
阳光落在我们的黑长直发丝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挨得极近,像彼此的影子。路过的同学偶尔会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毕竟铃木家这对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向来是学校里的焦点。
只是今天的铃木泉,似乎格外不一样。
凛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是紧紧护着我,用自己的方式,替我挡住所有异样的视线。她的掌心滚烫,我的躯体冰凉,却在这样的触碰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校车缓缓驶来,停在路边。凛扶着我,慢慢走上车,找了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替我放好书包,又替我整理好校服裙摆。
眼神里满是让我焦躁的想要将之撕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