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一把?”
这三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砸在了林玄那张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脸上。
小李脸上那股能把人活吞了的灼热愤怒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冰碴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UFO在自家阳台降落时才会有的荒诞错愕。老王也闭上了他那张仿佛永动机一般的嘴,他缓缓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老花镜,眯起那双沾了半辈子油墨味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林玄的脸。
那目光简直像拿着放大镜在蚂蚁身上找内脏——他在试图从自家这位年轻老板的眼角眉梢、嘴唇弧度、甚至额头上有几道褶子里,搜刮出哪怕一丝丝“我其实在跟你们开玩笑”的蛛丝马迹。
然而,没有!
林玄那张脸上写着的,就两个字——认真。
认真到了一种不太正常的地步。
“怎……怎么赌?”小李下意识地开口,嗓音干涩,语气里还带着浓浓的戒备。
林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环视了一圈。
看着这三张写满了懵逼、惊恐与怀疑的脸庞,林玄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趣味式愉悦感。
对,就是这个表情!
就是这种“你他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但我总觉得你在放一个很大的卫星”的纠结与挣扎!
前世当社畜的时候,他在无数次通宵加班后的早高峰地铁上看过的那些网文爽文里,主角是怎么征服手下的来着?
靠实力碾压?他现在一没作品二没名气,实力约等于零。
靠人格魅力?得了吧,他穿越过来还不到两个小时,连原主的签名都没练熟,谈什么魅力。
那就只剩下最原始的、最简单粗暴的、也是最能击穿打工人那颗久经社会毒打的心脏的终极武器了——
真金白银。
以及,替他们扛下一切后果的底气。
嗯,虽然这个底气里面到底有几分是真货、几分是穿越者的赌徒心态,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不过没关系。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卖相够唬人就行!
“很简单。”
林玄不紧不慢地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满是划痕与咖啡渍的桌面上,身体前倾,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隐约凸显出来,像一头蓄势待扑的猎豹——好吧,虽然以他现在这副因原主长期熬夜而略显单薄的身板,说“猎豹”可能吹过头了,说“一只饿了三天但眼睛特别亮的野猫”可能形容得更贴切。
但这个姿态本身所携带的压迫感,确实在这一瞬间让对面三个人同时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窒息。
“我,林玄,以我个人的全部资产作为抵押——”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的咬合都极其清晰,像是用凿子一个一个敲进花岗岩里。
“——来赌这个《魔法少女小圆》的项目。”
“个……个人资产?!”
角落里传来一声急促的倒吸凉气——是夏树。小姑娘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细得像踩了猫尾巴,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因为猛然的抬头差点从鼻梁上飞出去。
(⊙▃⊙)【 老板这是要连底裤都当掉吗?!】
小李和老王的反应比夏树压抑了几分,但内心的震荡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都是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少年的老油子了,什么样的老板没见过?画大饼画得天花乱坠最后连月饼都没见着一块的,见过。嘴上喊着“兄弟们随我冲”结果一到关键时刻自己first跑路的,见过。出了事先把员工推出去祭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继续当太平老板的,他妈的更是见得一肚子火。
但有一类老板,他们确实没见过。
那就是——明明公司账户和自己的私人腰包可以切割得干干净净、明明法律上公司债务跟个人资产完全可以做隔离的情况下,主动把自己的全部身家,亲手推到公司项目的赌桌上。
这特么叫什么?这叫老板疯了。
还不是普通的疯。这是那种没个十年脑血栓打底,外加半斤弃疗级别的中二魂燃烧,根本干不出来的事情!
“没错。”
林玄微微颔首,语气依然平静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仿佛在说一件今晚吃白菜一样稀松平常的事——
“从现在开始,《魔法少女小圆》这个项目的所有预算,不再动用公司账户一分钱,优先从我个人的银行卡里划拨。并且——”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看着老王和小李瞬间竖起的耳朵,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但他自己心里其实有些打鼓的,原主个人账户到底还剩多少钱他都没来得及看呢!虽然原主有把自己的财产和公司的财产做出分割,他也是有给自己发工资的!但这里要的就是气势,先得把Flag立住!钱的事……晚点再说!毕竟穿越者最不缺的就是办法……大概!
注视着在场的这些员工,看起来原主一己之力撑起这家半死不活公司的富二代形象人设在这些员工的心目中也还很是立得住的啊!于是他接着说——
“如果项目成功,盈利了。所有留下来参与这个项目的核心员工,除了你们原本正常的工资照发之外,年底,我会拿出这个项目总纯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作为奖金池,直接分给大家!”
“百……百分之二十的纯利?!”
哐当——!
