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推门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正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古怪气氛。
吱呀作响的门轴声就像是按下了某种静音开关,室内原本压抑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几双带着点诡异、又藏着惶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见他摆出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冷硬姿态,以企划部的夏树为首,负责剧本、发际线已经退守到头顶的老王,还有满眼红血丝、一看就熬过几个大夜的导演小李,几个人先是集体僵在原地,紧接着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光速散开,各自缩回那张破旧的折叠椅里。
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得像一排等待宣判期末成绩的小学生。
空气里那股廉价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此刻闻起来竟也有了几分肃杀的意味。
“林……林总,您好点没?”
静默了大概五六秒之后,夏树终于还是没忍住。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习惯性地抬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
“公司的账……还好吧?”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在场其他几个人虽然依旧低着头没吭声,但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还好吧?
这三个字此刻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站在火葬场门口问“里面暖和吗”一样荒谬。
“好?”
林玄扯了扯嘴角,嘴唇弯出一个既不像笑也不像哭的弧度,那表情皮笑肉不笑的,看得夏树后脊梁莫名一凉。
“好得很。”
他径直走到那张满是划痕的会议桌前,没多废话,直接将手里的平板电脑“啪”的一声,屏幕朝外,重重地墩在桌面上。
那上面的画面——
那就根本不是什么财务报表,那特么简直就是一张已经拉成直线、宣告抢救无效的心电图!
一整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赤字,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无误地捅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窝子里,刺得众人眼眶发酸,连呼吸都跟着停滞。
空气,凝固了。
老王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鲫鱼。小李的脸色在三秒之内从铁青变成了灰白,那双熬夜熬出来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瞳孔微微震颤,像是大脑正拒绝接受视网膜传递过来的信息。
夏树没有出声。她只是无声地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支圆珠笔放到了桌上——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林玄注意到她放笔的手指在发抖。
“都看清楚了?”
林玄双手撑在桌沿,五指大张,指腹按得桌面发白。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得像寒冬腊月里被冻实了的河面——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全是暗流。
“都看清楚了?公司对公账户里现在就剩这点钢镚了。各位。”
林玄双手撑在桌沿,声音平淡得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碴子,刮得人骨头发疼,“别说给你们搞项目了,下个月的底薪能不能发出来,都得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声,以及旁边老王那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都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原地焊进椅子缝里。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中,似乎连喘口气都成了一种奢侈的罪过。
“林总,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还是有人打破了这窒息的气氛——是老王。
也只能是老王了。
这个发际线已经从前额一路退守到了天灵盖了的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纸巾,擦了擦脑门子上沁出来的虚汗。
艰难地推了推眼镜,他嗓子干巴巴的,活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没喝水:“现在大环境多差您又不是不知道!外头都在卷画质卷AI,那些大厂一个个钱多人多机器猛,分分钟碾死咱们这种小作坊不带眨眼的。咱们这小破公司拿什么跟人卷?”
他越说越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声音也从干巴巴变成了带着委屈的辩白:“搞这个《闪亮甜心》,不就是为了求个稳吗?主打的就是一个低风险、安全牌啊!赶上魔法少女这个热门赛道,拿到平台那笔补贴款,好歹也能让公司续几个月命不是……”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了,大概是从林玄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让他说不下去的东西。
“稳?”
林玄差点被这个字气笑了。
他从桌边推开身体,脚步一转,大步走向侧面那堵贴满了设定图的墙壁。
林玄在正中央那张海报大小的主角设定图前停了下来。
他伸出食指,指甲重重地戳在那个粉色双马尾、眼睛占了半张脸的傻白甜少女脸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就凭这种东西。”
林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冷库里捞出来的冰块,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你跟我说——稳?”
“老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别自己骗自己了。这种土掉渣的玩意儿,扔到现在的市场上——你觉得能砸出多大的水花?”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请你告诉我”的手势:“你告诉我,观众凭什么——凭什么在几百部画质爆炸、特效碾压、AI制作精度拉满的同类型动画里头,专门把咱们这个点开来看?”
林玄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压低了一档。
“就凭咱们的女主角比人家更弱智更傻白甜?”
他又进了一步。
“还是凭咱们旁边这边的地摊吉祥物,比别人家的更能卖萌?”
