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也是需要睡觉的,我暂时关闭了意识。
次日一早,我的意识重启“醒来”,而赞迪克是被地脉灯的定时亮起功能照醒的。灯在不知道几点但是很早——自动亮起来,光线柔和但足够刺眼。他皱了一下眉,翻了个身,把毯子蒙在头上。
“哇哦,你这个灯居然还有闹钟功能。”
“算是”他的声音闷在毯子里“比虚空终端的提示音……不那么让人想死。”
我这该死的低笑点,这句属实有点好笑。
他在毯子里又窝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像某个开关被拨动了一样——掀毯子,坐起来,双脚落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没有任何赖床的过渡期,我觉得有点诡异。
“你每天都这样?”
“嗯。”
“不累吗?”
他没回答我这个问题,依旧冷暴力。洗漱完之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不是学术笔记。我瞄了一眼——虽然我只是一本书,但在他意识里待着,他能感知到的东西我大多也能感知到。那个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一个日期,是去年的。书脊有些松动,显然经常被翻动。
他翻开,找到某一页,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回书架,转身出门。
“那是什么?”我在他脑子里问。
“日记。”
“出门有必要带日记吗?”
他说“嗯”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不觉得那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平淡。更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太正常了,正常到不需要解释。不过也挺合理,游戏里到处都能找到他的日记或记录,应该是常带在身上。
从家到教令院的路上,他又在脑子里开始了一天的工作——给今天要做的事情排序。
第一件事不是去智慧宫,是去行政楼看公告栏。
“你每天都去看公告栏?”我问。
“不一定每天。但每周至少两次。”
“找什么?”
“找‘缝隙’。”他说,“新的研究项目、跨学派的合作招募、临时性的资助计划——这些东西不会主动通知到你,你得自己去找。大部分人都懒得看,觉得和自己没关系。但每一份公告都是一条路,就看你能不能看见。”
“别人没看见的路。”
“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路上那些穿着学派制服的学者们。他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虚空终端的推送,有的低着头匆匆赶路。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行政楼方向。
赞迪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行政楼一楼的大厅里,公告栏前空无一人。赞迪克站在那面墙前面,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的目光在一张通知上停了一下——那是一张关于“跨学派基础研究资助项目”的通知。教令院每年会拨一笔钱,资助那些“不属于任何单一学派范畴”的基础研究。申请条件只有一个:提交一份研究计划,通过评审就能拿到经费。
不需要导师签字。不需要学派推荐。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他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不是日记本,是白天随身带的那本学术笔记——把截止日期抄了下来。
字迹很工整。但抄完之后,他在日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加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星号的意思是:优先级最高。
“你打算申请这个?”我问。
“嗯。”
“用昨晚那份研究计划?”
“嗯。”
他从公告栏前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智慧宫老位置。赞迪克坐下来,但没有去拿书。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平铺在桌上。是昨晚写的那份研究计划——《论古代遗迹能量传导结构与现代能源系统的可兼容性研究》。
他开始重新读。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这人一天真的太无聊了。读到第三部分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一下。
“你之前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那本书里的知识,需要我自己看。”
“对。”
“怎么看?”
“嗯……我可以在你意识里‘展开’那些内容,就像打开一本书一样。但理解是你的事,我不能——”
我知道。”他打断了我,“我问的是时间。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看完?”
“全部看完?”我想了想,“以你的阅读速度话,我觉得不需要很长时间,太概半年或几个月。”
他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还是太慢了些。
“但我可以挑重点先给你看。”我赶紧补充,“你想先看什么?”
“第一个问题,你先回答我这个。”
从智慧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他的笔记也是记了快记完一本书。
回到家,他翻开那本日记。我无聊的只能看他写字。
……今天去行政楼看了公告栏。跨学派研究资助项目的申请截止日期是下个月中旬。时间够。
……阿纳里又来找我了。第三次。他的耐心比我想象的好。但他的‘热情’很精准——不多不少,刚好在‘让人舒服’和‘让人警惕’之间。这种人比妙论派那个直接甩脸色给我的导师更难对付。因为你知道他在计算,但你不知道他计算的是什么。
……那本书今天问我为什么写日记大概是我需要一个地方记录那些不能放进正式研究里的东西比如:神之眼的分布数据。学派的资源分配机制。教令院的审批流程里那些‘不是规则但所有人都遵守’的潜规则。
……这些东西不能写进论文里。但如果不记下来,我会忘。而它们很重要。比大部分能写进论文里的东西都重要。”
……那本书说它可以给我看关于‘权力结构’的内容。我选了第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没有权力,他如何获得权力。它说晚上给我看,我很期待。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应该是在思考接下来怎么写。
另:昨晚又梦到那个遗迹的能量回路图。第三层的结构一直推不出来。也许应该换个思路,不从能量输入推导,从能量输出反推。”
明天去智慧宫查一下赤王文明末期的能源系统记录。也许有线索。”
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放回书架第三层。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然后他坐到桌前,翻开那本《古代遗迹机关构造原理》,开始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觉得我快无聊的关机了。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点了点停住。目光定在某一页上,开始快速扫读。然后翻页。再翻页。然后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一行。
他工作的状态有一种……专注到近乎残忍的东西。不是那种享受知识的愉悦,是那种“我必须知道”的饥饿。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看见水,不是慢慢喝,是把头埋进去,一口都不浪费。
他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遗迹的能量回路、教令院的审批规则、学派的权力结构——这些东西堆在一起,互相碰撞,产生新的问题和新的假设。如果不用笔写下来,它们会像一群不听话的试验品,在笼子里乱窜。
写下来,就是把它们关进笼子里,我认为比起称之为日记,更应该是小型论文。
整理好。编上号。下次要用的时候,知道去哪里找,这是一种秩序。在这个到处是“缝隙”和“盲区”的系统里,他给自己建立的秩序。
快到傍晚的时候,他放下书,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夕阳的光从教令院的方向漫过来,把整个须弥城染成橘红色。
“那本书,你说了晚上给我看的。”
“我懂,你现在就想看。”
“现在就想。
我在他的意识里,缓缓“展开”了第一个章节。
“权力的本质,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统治。是对资源的控制。是对选择的限制。是对‘可能性’的分配。”
“一个没有权力的人,首先要做的不是‘争取权力’,而是‘看清权力的分布’。谁掌握什么资源?这些资源如何分配?分配规则由谁制定?规则在保护谁的利益?”
“看清棋盘。然后你才知道,第一步该落在哪里。”
他沉默的整理着这些新知识,以他自己的方式理解着。
窗外,须弥城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所以,”他说,“我一直在做的事——拒绝学派、利用规则的盲区、在公告栏里找‘缝隙’——这些都是‘看清棋盘’的一部分?”
“是的。”
“但我看到的还不够全。”
“没错,你看到了教令院内部的权力分布,但你还没有把它和更大的东西连起来。教令院的权力从哪里来?虚空终端是谁在控制?为什么须弥的知识体系被分成六个学派,而不是七个,也不是三个?”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需要时间。”
“你有的是时间,小子慢慢琢磨吧。”
他琢磨了一会,开口:
“第一步:申请跨学派研究资助。用‘能源系统’做掩护,拿到资源。同时开始分析教令院的资源分配机制。两个方向同步推进。”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他问。
“合理。”我说,“但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
“你打算怎么处理阿纳里?他会继续来找你。每一次拒绝,都会让他更想得到你。到某个节点,‘热情’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