这一次,老王是真的没绷住。
倒不是他故意要制造什么戏剧效果——他手指是真的痉挛了。手掌一抖,那只陪了他三年的廉价保温杯从虎口滑脱,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杯盖“啪”地弹开,暗红色的枸杞水溅了一桌子一手,几颗泡得肿胀的枸杞沿着桌面的一道划痕慢悠悠地滚向桌边,像几颗漂流的求救信号弹。
但老王连看都没看枸杞一眼。
他整个人像屁股底下装了弹射座椅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条青筋从太阳穴的位置暴起来,突突直跳,活像两条受惊的蚯蚓。
百分之二十。
纯利。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他的大脑皮层里引发的冲击,堪比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一颗鱼雷。
老王在动画行业摸爬滚打了快二十年了。他可也并不是在就只在一家公司里干的!他也曾经从最底层的实习剧本助理干起,熬走了上面三茬主编,终于混到了能独立署名的段位——然后发现独立署名的工资也就比助理多了个零头,还是税前的。
项目分红?
呵呵。
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属于另一个物种的概念。
在他的认知宇宙里,“项目分红”这四个字只存在于三种地方:第一,那些年薪七位数起步的大厂VP级别高管的合同附件里;第二,行业峰会酒局上,喝多了的同行吹牛时的嘴里;第三,深夜加班时偶尔做的那种特别美好的、醒了之后特别想哭的白日梦里。
而且就算是大厂那些VP们,能拿到的分红比例也就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还得层层审批、逐年释放、做满几年才能兑现,附加的条件比他那份房贷合同的附录都长。
百分之二十啊。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花,然后那些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每一片上面都印着不同的数字——
如果这部动画真的卖出了几百万的版权和播放分成,百分之二十按人头分到自己手上……
老王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他满脑子的数字像弹球机一样叮叮当当地乱撞,最终统统汇聚成了几个具体的、真实的、扎根在他日常生活中的画面——
女儿上周五放学回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一张关于各种学习资料的,学校组织的补习班的报名表。
老婆上个月被服装厂裁了。回家那天没哭,只是把围裙系上,默默做了一桌子菜。但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卧室门缝底下透出来的手机微光——她在黑暗中翻招聘网站,翻到了凌晨两点半。
还有手机备忘录里那个每月25号准时响起的提醒:“房贷扣款日。”每次看到这五个字,他都觉得自己头顶那仅存的几根头发又集体殉职了几根。
这些画面在“百分之二十”面前开始发生微妙的化学反应——不是消失了,而是像一扇扇紧锁的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有风灌进来了。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那风是暖是凉,但至少——是风。
小李也沉默了。
他没有像老王那样弹起来,反而是慢慢地、无声地坐了回去。屁股挨上椅面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漏了气一样。
但他的眼睛没漏气。
恰恰相反,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正在发生一场剧烈的内部战争——还没走远的愤怒、骤然涌上来的贪欲、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期待。
是的,期待。
不是对钱的期待。好吧,当然也有对钱的期待,他又不是什么清高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但真正让他心脏擂鼓般狂跳的,是另一个更致命的诱惑。
如果——仅仅是如果——林玄刚才吹的那些牛逼有哪怕三分之一是真的。如果这部《魔法少女小圆》真的能在市场上炸开一个窟窿。
那这部作品的导演栏里,写的会是谁的名字?
他妈的,是他小李的名字啊!
不是“参与制作”。
不是“第三十八号螺丝钉”。
是——导演。
独立执导。
一部现象级作品的导演。
在大厂里,他干了整整八年。八年里,他画过几千张分镜,修改过上万帧中间画,在无数个加班到天亮的清晨,看着工位电脑屏幕上别人署名的片头字幕滚过,然后默默关灯去赶早班地铁。
他从大厂跳到这个破得不能再破的草台班子,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一个——把自己的名字钉上去的机会。
《闪亮甜心》本来是这个机会。虽然好像土得掉渣,虽然他自己做着做着都觉得有点丢人,但至少那是他从零开始操刀的项目。可现在,面前这个疯了一样的年轻老板,把一个听起来比《闪亮甜心》疯狂一万倍的东西拍在了他面前。
他不确定这东西到底是毒药还是解药。
但他确定一件事——这个东西,至少不是无聊的。
这个巨大的诱惑和同样巨大的恐惧在他胸腔里打架,打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咕咚!”
