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魔法少女小圆》”这六个字从林玄口中清晰地吐出时,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比坟场更死寂的诡异寂静……
不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蓄势待发的戏剧性沉默,不是。那种沉默好歹还带着点“大事将至”,空气里还有电荷在噼啪作响的紧绷感。
这更像是——有人把整个会议室的音频轨道直接从时间线上删除了。或者说,像一台跑了三天三夜的老旧服务器,在处理到某条完全超纲的指令时,主板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然后屏幕“啪”地黑了。
如果说一分钟前,员工们只是因为“项目被砍”这件事而感到震惊和愤怒,那么现在,当他们终于来得及把林玄之前那番话里的关键词——“希望变成诅咒”、“魔法少女堕落成怪物”、“绝望的因果闭环”——逐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们看向自家年轻老板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质。
那不是看老板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从重症隔离病房里翻窗逃出来的、同时还声称自己是外星文明使者的、手里还攥着一颗不明物体并且正在倒计时的——某种极度危险生物体的眼神。
夏树的小嘴无意识地张成了“O”型,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顺着冒出冷汗的鼻梁滑到了鼻尖。她的大脑正在拼命处理刚才那些极其阴间的名词——魔法、希望、绝望、变怪物。显然,她那颗可怜的“CPU”——脑袋,已经因为“超载过热”,快要闻到焦味了。
“林……林总,我……我耳朵绝对是出大问题了,要不您再说一遍?”导演小李伸出微颤的手使劲掏了掏耳朵,那张因为熬夜而蜡黄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大字——你特么在逗我?
“您的意思是……咱们真要拿公司最后这点救命钱,去做一部……”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用钳子往外拔的,“主角最终会变成她自己要打的那个怪物的……魔法少女动画?”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小李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荒谬到了极点。感觉就像有人跑到消防局门口,一本正经地问消防员:“请问你们这里提供纵火服务吗?”
林玄双手抱胸,微微颔首。
他的表情是那种该死的、令人想一拳糊上去的笃定与从容。
他这个表情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闹!这简直是纯纯的胡闹!!”
小李猛地一巴掌拍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廉价马克杯都跳了起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整个人霍然起身。动作太猛,身后那把刚刚才被他扶回来的椅子再次,被他双腿顶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身后的墙壁上。椅子腿上原本就松动的螺丝被这一撞彻底震脱了一颗,叮叮当当地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林玄:“……”
林玄下意识瞥了那椅子一眼,心中吐槽“你可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天呀!遭老罪了!”
回归正题,小李此刻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面部肌肉因为极度激动而不自然地扭曲着,两颊泛着一层不健康的潮红,和他那熬了无数通宵后蜡黄的底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斑驳。
“林总!魔法少女是什么?那是爱与正义的化身,是给观众——带来希望和治愈的纯洁之光!这四个字在这个行业里代表着什么,您心里没点数吗!”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设定图,才接着说道:
“光凭您刚才那个把主角变成怪物的设定——您这就是在拿着铁锹去掘这个类型的祖坟!这是在砸整个业界'魔法少女'这四个字的金字招牌啊!”
小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只过载的风箱。
他有更难听的话想骂。他想说“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想说“老子不干了”,想说“你这种精神病开的公司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对面坐着的是老板。
而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小李今年三十二了。在动漫这个吃青春饭的行当里,三十二岁不上不下,正是最尴尬也最关键的年纪。上面有一群靠资历占坑的老油条压着,下面有一茬又一茬精力充沛、工资要求还低的应届毕业生追着。他之所以顶着房租压力从大厂跳槽到这个破得不能再破的草台班子,图的就是一样东西——独立操刀的机会。
大厂里他永远只是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做得再好,作品打上的也是公司的logo,简历上写的也只是“参与制作”四个不痛不痒的字。但在这里不一样,《闪亮甜心》再怎么土,那也是他小李从零开始亲手操刀的项目。分镜是他和美术组两个人通宵熬出来的,前两集的节奏铺排是他一帧一帧扣出来的。那些爆肝到天昏地暗的夜晚,那些红着眼睛对着屏幕反复调整镜头语言的凌晨,都是他打算用来在业界证明自己的投名状。
现在倒好。
林玄轻飘飘一句话,全盘推翻。
而且不只是推翻——他还要在废墟上立一个注定被全行业骂成筛子的报复社会型毒瘤剧本!