他的话音不重,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闲聊的语调。但每一个字却都像浸了盐水的皮鞭,狠狠抽在众人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老王的脸瞬间涨得猪肝一样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张了好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最后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硬着头皮蹦出一句:“要不……要不咱们在反派身上下点功夫?搞点更'有趣'的怪物出来?至少让打戏,剧情之类的好看点,观众也能……”
“所以我,决……呃?”林玄刚想顺势宣布掀桌子,然而话说到一半,后面那截硬生生给卡住了。
他愣了一下。
回头看了老王一眼。
嚯?
这地中海老哥,在这种四面楚歌的绝境里头,居然还能本能地嗅到“应该在怪物身上做文章”这个方向?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有趣的怪物”到底是指什么,但这个直觉的方向,某种程度上,居然和自己即将要干的事情对上了那么一丝丝的电波。
发际线没白退嘛老王。
你那几十万根英年早逝的头发,好歹也算是给你换了一点点行业嗅觉。
“嗯。”
林玄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环视着这群垂头丧气的员工,他先是对老王点了点头。
然后,又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决地——摇了摇头。
就在众人一愣懵逼时——
他一字一顿,字字千钧地砸出了一句话。
“《闪亮甜心》这个项目,从·现·在·开·始,立刻停止。”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句话如同一颗深水炸弹,整个会议室瞬间炸锅!
“停掉?林总你疯了!”
导演小李第一个跳了起来。
这哥们儿反应之激烈甚至超出了林玄的预期——只见他直接拍案而起,他那把屁股底下的椅子被他膝盖弯一顶,当场“哐当”一声栽翻在地。他的嗓门劈叉得像只被一脚踹中喉咙的公鸡,脸上的红血丝比三秒钟前更加怒张了。
“咱们前期可是真金白银烧了三十多万进去了!三、十、多、万!!”
他的手指戳在桌子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人设原案——花了多少个通宵磨出来的?剧本初稿——改了几版?前两集的分镜——我特么自己又跟美术组俩人又是肝了几个通宵熬出来的!?你知道吗?说停就停!玩呢?!”
“是啊林总——”老王也急了。
他从椅子上半站起来,扶着桌沿的手指抠得桌面咯吱作响,声音都劈了:“现在踩刹车?那三十万不就等于整锅端到阳台上泼出去了吗?响都听不见一个!公司这本来就已经快揭不开锅了,您这么一搞——不等到下个月,我跟您讲,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林总……”
就连一直沉默的夏树都没忍住出了声。虽然她没有像小李那样拍桌子嚷嚷,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更深层的、直抵心底的无助:“咱们是不是可以再想想……折中一下?已经花出去的钱,实在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但意思谁都听懂了。
沉没成本四个字,就是这间屋子里所有人此刻最大的心结——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反对的声浪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地涌过来。狭窄的会议室瞬间变成了过年前最后一天的菜市场,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同一个意思——“老板,你不能这么干”。
小李甚至把双手都插进了自己那头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里头,一边抓一边原地转圈,像一台过载了的处理器在疯狂散热。
林玄没有说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后仰着靠在那面贴满了设定图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表情很平静。
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个见过太多这种场面的人,在等待暴风眼自行过境时特有的耐心。
他等着。
不催促,不反驳,不发火。
就这么看着他们把所有想说的、想骂的、想吐槽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一分钟。
两分钟。
声浪渐渐从沸腾变成了冒泡,又从冒泡变成了微弱的嘟囔,最后——就像一壶水从大火上被挪开之后那种逐渐安静下来的过程——整个会议室重新归于沉默。
不是死寂。
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喊累了、骂够了、把情绪释放干净之后的空旷感。
也就在这个节点上——
林玄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往下虚压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按住水面上的最后一圈涟漪。
但所有人,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林玄双手重新插回裤兜,语气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平静,“停掉这个烂摊子,我也不是为了让公司关门大吉。而是因为,我已经找到了一个真正能救命的方案。”
“一个能让我们起死回生,甚至……一飞冲天的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了“老板是不是终于疯了”的脸庞。
“各位,不要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依然是一部魔法少女动画。之前的素材能用的照用,不需要全部推倒重来。”
听到这句话,众人明显长出了一口气。小李默默把椅子扶了回来,老王也擦了擦汗。原来只是大改啊,吓死爹了。
然而下一秒——
“但是——”
林玄拉长了语调。
