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赞迪克的研究计划被拒了。不出我所料。
不是那种“需要修改”的拒,是直接打回来的那种。理由栏里只有一行字:“研究方向与本年度资助重点不符。”
赞迪克拿着那份退回的申请书,站在行政楼的走廊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其他批注。
“这就没了?”
“没有了。”
他把申请书折好,塞进包里。转身下楼,步伐和来时一样稳。
但我能感觉到他意识里的那个机器在高速运转——不是在处理情绪,是在处理信息。拒绝本身不是信息,拒绝的方式才是。
“研究方向不符”,但没有说明是哪里不符。没有修改建议,没有复议渠道,甚至连个签名的都没有。这不是评审委员会的集体决定,是某个人的个人行为。某个人看到了这份研究计划,觉得不舒服,用最简单的方式让它消失了。
“你知道是谁?”我问。
“不知道。但可以推。”他走出行政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能不经讨论就直接否决一份申请的人,在学术资源审批科不超过三个。其中两个是科室主管,一个是资深评审员。两个主管里,一个是素论派出身,一个是生论派出身。资深评审员是知论派的。”
“你打算怎么推?”
“不用推,看下一步就行。”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个实验步骤,“如果接下来我的其他申请也开始被卡,那就是有人在关注我。如果只有这一份被拒,那只是某个人的临时判断。两种情况,应对方式不同。”
“你好像不生气。”
他沉默了两步路。
“生气是情绪,情绪是变量,我现在不需要变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插在袍子口袋里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接下来几天,赞迪克什么都没做。
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做。
他还是每天去智慧宫,坐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翻那本《古代遗迹机关构造原理》。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有时候一页要看十几分钟,目光定在某个段落上,一动不动。
他不是在看那本书。他是在等,等那个拒绝他的人露出更多的痕迹。
第三天,痕迹来了。
他去智慧宫前台借一本新到的期刊——《遗迹研究前沿》第三期。前台的管理员在虚空终端里查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的借阅权限不够。”
“什么?”
“这本期刊的借阅等级是B级。你的见习陀娑多权限只有C级。不能外借。”
赞迪克看着管理员,沉默了三秒。
“我以前借过B级的资料。”
“以前是以前。上个月权限系统更新了,所有见习陀娑多的默认权限降了一级。你要借B级资料,需要指导学者签字担保。”
“我没有指导学者。”
管理员摊了一下手,表情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歉意。“那就没办法了。”
赞迪克没再说一个字,转身走了。
走出智慧宫,他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很好,周围人来人往,有学者在讨论论文,有学徒在复习功课,有商贩在卖咖啡和面包。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沉默不正常。
我认识他三天了,这个人是相当话多的。他不说话的时候,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说的话太多,需要整理。
“你的权限被降了,我一看就是有人给你做局了”我说。
“嗯。”
“和那份研究计划被拒,是同一个人干的。”
“大概率是。”
“你能确定是谁吗?”
“不用确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个见习陀娑多的权限从C级降到D级,这种操作需要科室主管的授权。素论派的那个主管,阿纳里的同门师兄。知论派的那个资深评审员,阿纳里的前下属。”
“所以是阿纳里。”
“他在逼你加入知论派。”
“对。”
“其实我挺好奇,为什么非得让你加入?”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赞迪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到书桌前。他站在书架前,抽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我安静地看着他写。
……研究计划被拒。权限被降,手段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追责的痕迹。阿纳里在做这件事上很有经验。
……他想要我加入知论派。不是因为我不可或缺,是因为我拒绝了他三次。对他这种人来说,被拒绝是一种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如果我继续拒绝,他会继续施压。权限再降一级,我就连最基础的学术期刊都借不了。再降一级,智慧宫的入馆资格都会受影响,他手里有整个系统的权限分配权。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本书说,权力的本质是对资源的控制。阿纳里在向我展示这一点,他在等我来找他。
……但我决对不会去找他。
……但我需要想清楚:不找他的代价是什么,我能承受多久,以及——这个系统里有没有比‘权限分配权’更高的权力。”
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没有放回书架,放在桌上,就在手边。
“你在吗?”