这不仅是那三十多万真金白银打了水漂的问题。这是把他小李的职业生涯按在搓衣板上,来回疯狂摩擦呀!
旁边的老王也被小李这声暴喝猛地从呆滞状态中惊醒了过来。
旁边的剧本老王也被这一声暴喝猛地惊醒。他脑门上那道岌岌可危的发际线下,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他慌忙站起身,一把死死拉住快要暴走的小李,但他自己也没比小李好到哪去,他的嘴唇没有了一丝血色,薄得像两片被风干的枯叶。
“小李!小李你先冷静!先冷静!”老王一边拽着小李一边转向林玄,干咽了一口唾沫。那个吞咽的动作非常用力,喉结上下滚了一个来回,像是在吞一颗生锈的铁球。
“林总,小李他话说得重了点,但是……但理是这个理啊!”
老王的语气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声音发干发涩,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被生活反复暴击后养成的卑微与小心翼翼。
“您千万千万要冷静!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着蛋……不是,容易扯着要命的零部件啊林总!”
他松开拉着小李的手,转而双手抱拳,做出一个近乎恳求的姿态。
“咱们是快要破产的商业公司,不是搞先锋行为艺术的地下画廊!观众的口味就是天王老子,这话糙理不糙。您这个点子……太邪门了!邪得让人后脊梁骨发凉!这种把美少女往死里折腾的东西,谁——会——没——事——自——己——找——虐——啊!”
老王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往外吐刀片!
“而且咱们已经没有试错的资本了!账上那点钱您刚才也看到了,赌赢了还好,万一输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万一输了”后面跟着的那串画面,此刻也正在他的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样疯狂旋转起来了——手机备忘录里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几千块房贷扣款提醒、老婆上个月刚被工厂裁员后在家抹眼泪的背影、女儿交给他那张补习班的报名表上印着的那个让人心惊肉跳的价格数字。
这份工作虽然破了点。
但它现在是老王全家老小张嘴吃饭的唯一指望了。
他赌不起。
真的赌不起。
如果老板铁了心要搞这种一看就会坠机的阴间项目……那自己是不是也该悄悄开始物色“下家”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老王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赶紧把这个危险的想法往心底深处按了按,但它像一颗被摁进水里的皮球,按下去又弹上来,按下去又弹上来,怎么都按不住。
“嗤——”
林玄突然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没有被两人的愤怒吓退,反而缓缓向前逼近了一步,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大步流星,而是极其从容的、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意味的半步。但就是这一步,让小李和老王同时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两人都不自觉地微微后缩了一下。
“谁给你们的错觉,觉得'艺术'和'商业'是两条永远不可能交叉的平行线?觉得有深度的东西,就一定赚不到钱?”
他开口了,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打磨过的石头,硬邦邦的,掷地有声!
“你们觉得好东西就只能曲高和寡,而垃圾才是流量密码吗?”
没有人回答。
林玄也没打算等他们回答。
他的手指抬起来,重重地叩击在会议桌面上。
“笃。”
一下。
“笃。”
又一下。
节奏不快不慢,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老王,小李,我来问你们一个问题。”林玄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审讯者特有的冷峻,“现在市面上那些甜得让人发齁的魔法少女动画——有一个算一个——扒掉那层五颜六色的高画质皮囊之后,里子有什么区别?”
他停止了叩击,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是不是全都是——傻白甜女主走在放学路上,偶遇一只从天上掉下来的、毛茸茸的、会说人话的什么什么萌宠?然后干脆利落地喊两嗓子中二口号就原地变身了?嘴里天天叫嚣着友情啊、羁绊啊、大家一起加油啊这种烂大街的词儿?一路毫无悬念地打败几个蠢出水的脸谱化反派?最后来个阖家欢的大团圆结局,众人含泪拥抱,世界和平,可喜可贺?”