那个“但是”的尾音在空气里拖出一条长长的、令人心悸的尾巴,所有刚刚松下来的肩膀——又齐刷刷地紧了回去。
林玄从墙边推开身体,开始缓步绕着会议桌走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精心计算好的节拍上。
“这部新作品——”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了下来。
“和你们这辈子看过的、你们认知里的、市面上所有存在过的任何一部魔法少女动画——”
他在小李身后停了一步。
小李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都。”
又走一步,擦过老王身侧。
老王手里的笔“咔”一声捏出了响。
“完。”
再一步,路过夏树的位置。
夏树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全。”
“不。”
“同。”
五个字,五步路,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秒钟的空白,而这一秒钟的空白比任何形容词都更有杀伤力。
“我们的作品里,依旧会有爱。依旧会有正义。依旧会有那些少女们举起武器、为了保护重要之人而战斗的滚烫瞬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停在了桌子的另一端,语气也变得温柔。
“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口,空气骤然变了质感。
“这部作品里没有降智的道德说教。也没有了喊两句口号就能变身的开挂,以及正义必胜的廉价承诺理念。”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某种重物在缓缓落入深水。
“它将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希望与绝望的故事。”
“一个关于想要得到愿望,就必须支付等价代价的故事。”
“而这个代价——”
他微微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极其微妙的、甚至可以说有点残忍的弧度。
“远比你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惨烈得多。”
林玄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绕着桌子走动起来。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声音也不高不低,但那种节奏——那种讲述者特有的、蓄意为之的韵律感——却像一只无形的手,不知不觉间捏住了在场每个人的后脖颈,让他们根本无法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
“我们的主角——那些可爱的少女们——她们不会再因为喊两句友情的口号,挥舞一下魔法棒,就能爆种变强、打倒敌人、拯救世界。”
“她们为了希望许下的每一个愿望,最终都会在因果的闭环里,化为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至于她们的结局?不再是受人敬仰的英雄……”
林玄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按在桌面上,整个人极具压迫感地向前倾斜,死死盯着小李的眼睛,压低了嗓音,像个从深渊爬出来的恶魔般吐出最后一句话。
“……而是会在绝望的深渊中堕落,变成她们曾经发誓要消灭的,最扭曲、最丑陋的——怪物。”
死寂。
比之前展示财务赤字时还要彻底的死寂!
林玄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嗡嗡回荡,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践踏着这个世界动漫从业者的常识底线。他将《魔法少女小圆》最核心、最颠覆、最血淋淋的设定,用最精炼的语言,毫不留情地砸在了这些以往只会做工业糖精的土著脸上。
所有人都听傻了。
在场的众人,脸上整齐划一地浮现出了类似(地铁老人看手机.jpg)的图片表情。大脑CPU疯狂运转,惯性使然之下,一时间竟根本无法处理这么阴间的设定。
老王目瞪口呆,手里的碳素笔“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他却连躲都没躲。
夏树的小嘴张成了惊恐的“O”型,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顺着鼻梁滑到了鼻尖,她也浑然不觉,只觉得后背嗖嗖往外冒冷汗。
导演小李更是张大嘴巴,顶着一张“你说的哪国的外星语”的便秘脸,三观碎了一地。
魔法少女……为了希望战斗……最后……变成怪物了?!
这尼玛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变态鬼才想出来的究极阴间剧本?!
看了看面前这位:“……”
好吧!就他们面前这位……
三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老板。完了,老板刚才晕倒那一跤,绝逼是把小脑给摔散黄了!
“林……林总……”老王颤颤巍巍地蹲下身捡起笔,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您……您没事吧?要不我给您叫个救护车?我们的观众这么多年看的都是轻松治愈的童话,您搞这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满地塞刀子的东西……谁特么受得了啊!这根本不是魔法少女,这是对魔法少女这四个字的亵渎!您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啊!你这功夫下得可太歪了啊!”
“不,老王,你错了。”
林玄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甚至透着点愉悦的变态笑容,“这也是童话。一部专门献给那些儿童青少年以上,属于成年人的——黑暗童话。”
“它会引发社会现象,会让无数观众为之疯狂、为之战栗、为之在深夜里抱着枕头痛哭流涕!它会让所有看过它的人,将这部作品刻在灵魂里!”
“我摊牌了!”
林玄转身,随手抓起白板笔,在洁白的写字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他扔掉笔,如同宣告新时代降临的暴君。
“之前那个垃圾,立刻掩埋!从今天起,我们‘幻想动漫’就砸锅卖铁,只做这一部!”
“它的名字,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