小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强行压下上涌的热血,死死咬住最致命的那个问题:“那……那要是失败了呢?林总,做原创的阵亡率您是知道的,万一扑街了……”
他没忍住再次看向那台屏幕还亮着的平板——上面的财务赤字如同一排血淋淋的伤口。
“……这可是您自己的,全副身家啊。”
会议室里的众人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个人的目光像三把手术刀,分别从不同的角度试图切进林玄的面部表情里,从中解剖出任何一点退缩、犹豫或者“我其实只是在画大饼你们别当真”的心虚痕迹。
但他们失望了。
“如果失败了。”林玄把嘴角的笑意突然收敛,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项目的所有亏损,几百万也好,上千万也罢,全部由我林玄一个人背着。与公司账目无关,更与你们无关。”
不急不缓地说出这话后,他目光又扫过了桌面上那台亮着赤字的平板。
“并且,我会把现在公司账上仅剩的那三十几万,提前冻结作为你们的遣散费。一分不少地留给大家。到时候,公司关门大吉,咱们好聚好散,我绝不拖欠你们哪怕一天的工资。”
说完,林玄直起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群被彻底震懵的员工,一字一顿地掷下最后的定音锤:“我林玄,说到做到。”
整个逼仄的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鸦雀无声的死寂。
只剩下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立式空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这已经不是在谈工作了,这他妈就是在玩命!
他把自己的全部身家、后半辈子的退路,全都当成筹码,眼都不眨地推到了这张破旧的赌桌上。赢了,带着大家一起吃肉喝汤、原地暴富;输了,他一个人背负着天价债务去跳楼,却连员工跑路的打车费都给准备好了!
这是何等的魄力?这特么又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小李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想起自己刚才拍桌子叫板的模样,在这份连命都敢押上的觉悟面前,显得是何等的可笑与苍白。人家老板连自己都梭哈了,你一个领工资的打工人,还有什么脸面去扯什么沉没成本?
老王更是深深地低下了头,镜片后的老眼里闪烁着复杂到极点的光芒。他见过画大饼让你无偿加班的吸血鬼,见过出事了拿员工祭天自己跑路的伪君子,但像林玄这样,敢把退路死死焊死,只为了一个在外人看来绝对阴间、疯狂的点子去孤注一掷的老板……他这辈子,头一遭见。
他是在吹牛逼吗?老王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林玄。
不……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老王看不懂、但却绝对真实的——可怕野心。
“林……林总……”夏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她双手搅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担忧,甚至多了一种看待壮士一去不复返的盲目崇拜,“您……您其实,真的没必要对自己这么狠的……”
“有必要。”林玄轻笑了一声,那股子腹黑与自信的愉悦终于不再掩饰展露,“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相信我的眼光。我坚信,《魔法少女小圆》将会是这个世界动漫史上的一个神迹!”
林玄转过头,凌厉的视线直接锁定已经摇摇欲坠的小李和老王。
“话我放在这儿了。怎么样,我这份对赌协议,你们是签……还是不签?”
沉默。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一秒。
两秒。
三——
“我干他娘的!”
小李猛地一咬牙,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扭曲,他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林总!我老李服了!彻彻底底服了!就冲你这份敢拉着自己垫背的担当,我这条命今天就卖给‘幻想动漫’了!不就是要搞死魔法少女,让她们变怪物吗?老子干了!我倒要看看,咱们能不能把这平庸的市场炸出个窟窿来!”
有了小李这个技术骨干带头冲锋,老王心里最后那道名为“理智”的防线也轰然崩塌。
风险?最大的风险已经被老板扛炸药包一样扛走了。最坏的结果就是拿钱走人,跟现在半死不活有什么区别?
但万一呢?万一这个疯子老板真的成了呢!
20%的纯利分红……
“唉——”老王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浊气,仿佛把这十几年当孙子受的窝囊气全都吐了出去。他那张常年赔笑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老夫聊发少年狂的狠厉。“林总,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这老骨头要是再夹着尾巴做人,就真成怂包了!干!反正我都这把年纪了,能跟着您疯这一把,死了也值!”
“好!”
林玄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他重重一拍桌子,气势如虹:“夏树!”
“到!林总!”夏树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瞬间站得笔直,甚至还条件反射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马上去拿电脑起草一份对赌协议!把我刚才说的每一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写进去!一式三份,我、小李、老王,我们三个当着所有人的面,现在就签字、按手印!”
林玄要的就是这个白纸黑字的仪式感。
口说无凭,他要彻底把这群人绑上自己这辆即将超速行驶的战车!
十分钟后,伴随着打印机“吱呀吱呀”的运转声,三份带着滚烫余温的A4纸被摆在了桌面上。
林玄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拔下笔帽,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用力在红印泥上按了一下,重重地在名字上盖下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小李和老王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两人深吸一口气,相继在协议上签下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