林玄一口气说完这段话,胸腔里的气息吐尽,又重新吸满。
“这种万年不变的工业糖精流水线产品——你们做了这么多年,做没做吐我不清楚。”
他的目光变得锋利到了极点。
“但外面的观众,绝对早就该吃吐了!”
那种笃定的语气和斩钉截铁的判断,让小李和老王同时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话有多对或多错,而是——他们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这个世界的动画行业里,“魔法少女”四个字现在就是铁打的安全牌、万金油。所有人——从投资人到制作组到播放平台——都默认这个题材有稳定的受众基本盘。至于观众到底是真心喜欢还是单纯因为没得选?没人在乎,也没人敢问。
因为一旦问了,答案可能会动摇整个产业的地基。
而林玄现在,就是那个掏出铁锤对着地基猛砸的疯子。
安静的间隙里,林玄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在这一刻开始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冰面底下有岩浆在涌动,一点一点地融化着表面的冰层。那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灼热的、近乎于信仰一般的东西。
狂热。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掀翻这僵化的桌子!就是要彻底反着来!”他的声音开始拔高,但不是歇斯底里的嘶吼,而是一种控制精准的、层层递进的升调,像交响乐指挥在推动乐团走向华彩段落。
“当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又要端上一块入口即化的、劣质的、批量生产的、跟隔壁那家和隔壁隔壁那家以及全天下所有那些家一个味道的奶油蛋糕时——”
他猛地将张开的双臂往前一推,仿佛正把一个巨大的无形物体砸向众人的面门。
“我们要'哐当'一下!硬生生摔在他们脸上的!是一杯灌满了锋利玻璃渣的、烈到能灼穿喉咙的、喝下去连胃壁都会被割出血的——极品伏特加!”
他停了一秒。
就一秒。
但这一秒的停顿比任何延长音都更有杀伤力。
“那种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撕裂三观的刺痛感。那种直冲天灵盖的、像被人用铁棍从后脑勺贯穿到前额的绝望后劲。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把全网论坛、微薄热搜、贴吧首页、短视频平台热榜全部掀翻的——核弹级话题度。”
林玄的声音从最高点突然降了下来,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恰恰是这种轻,比刚才的嘶吼更加瘆人。
“你们——有试着去想象过一次吗?”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可惜,无论林玄眼底那团名为“愉悦犯”的光芒烧得有多刺眼、多滚烫,无论他这番演讲的煽动力有多强、辞藻有多华丽——站在这片异世界土地上的三名纯正土著员工,依然无法和这个来自另一颗星球的疯子接上同一根天线。
老王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色。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台屏幕还亮着的平板电脑——上面的财务报表数字此刻看起来像一行行刻在墓碑上的墓志铭。
他的脑子里只有弹幕在疯狂飘过。
【完了】
【老板彻底疯了】
【公司马上倒闭】
【这个月房贷怎么还】。
【老婆知道了会不会跟他离婚。】
【女儿的补习班报名费能不能退。】
小李也好不到哪去。他已经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不是冷静下来了,而是愤怒到了极点之后反而进入了一种虚脱的、灵魂出窍般的恍惚状态。他的两只眼睛失去了焦距,嘴巴微微张着,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脑子里的弹幕版本和老王不太一样,但核心意思是差不多的。
【简历该更新了。】
【大厂那边有个前同事上个月说他们组在招人来着。】
【妈的,早知道就不跳槽了。】
“可……可是……”
就在这两个已经开始在精神层面撰写辞职信的男人旁边,角落里最安静的那个人,终于发出了声音。
是夏树。
她像一只被猎犬追进了死胡同的受惊鹌鹑,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肩膀耸得老高,下巴几乎埋进了锁骨。她怯生生地举起半截手——只举了半截,到肩膀的高度就举不动了,仿佛那只手臂上绑着一个十公斤的铅球。
“就算……就算我们把受众从小孩子换成青少年,甚至……甚至是成年人。”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深秋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随时都会被风吹落。但她还是在说。
“这个剧情也太黑了……太致郁了……”
夏树咬了咬下唇,镜片后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不完全是恐惧,还有一丝属于企划人员的、冷静的、本能的市场直觉。
“林总,我……我作为企划部的人,必须跟您说一句实话。”她的声音还在抖,但语句组织却出乎意料地清晰,“我们的目标受众——不管是学生还是上班族——他们每天上学上班已经被现实毒打得够惨了。累了一天,好不容易有点自己的时间,打开视频网站,他们想看什么?他们想看纸片人老婆对着他们笑!想看可爱的魔法少女拯救世界!想看一点甜的、软的、能让自己暂时忘记生活有多糟糕的东西!”
