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报告的扩散比赞迪克预想的顺利,也比预想的危险。
顺利的是——那篇匿名撰写的《关于教令院权限分配机制的调查报告》在见习陀娑多之间传开的速度。他用了三天时间,在智慧宫的阅览区、大厅、行政楼的长椅上,“不经意”地和二十几个见习陀娑多聊过天。话题从不经意的抱怨开始,慢慢引到权限上。
“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借不了某些书了?”
大部分人摇头。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被降权,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权限变了。系统不会通知你。你只会在某一天发现,那本能借的书突然不能借了,然后你会想——是不是我不够资格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赞迪克没有直接告诉他们答案。他只是引导他们自己去查。
第四天,有人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纸条:“我的权限从C级降到了D级。有谁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改的?”
第五天,第二张纸条:“我也是。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第七天,公告栏上贴了六张纸条。赞迪克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纸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知道他在计算——速度、范围、可能的反应。
“六张。”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我预期的少四张。”
“你预期了具体数字?”我问。
“当然。预期是用来修正的。”
阿纳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第九天,公告栏上的所有纸条被清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通知:“关于规范学术权限使用的提醒。任何关于权限分配的讨论,请通过正式渠道向学术资源审批科反映。禁止在公告栏张贴未经审核的材料。”
同一天,赞迪克在智慧宫的入馆资格被暂停了。理由是“临时系统维护”,没有说明恢复时间。
他没有去行政楼问为什么。他知道答案。
回到家,他坐在桌前,翻开日记本。
……六张纸条,四天存活期。阿纳里的反应速度比我想象的快。说明他一直在盯着公告栏。不是他个人在盯,是这个系统有自动的监控机制——任何涉及‘权限分配’的公开讨论都会被标记。
……我低估了两件事:一是系统自我保护的敏感度,二是阿纳里执行这种保护的速度。
……六张纸条没有署名,他找不到我。但他不需要找到我。他只需要让讨论消失,没有保护机制的组织,一碰就碎。”
他写到这里,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需要换一种方式。不在明面上。在暗处。
但他没有继续写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能感觉到他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他今天甚至没有做什么体力活。是一种更深层的、认知层面的消耗。他在重新评估整个局势,而评估的结果可能不太乐观。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活着。”他说,声音有些哑,“等这个风头过去。阿纳里会盯一阵子,然后放松。系统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他不可能一直盯着所有缝隙。”
“是个好选择。”
“硬抗需要资本。我现在没有。”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这不是退缩。这是计算。我需要时间。”
他说得对。但我能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不是释然,是某种不甘。
三天后,一个我认为是很特别的人敲开了他的门。
“赞迪克?你还在做你的独立研究呢?”
门口站着一个高瘦的青年,穿着梨多梵蒂学派的学徒袍,领口别着二级学徒的徽章。袍角沾着沙土,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你好学长,有事?”
赛米尔靠在门框上“听说,你在搞事啊”
“搞什么事情?”
“别装了。公告栏那六张纸条,虽然没署名,但用词习惯和逻辑框架一看就是你的风格。”赛米尔压低声音,“不过你放心,我对告密没兴趣。告密又拿不到研究经费。”
赞迪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我觉得这人好像是在威逼利诱啊。
“逻辑框架这个词用得不准确。那只是一份简单的现状陈述,谈不上框架。”
赛米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你说得对。那我能进去了吗?”
“进来吧。”
赛米尔进门之后,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书架上的书、桌上的笔记、墙角那个拆了一半的遗迹守卫核心。他的目光在那个核心上停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凑了过去。
“你怎么在研究不让研究的机械啊?”
“拆的。”赞迪克已读乱回。
“我当然知道是拆的,我问的是你怎么研究——”
“子非我,怎么知道我研究的是机械呢?”
赛米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这个,我最近有个去沙漠的研究你来不来。”
大概率就是古遗迹研究了,赞迪克估计会去的。我仔细打量了下这家伙,蓝头发,尖耳朵……嘶,这不是莱伊拉的祖先嘛。我已经能预知到走向了。
赞迪克没有犹豫,应下了。去避避风头也是不错的。当晚简单做了准备。
在茫茫大漠里步行不知道多少天,终于来到目的地那是一个半埋在沙土中的石门,门楣上刻着赤王文明后期的符文。西德尔用手拂去表面的沙土,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这些符文还是活的。”赞迪克蹲下来,手指悬停在符文上方,“能量系统还在运转。”
“对。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尽快回来。”赛米尔从包里掏出地脉灯,点亮,“里面的能量场会影响普通光源,地脉灯是唯一稳定的照明。”
石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地脉灯的光照在那些符文上,它们像活物一样微微闪烁。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坡度越来越陡。墙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甚至重叠在一起。
“到了。”赛米尔停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门是关着的。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一个凹槽——形状像一个正六面体。
赞迪克走上前,把手放在门面上。石头的触感冰冷,但能感觉到里面有某种东西在震动——很微弱,像心跳。
“不是打不开,”他说,“是它在判断要不要让你进去。”
“什么意思?”
“这个遗迹的能量是向内汇聚的。它在吸收某种东西。只有达到了它需要的‘阈值’,门才会开。”赞迪克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赛米尔,“你上次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什么?”
西德尔愣了一下,开始在包里翻。“工具、图纸、干粮、水……还有一块我从上一个遗迹捡的碎片,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那个碎片。”
赛米尔把那块碎片掏出来。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晶体,在灯下不反光,像是把光吞进去了一样。
赞迪克接过碎片,放进门的凹槽里。
不大不小。刚刚好。
门没有开。但符文亮了——所有的符文同时亮起来,甬道里的、门上的、墙壁上的,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然后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面不是房间。是虚空——一个巨大的、看不见底的深渊。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桥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