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那是人生的墓场。
所有已婚人士都无一例外地,昂首挺胸地宣讲着它的美妙。
因为有可以说「我回来了」的对象而感到幸福,因为看到孩子熟睡的脸庞而决心明天也要继续奋斗... ...
但是啊,请你们等一等。在老家也能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说「我回来了」,实在不行的话,去便利店买瓶漱口水,对着河马雕像说也完全没问题。
(河马:明治制药公司1985选择的广告吉祥物)
至于看到孩子的睡脸
——那根本就是加班地狱的入场券好吗?
是凌晨三点的奶粉罐,永远换不完的尿布和永无止境的家长会组成的,没有尽头的修罗场。
那样真的能叫幸福吗?
那些高声宣扬着婚姻幸福的人,眼睛和我一样蒙着一层名为「生活」的灰,就像被遗忘在冰箱角落半个月的橘子,从里到外慢慢腐烂着。
他们简直就像沼泽里爬出来的僵尸,拼尽全力也要把身边的人一起拖进同一片泥沼。
现在再问一次。
说到底,那样真的能够算是幸福吗?
要说幸福的话,就该是这样
——早上打着哈欠走出房间,看到穿着围裙的妹妹在厨房里一边哼着跑调的歌一边煎鸡蛋的身影。
在这幅堪称世界名画的光景面前,我靠在门框上发呆,等待着心爱的妹妹把早饭端上桌。
这才是真正的幸福。
结婚什么的,完全不需要!
都在工作的双亲今天也早早地出了门。
真是忙碌啊,辛苦了。
多亏了他们,我们才能过上这种不用自己赚钱也能吃饱饭的富足生活。
对于立志成为专业主夫的我来说,随着晚婚潮的蔓延,结婚率逐年下降,想要找个愿意养我的老婆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更何况离婚率还在一路飙升。
也许,当今这个社会的世道,已经变得和我期望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了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有史以来,有哪个时代是符合我期望的生活方式的吗?
平安时代?
大概也没有吧。
连同我这辈子都结不了婚的可能性在内,真希望双亲能永远健康地奋斗下去。
真想啃老啃到天荒地老啊。
这种比企谷八幡式的伟大野望正在胸中熊熊燃烧,小町在对面的厨房里滴溜溜地转过身来。
看来早餐已经完成了。她兴冲冲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久等了——」
「噢。」
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小町坐在了我的对面。
今天的早餐是烤面包、蔬菜沙拉、煎蛋卷,还有咖啡。
相当美式的搭配呢,或者说名古屋风?
看上去很好吃喵。
从小学高年级就开始包揽家事的小町,最近的手艺更是突飞猛进。
特别是料理的本事,早就已经把我甩在了身后,直逼母亲的领域。
从双亲的角度来看,看到自己的孩子超越自己,应该会感慨颇深吧。
我将来也想要超越父亲的废柴度呢,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有可能达成的目标了。
「总是麻烦你了。」
「哥哥,都说好不说这种见外的话了吧。」
能进行这种兄妹之间特有的对话,真应该感谢上天的恩赐。
我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开动了」。
感谢家畜是很重要的,这是我在《银之匙》里学到的真理。
当然,对社畜也要怀着同样的感激之情。
多亏了爸爸妈妈的辛勤劳动,今天也能吃到免费的早饭。
不工作就能吃到的饭,特别香,超级香。
虽然整体非常美味,但遗憾的是,我最讨厌的食材还是映入了眼帘。
「啊,我讨厌番茄的说。」
就算是白吃的饭再怎么好吃,只有这个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叉子捻起那块鲜红,令人不快的物体,小町却对此完全不以为意。
「嗯,所以我才特意放进去的。」
小町不以为然地说着,自顾自地吃起了沙拉... ...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逻辑不对吧?
不能做别人讨厌的事情,这种基本的道理父母没有教过你吗,这家伙。
...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教过我呐。
不愧是我的双亲,对于最重要的部分,永远都是用「自己看完了记住」这种职场新人式的教育方法。
什么啊,那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对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来说。
这里作为兄长,必须要好好地教育一下妹妹才行。
「不,那个... ...小町?」
「哥哥太挑剔了。不管是对人还是对食物。」
小町一边咀嚼着煎蛋卷,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噢,这么说的话我可就有话要说了。
就让我认真地告诉你吧,这世间的真理。
我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挺起胸膛说道。
「那并不是什么坏事。明明讨厌却还要勉强自己忍耐,到最后对双方都只会是不幸。」
「啊... ...看来哥哥果然是结不了婚呢。」
小町摆着手叹了口气。
什么啊,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
我又没说什么奇怪的话。
而且,结不了婚这种事我自己也有自知之明,所以能不能别再反复提起了?
哥哥我啊,为了不让那种悲惨的未来成真,每天都在对着镜子进行「我一定会成为专业主夫」的潜意识自我催眠啊。
更何况,我才不是那种不惜扭曲自我也要结婚的男人。
既不应该伪装原本的自己,而且无论如何,人类的价值观本来就是千差万别的。
根据成长环境的不同,人的喜好也会天差地别,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如果结婚就是要完全无视这种差距,勉强两个人凑在一起生活,那一定不能称之为幸福吧。
我一边不断地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吃着煎蛋。嗯,美味。
「脸上粘上番茄酱了。」
因为是煎蛋卷,所以粘上番茄酱也是很正常的吧。
还是说什么?
你是蛋黄酱派?
マヨラー?
还是シノラー?