她越说语速越快,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往外倒。
“结果他们满怀期待地点开咱们的动画,看到的却是……是清纯美少女被折磨、被骗走灵魂、希望全部化作绝望、最后变成面目可憎的怪物……”
夏树说到这里,自己先打了个寒战。她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上炸起的一层鸡皮疙瘩,声音小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在最要害的穴位上。
“这……这不就等于大晚上的,观众自己花钱买了张票,走进电影院一看,不是温馨的治愈片,而是一部专门往他们心尖上捅刀子的恐怖写实纪录片吗?”
她的目光透过那副滑到鼻尖的眼镜,怯生生地望着林玄。
“他们……要么顺着网线过来把咱们公司大楼给烧了。嗯……更大的可能应该是——直接关掉视频,点一个'再也不看',然后这辈子都不会记得有我们这个公司存在过。”
夏树说完,又赶紧把那半截举着的手缩了回去,像是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情之后,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对对对!”
老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漂过来的木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声音拔高了足足一个八度。
“夏树说得太对了!太特么对了!这丫头说到点子上了!谁会没事找这种洋罪受啊!现在外头那些视频网站上好看的番一大堆,人家一个指头就能划走你的动画去看别的了!你还想着往人家心口捅刀子?人家凭什么不换?!”
“林总——”
小李也从虚脱中回过神来。他没有再拍桌子,但他的语气比拍桌子更沉更重。那是一个有十年从业经验的动画导演,在用自己全部的专业认知,做最后一次苦口婆心的劝阻。
“您三思。真的请您三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这已经不只是在雷区跳舞的问题了。您现在这个操作——这是直接抱着炸药包往火山口里跳啊。而且不是一个人跳,您是拉着我们所有人一起跳。”
他抬起头,直视着林玄的眼睛。
“一步走错。咱们公司可就直接原地螺旋升天了!”
苦口婆心。
七嘴八舌。
此起彼伏。
狭窄逼仄的会议室里,恐慌的情绪再次沸腾。所有人都试图拼尽全力,把这位受了刺激、精神绝对已经出了大问题的老板从悬崖边缘硬拽回来。
林玄:“……”
看着眼前这三张写满了【危!立刻提桶跑路!】的脸,林玄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累啊。
不过他也清楚,这事儿真不能全怪员工目光短浅。换做任何一个在“真善美”里泡大的异世界正常动画人,第一次听到《魔圆》这种阴间设定,怕不都会是这种反应,没直接打120精神科急救电话都算是他们还毕竟“理智”了吧!
老话说得好——夏虫不可语冰。
看来光靠画大饼和嘴炮,是不可能降服这帮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社畜的了。想要把这群人的观念碾碎重组,就必须拿出足够降维打击的干货!
“都给我安静。”
林玄缓缓收回双手,原本激昂的语气瞬间降温,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冷冽与决绝。
仿佛按下了某种开关,会议室里七嘴八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三个人不安地看着他。
林玄深吸了一口气,凌厉的目光如刀片般逐一刮过老王、小李和夏树忐忑的脸庞。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甚至还觉得我脑子有坑。”
林玄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上身前倾,像一头锁定猎物的孤狼,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信的冷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钉,死死钉进众人的耳膜。
“既然言语实在说不通,那我们就来——赌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