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
连「我」这个概念都软塌塌的,像被泡在恒温温水里的冰块,边缘一点点化在水里,到最后连哪里是水,哪里是我,都分不清楚了。
我在飘。
不是飞,是飘。
像被台风天的风卷起来的便利店塑料袋,像没接住、从手里滚到马路牙子底下的MAX咖啡罐,像
——算了,像什么都无所谓。
反正在这里,「像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意义。
周围不是黑,也不是白。
是说不清的颜色。像是把全世界所有的灰色都倒进了旧马克杯里,搅了两下,还没搅匀的样子。
我在这片灰色里待了很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整个学年。
分不大清楚,时间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学校为了管住学生才发明的刻度,现在连上下课铃都没了,时间也就无所谓了。
然后,我看见了颜色。
不是突然跳出来的刺眼的艳,是像墨水滴进清水里,很慢很慢地晕开。
是白色。
不是纯白,是冬天早上教室窗户上结的霜,是保健室里洗得发白的床单,安安静静地待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不打算靠近,也不打算离开。
然后是橘色。
不是路灯那种扎眼的橘,是傍晚放学路上最后一抹蹭在教学楼顶的夕阳,是学校门口便利店里,关东煮的汤在暖光灯下晃出来的颜色。
它比白色离我更近一点,带着点没由来的暖意,暖得人鼻尖发涩,却又虚虚的,像隔着一层便利店的玻璃,碰不到。
还有橙色。
橘色和橙色有什么分别?
我也说不清。但我知道它们不一样。
这个橙色更亮一点,像小町生日蛋糕上的橘子糖霜,像MAX咖啡罐上那条亮橙色的条纹。
它挨着橘色待着,没什么动静,也没多显眼。
它们三个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像在说些我听不见的话。
白色的冷淡,橘色的温和,橙色的跳脱
——像谁?
像谁来着。
我抓不住那个名字。就像抓不住从指缝里流走的温水。
然后我看见了那团黑色。
它不是一开始就在的。
或者说,它一直都在,只是我一直假装没看见。
现在它不装了。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和那些暖的亮的颜色格格不入,像毕业合照里唯一一个没看镜头的人,像全班热闹的班会里,缩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我。
它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样待着。
我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也许它什么都没想。
这才是最让人发毛的。
还有一团蓝色。
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像是在看。
不是那种直勾勾的盯着,是那种
——站在走廊尽头,假装只是路过接水,偶尔往这边瞟一眼的看。
蓝色很安静,比那团白色还要安静。
它不靠近,也不出声,就只是待在那里。
我不知道它是在看那几团颜色,还是在看我。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然后,黑色动了。
不是突然扑过来的那种,是很慢很慢的,像雨天走廊地板上晕开的泥脚印,像被人踩过又化了一半的脏雪。
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的、什么都没有的黑。
它开始扩散。不是朝我来,是朝那几团颜色。
白色最先被吞掉了。
像窗户上的霜被太阳晒化,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橘色和橙色晃了晃,像要往我这边靠,又像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也被吞进去了。
它们消失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一点很轻的声音。像叹息,像笑,又像什么都没说。
那团蓝色还是没动。
它就那样看着这一切,不远不近的,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没关系的电影。
它没被吞掉,也没往前凑。
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然后,黑色朝我来了。
不是冲,是涌。
像梅雨季的潮水,像放学时校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人群
——不急,但你根本挡不住。
我想跑。
可我不知道往哪跑。
我的面前到处都是黑。
在我面前我才得以洞悉,这不是关灯之后的那种黑,是连「关灯」这个概念都被吞掉的黑。
它钻进我的眼眶,我的鼻腔,我的胸腔。
我喘不上气。不是因为窒息,是连「喘气」这件事,都变得没意义了。
我害怕。
不是看恐怖片时那种后背发凉的怕,是小时候第一次坐过山车,车爬到最高点突然停住,你知道马上要往下冲,却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会冲的那种怕。
比那还要糟。这里没有底。
我逃。
我不知道往哪逃。
只能朝着那团蓝色的方向去。
可蓝色不见了。不是被黑色吞掉了,是就那样不见了。
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我开始往下坠。
不是踩空楼梯的那种掉下去,是坠。
像从梦里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还在梦里的那种,没着没落的坠。
下面是一片蓝。
不是刚才那团浅蓝,是很深的蓝,像海。
蓝得不像真的。我一头扎进去。
水不冷,也不暖,像什么都没碰到。
黑色跟着我下来了,不再是涌过来,而是像影子一样,紧紧贴在我身上。
我想划水,却发现连「游」这个动作,都变得可笑又多余。
我的意识开始发花。
不是困,是老电视信号不好的时候,画面变成密密麻麻的雪花的那种。
声音没了。
触感没了。
什么都没了。
连黑色都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
光。
很小,很远,却安安静静地亮着,一点都不晃眼。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光,但我想靠近。
我拼命往那边去,不用跑,不用游,只要「想」就够了。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不是它在变大,是我在靠近。
我能感觉到一点温度,不热,像刚从自动贩卖机里滚出来的MAX咖啡,握在手里的温度。
我伸出手。
不,我没有手。但我伸出了手。
指尖碰到光的那一瞬间
——什么都没了。
光。
我。
手。
海。
黑。
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
「... ...比企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