那家伙还真是ultra relax啊,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怀念。
(マヨラー是指对一切食物都可以加上蛋黄酱的人。シノラー是指像篠原ともえ的人或者她的fans,ウルトラリラックス是她的一首歌。)
正当我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小町像是完全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很普通地抬起了头,和我四目相对。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然后探出身子,轻轻地用手指擦过我的脸颊。
什么啊
——我心里这么想着,看来真的是脸上粘上了番茄酱。
那就直说啊,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吗?
脸凑这么近干什么,好烦,好害羞,这不就跟新婚夫妇一样了吗,快住手啊。
我向她投去了强烈的抗拒视线,而小町却毫不在意,反而嘿嘿地笑了起来。
「现在小町的分数很高哦。」
「要是你没说这句多余的话就满分了呐。」
这么说着,我认命地吃下了沙拉里剩下的番茄。
真是个不可爱的妹妹呢... ...要是不总说这种煞风景的话,就会超可爱的。
我不由得苦笑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苦笑的缘故,连番茄的味道都变得更加苦涩了... ...
嘛,就像是我充分了解小町的所有优点和缺点一样,小町也同样,非常了解我。
家人这种关系还真是轻松啊,不用互相试探,不用刻意伪装,就算吵架了第二天也会和好如初。
最终来说,这个结论应该没错吧。
就算不结婚,有妹妹不就好了吗?
制造商要是能把妹妹作为捆绑特典和本体一起出售的话,绝对会大卖特卖的。我第一个买。
× × × ×
吃完早饭,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水渍染黄的痕迹。
形状像千叶县,又像一只歪着头的猫。
醒来之后,我发现很多事情都变了。
雪之下的脚踝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了。
前几天在走廊上遇到她,她拄着拐杖的姿势已经熟练了很多,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摇摇晃晃。
看到我时,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用那种一如既往的语气说「你还没死啊」。
我正准备回敬她一句「托你的福还活着」,却瞥见她的嘴角极其微小地向上扬了一下,快得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眨眼就消失了。
她哼了一声,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由比滨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看到我后,偷偷地冲我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赶紧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川崎沙希也终于卸下了那副紧绷的铠甲。
不再是整天皱着眉、眼里带着火气、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野猫一样的她。
她又变回了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川崎
——总是一个人靠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她青蓝色的头发上,安静得像一幅不会被打扰的画。
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她会微微点头示意,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眼神。这样就好。
那段时间,她替我扛了太多不属于她的重量,被卷入了那些本不该和她有关的事情里。
现在,总算可以把那些都还给她了。她本来就该是这样安静的。
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相模南。
昨天午休,我在走廊上遇到她。
她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低着头匆匆赶路,差点和我撞个满怀。
我们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了零点五秒
——在那零点五秒里,我没有看到以前那种熟悉的眼神,也没有看到刻意的无视和疏远。
她只是微微鞠了一躬,轻声说了句「抱歉」,然后侧身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对另一个普通的学生,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抱歉」。
我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然后,我忍不住笑了。
原来人真的会变啊。
不是那种脱胎换骨,判若两人的戏剧性的改变。
是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慢慢收起了身上那些尖锐的刺,也慢慢丢掉了那些用来伪装自己的面具。
就像被暴雨冲垮的土路,重新铺上了沥青,虽然走上去还是会有一点点颠簸,但至少,已经可以平稳地走下去了。
我一直以为人是不会变的。
我一直以为,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改变。
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哥哥,在发什么呆?」
小町的声音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她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递给我一杯。
「在想一些无聊的事。」
「什么无聊的事?」
「...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了,你会不会哭。」
小町白了我一眼,把咖啡放在桌上,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
「哥哥先找到对象再说吧。」
「... ...也是。」
我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和小町平时泡的咖啡不一样。
她泡的咖啡总是甜的,甜得发腻,像MAX咖啡一样。大概是被由比滨那家伙传染了吧。
「哥哥。」
「嗯?」
「你最近,好像变了一点。」
「哪里?」
「说不上来。」
小町歪着头,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
「就是... ...没那么别扭了。」
我放下咖啡杯,重新看向天花板上那块像千叶县又像猫的水渍。
「大概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揍醒了吧。」
「噗。」
小町一下子笑出声来,
「那哥哥以后要多挨揍才行。」
「喂。」
她笑着站起来,收拾起桌上的空杯子。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盘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窗外,阳光很好。十月底的天空,蓝得不像真的。
活着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是早上被妹妹用各种奇怪的方式叫醒,吃一顿不咸不淡的早饭,听她说一些有的没的。
然后在走廊上遇到一些人,点个头,擦肩而过。
这样就够了。
我一直以为,幸福是某种遥不可及的东西。
是需要拼尽全力去争取、去牺牲才能换来的东西。
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幸福其实就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小事里。
「哥哥,再不去学校就要迟到了哦。」
「嗯。」
我站起来,拿起放在玄关的书包。
小町在厨房门口冲我挥手,脸上带着那种「我很可爱吧快夸我」的招牌笑容。
「路上小心——」
「知道了。」
我推开门,走进十月底的晨光里。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今天大概也会是普通的一天。会遇到不想遇到的人,会做不想做的事,会听不想听的话。
会被老师点名批评,会被材木座缠着讨论他的新小说,会在侍奉部里和雪之下吵嘴,会被由比滨塞一堆多余的点心。
但没关系。
至少,早上有小町做的早饭,晚上回家的时候,也有人会对我说「欢迎回来」。
这样就好。
...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小町能不要再往我的沙拉里放番茄就更好了。
明天一定要和她好好谈谈这个问题。
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