“废话,不然我能去哪。”
“你说过,你那套理论能帮我看清楚棋盘。”
“对。”
“我现在需要看清楚一个东西。”
“别卖关子了,快讲吧。”
“阿纳里的权力来源是什么。不是他个人的权力,是这个系统赋予他的权力。这个系统的权力结构是怎么运作的。谁在设计规则,谁在执行规则,谁在规则之外。”
他顿了一下“还有——规则之外的人,怎么获得权力。”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鸟叫声,和远处街道上模糊的人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红色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
“你确定?”这小子终于上套了“一旦开始看,你就没法假装没看见。”
“我从来不假装。”
“我是说——你看清楚之后,就不能只做研究了,你会被卷进去。”我故意这么说道
“你真以为我现在只是在做研究?”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我回答,就坐到了桌前。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抵在纸面上。
“开始吧,别让时间白白浪费。”
我在他的意识里,缓缓展开了第一章。
不是碎片化的语录,是完整的、系统的、从根基开始搭建的理论框架。
“要理解一个社会的权力结构,首先要理解它的物质基础。谁掌握生产资料,谁就掌握生产关系。谁掌握生产关系,谁就掌握分配权。谁掌握分配权,谁就掌握规则制定权。”
“在须弥,生产资料是什么?是知识。知识的储存、生产、分配,被谁控制?”
“教令院。”他几乎没有犹豫。
“教令院内部呢?谁控制知识的‘生产’?谁控制知识的‘分配’?谁控制知识的‘准入’?”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沉思。然后他开始写。
“教令院的权力结构:
1. 贤者——掌握规则的制定权和最终解释权。
2. 各学派主管——掌握资源的分配权。
3. 资深学者——掌握知识的准入权(谁能进入学术体系、谁的研究能获得认可)。
4. 普通学者和学徒——被分配者。
5. 见习陀娑多和学派外人士——被排除者。”
他写完,看了一会儿,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阿纳里在第三层。他掌握的不是最高权力,但他掌握的是‘谁能进入第二层’的门槛。这就是他的力量来源。”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所以他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拒绝他的这个行为本身,会削弱他的这种力量。每一次被拒绝,都是对他‘门槛掌控者’身份的挑战。”
“对。”
“而系统会保护他,因为系统的稳定依赖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并且接受这个位置。”
“对。”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了地板上。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你之前说,看清楚棋盘之后,我就不会只想‘玩这个游戏’了。”
“对。”
“我现在看清楚了。”
“然后呢?”
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张自己画出来的权力结构图。看了一会儿,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系统不保护阿纳里。系统保护的是‘有人掌控门槛’这个事实本身。换一个人来做这件事,系统一样运转。”
然后他又写:
“所以攻击阿纳里没有意义。需要攻击的是结构。”
他的笔尖在“结构”两个字下面点了一下。很用力,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对了,面对这种结构,是怎么做的?”
我沉默了一下。
“第一步是组织。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一个人可以被权限降级,被研究计划否决,被排除在系统之外。但很多人——当足够多的人意识到这个结构有问题——系统就不能简单地用一个‘不’字来回应了。”
他看着那行字。
“须弥有多少见习陀娑多?”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们大部分都不知道自己的权限被降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关心,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权限是可以被‘不通知’地降的。系统不需要告诉你规则变了。你只需要发现自己借不了书的时候,自己去猜原因。大部分人猜不到。他们会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所以第一步,”他说,“是让他们知道。”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那个世界的理论,在提瓦特——在这个有神、有神之眼、有元素力的世界——还适用吗?”
“当然,只要有开智的东西,就有矛盾。”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最上方写了一个标题:
《关于教令院权限分配机制的调查报告》
然后他停了一下,在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基于见习陀娑多群体的匿名访谈与数据统计”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确定好这么做了吗?”
“确定。”
“这会让你暴露。阿纳里会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你不怕?”
他把笔转了一圈,在指尖稳稳地停住。
“你说过,权力是对资源的控制。权限是资源。知识是资源。信息是资源。”他顿了顿,“这份调查报告本身,就是一种资源。当足够多的人看到它,它就变成了一种权力。”
“阿纳里有一个优势——他掌握规则。但我有一个他没有的东西。”
“比如?”
“我不需要遵守他的规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听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少年人的热血,不是理想主义者的狂热,是一种更冷、更精确的东西。
是计算,是看清棋盘之后,决定掀翻棋盘的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