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不是梦里那种抓不住的光。
是实的,像有人把病房的白炽灯拧到了最大,又拿掉了灯罩,直直地怼在脸上。
我眯起眼。
眼皮很重,像灌了铅。睫毛蹭过枕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
甜得发腻,像MAX咖啡里加了三包糖。
天花板,白色的。
不是我梦里那种灰蒙蒙的白,是医院特有的白。
墙角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千叶县。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几秒。
然后转动眼珠。
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像谁忘了收的白衬衫。
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一排排窗户反着光。
有人在走廊上走,脚步声闷闷的,隔着一层门板,像隔了一个世界。
然后我看见她了。
「... ...比企谷?」
声音落在耳边,比消毒水的味道先钻进脑子里。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像掀开两块浸了水的硬纸板。
然后我看见她了。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MAX咖啡罐
——空的,被捏得有点变形。
她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点,垂在肩膀旁边,发尾有点分叉。
校服还是那套,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她的眼睛和我一一对上了。
很明显,她愣了一下,不是那种慢慢反应过来的愣,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定住了。
手里的罐子被捏得更扁了,「咔」的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她回过神。
耳尖红起来,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
她移开视线,又移回来,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开来,像泡面泡过头了,软塌塌的,捞不起来。
「醒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语气平得像学校食堂的白米饭,没半点味道,但攥着罐子的指头还在深入。
「嗯。」
我应了一声,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
她没说话,伸手从床头柜拿过水杯递过来。
手臂伸得很直,像在递什么烫手的东西,指尖碰到我的时候,像碰了烧红的铁块一样猛地缩回去。
水是温的,刚好能入口。
我喝了一口,缓过劲来,扫了眼床头柜。
除了水杯,还有半盒捏扁的草莓牛奶,一袋没拆的苏打饼干,以及三个叠在一起的、被捏得不成样子的MAX咖啡罐。
「刚来?」
我问。
「嗯。」
她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声音轻得像风。
我没拆穿她。
毕竟能在医院里攒出三个空咖啡罐的人,总不可能是刚进门五分钟。
「体育祭结束了。」
她忽然开口,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
「相模南当委员长,没出大乱子。雪之下脚扭了,我替她上了千马战,赢了三十分。推杆子也赢了,但有人犯规,被判无效。总比分白组赢。」
一句接一句,像在念班会的总结报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仿佛替人跑一千五百米、跟全校最能打的女生拼推杆子,都只是顺手捡了个垃圾而已。
我听着,脑子里模模糊糊拼出那天的画面。
「辛苦你了。」
我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顺手。」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有人把拖鞋踩成了风火轮。下一秒,病房门被猛地撞开,力道大得差点把门框扯下来。
「哥哥——!」
小町像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进来,书包甩在背后,校服领子歪了,头发乱得像被猫抓过。
她看见我的瞬间,眼睛里的眼泪直接决了堤,连跑带扑地撞进我怀里。
力道大得差点把我重新撞回昏迷状态。
肋骨传来一阵钝痛,我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推开她。
她抱着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我的病号服。
「你吓死我了...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
她的声音闷在衣服里,断断续续的,
「我每天放学都来等你,等得我作业都在医院写了... ...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
我抬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小时候她摔倒了也是这样,抱着我的腿哭,哭完了就拉着我的手要吃糖。
「没事了。」
我轻声说。
不说还好,一说她哭得更凶了。
哭了好半天,直到肩膀都抽得发酸,才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像刚被蜜蜂蛰过的桃子,鼻尖红红的,可怜兮兮的。
我伸手,用指腹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那些孩子呢?」
我问。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都没事!」
她赶紧说,
「就是擦破了点皮,昨天还跟爸爸妈妈一起来看你了,带了好多水果,在那边呢。」
她指了指墙角堆着的果篮。
我松了口气。
还好。
下一秒,她攥着小拳头,一下一下轻轻砸在我的胸口,力道轻得像棉花糖,却带着十足的怨气。
「笨蛋哥哥!大笨蛋!谁让你冲上去的啊!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啊!我只有你一个哥哥啊!」
她一边砸一边哭,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不准你再做这种事了!不准你离开我!」
「好了好了,我错了。」
我赶紧举手投降。对付小町的眼泪和拳头,比对付雪之下的毒舌和川崎的拳头加起来还要难。
「没有下次了,绝对没有。」
她哼了一声,终于停了手,却还是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角,生怕我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三个人的。
「应该醒了吧,我刚才看见护士进去换药水了。」
由比滨的声音带着点担忧。
「小声点,别吵到他。」
雪之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放心,那家伙命硬得跟蟑螂似的,踩都踩不死。」
平冢老师的声音带着点欠揍的笑意。
川崎的肩膀猛地一僵。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然后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像一只怕被人发现的野猫,贴着墙根退到了门后。
门被推开,平冢老师走在最前面,穿着休闲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看见我,她挑了挑眉,露出了那种「我就知道你死不了」的笑容。
「哟,醒了啊。」
她说,
「我还以为你要睡很久呢。」
「小企!」
由比滨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跑过来,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笑,样子傻得可爱。
雪之下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右脚踝裹着厚厚的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才点了点头。
「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小町从我的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泪,跟她们打招呼:
「平冢老师好!雪之下学姐好!由比滨学姐好!」
「小町也在啊。」
由比滨摸了摸她的头,
「辛苦你了,这几天一直陪着哥哥。」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和小町身上,没人注意到门后的身影。
川崎趁这个间隙,轻轻拉开门,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进来。
等我再看向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空了。
仿佛刚才那个坐在床边、捏着咖啡罐、耳尖发红的女生,只是我昏迷时做的一个梦。
「怎么了?」
雪之下注意到我的视线,顺着看过去,
「门口有什么吗?」
「没什么。」
我摇摇头,收回视线。
「好像有只猫跑过去了。」
由比滨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跟我说体育祭的趣事了。
说户部在接力赛的时候摔了一跤,不仅摔破了裤子,还把接力棒扔到了观众席;说三浦她们班的啦啦队拿了第一名,三浦高兴得请全班喝了奶茶;说叶山跑一百米的时候,全校的女生都在尖叫。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平冢老师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说:
「这是学校的慰问信,还有同学们写的贺卡。你好好养伤,功课不用急,等你回去了我让雪之下和由比滨帮你补。」
「谢谢老师。」
我说。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意思我懂。
做得好。
又聊了一会儿,平冢老师看了看表,说:
「行了,别聊太久了,让他好好休息。雪之下你的脚也别站太久,由比滨,扶她去那边坐会儿。」
由比滨点点头,扶着雪之下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小町跑去给她们倒水,一边倒一边说:
「刚才川崎学姐也在呢,我进来的时候还看见她坐在哥哥床边。」
「哎?沙希也来了?」
由比滨惊讶地说,
「我们刚才在楼下怎么没看见她?」
「不知道啊。」
小町摇摇头,
「一转眼就不见了。」
雪之下端着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大概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她淡淡地说。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块千叶县形状的水渍。
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远处传来操场上孩子们的笑声。
一切都很真实。
不是梦里那种一碰就碎的真实。
是能摸到温度、能尝到味道、能听到声音的真实。
以前我总觉得,这个世界是一杯没加糖的MAX咖啡,又苦又涩,喝下去只会让人更清醒地认识到孤独。
但现在我知道了。
总有人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往你的咖啡里加一勺糖。
虽然她们不会说,甚至会假装那只是顺手放错了。
但甜味是藏不住的。
——醒了。
真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