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迪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智慧宫了,他下意识的看一下手,那本书已经不见了。
智慧宫早就没人了。几盏地脉灯在远处幽幽地亮着,把书架投下长长的影子。他靠在这里的姿势,大概只过了几秒。
可那个空间里,他明明待了不止几分钟。
我把对话方式改成在他脑海里与他说话,毕竟从外界来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容易被当成精神病,有没有觉得我很高情商。
他在书架间又转了一圈。不是往出口的方向走,是往更深处走。我看着他挨个书架扫过去,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目光专注得像是要把每一本都拆开来看。
我猜是找他一开始想找的书,赤王什么什么来着。不过我挺好奇 他也不找什么禁忌书籍,怎么晚上偷摸的来?但是又说不定呢,我又不是须弥人,不知道哪些是禁忌。
到了一个书架,他迅速抽出一本书,塞进一个空档里。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书脊和旁边的书对齐,看不出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停在了同一排书架的另一个位置。那里有一本《沙漠遗迹能量传导结构考》,书脊上贴着教令院的“馆内阅览”标签——这意味着这本书不能外借,只能在智慧宫里看。
我懂了,原来这小子是在还书啊,而且那种不能外借的,怪不得鬼鬼祟祟的。
还完书后,他便轻手亲轻脚的迅速离开。出了智慧宫,须弥城的夜风灌过来,带着一点雨后的潮气。他缩了缩脖子,把袍子裹紧了些。
看他离智慧宫远了些,我才开口问他“所以你是来还书的?”
他的脚步没停,但意识里明显顿了一下。
“你能直接在我的意识里说话?”
“当然。可惜限制了我的自由,只能在你身边活动”我抱怨了下“那本书,你是怎么带出来的?”
“临时阅览权限。”他没理会我的抱怨“管理员换班的时候有个空隙,大概四分钟。够我把书带出去。”
“怪不得需要大晚上偷偷摸摸还回去呢。”
“为了研究。”
这很多托雷。
一路上他问了关于我的一些问题,无非是我有什么能力,有收录多少书……
“我的能力只有给你我这本书的知识和给你提建议。”
“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接着问“如果我想看具体的论述,是像虚空终端那样直接投射到意识里,还是需要我自己阅读?”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我琢磨了一下措辞。
“需要你自己看。我只能把我这本书里的知识展示给你,但理解是你的事。”
“……所以你的功能,本质上就是一本可以说话的书。”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外加提建议。”
“什么建议?”
“任何建议。关于你要做什么、怎么做、需要注意什么——只要是和我这本书的知识相关的,我都可以提供参考。”
他停了一下。不是停下脚步,是意识里的停顿。我能感觉到他在快速处理这些信息,把它们归类、标注、放进某个认知框架里。
“也就是说,”他慢慢说,“你没有强制控制我的能力,没有直接灌输知识的能力,除了说话和建议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功能。”
“总结得真准确……”
“那你和一本普通的书有什么区别?”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纯粹是在确认事实。
“也不能这么说吧,比如我的内容是你在提瓦特,绝对找不到的。”我思考了一下“还有你要是听从我的一些意见的话,可能会置于危险之中。”
他没有再说话,似乎是在整理我对他说的这些话。
须弥城的夜晚其实挺安静的。远处能听到奥摩斯港方向传来的船笛声,近处是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走的这条路越来越安静,路灯越来越少,但路面并不差——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的建筑从圆顶的公共设施渐渐变成了独栋的住宅。
赞迪克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楼的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门口有两盏小灯,廊下放着一盆快枯死的植物。他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别人。
“我去,你住这啊?”虽然我不是须弥人但很明显,这可不是一般学者能住得起的。
“嗯。”
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玄关处摆着一双成年男人的鞋和一双学徒的靴子,但那双成年男人的鞋上面落了一层灰。好久没人穿过了。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须弥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靠墙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从学术专著到古籍手抄本都有,有些书脊上贴着教令院的标签——是借来的,不是买的。
书架旁边还有一个小架子,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做工精细的黄铜望远镜、一块来自沙漠的某种矿石标本、一个拆开了一半的遗迹守卫核心。
赞迪克穿过客厅,走上楼梯。二楼有两间房,他推开左手边那间,走了进去。
房间比我想象的大。一张宽大的书桌占据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叠写满字的笔记。桌角摆着一盏做工精良的地脉灯,比智慧宫里那种小一号,但光线稳定,没有明火,是教令院里比较贵的型号。
床在房间的另一头,是正经的木架床,铺着干净的床单,叠着一条厚薄适中的毯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古代遗迹机关构造原理》。
房间角落里还有一个书架,比楼下的还大,上面摆满了书和各种研究材料。有些材料的摆放方式很特别——不是按主题分类,是按“使用频率”分类。最顺手的位置放的是他最近在查的资料,不太常用的堆在角落。
整体看下来,这个房间的主人确实不缺钱。家具是好的,灯是好的,书和材料都买得起。但他的生活状态……怎么说呢,不太像是有钱人过的日子。衣服就那么几件挂在衣柜里,桌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床单是最普通的素色款。所有钱都花在了刀刃上——刀刃就是研究。说实话,有点颠覆我的认知,没穿越之前,我认为这个人学者时是非常清贫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的刻板印象的原因吧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袍子脱了搭在椅背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忽然说。
“哪个问题?”
“最开始的那个,你是谁。”
我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了,在空间里就问过。我回答的是“我是那本书”。他没再追问,但不代表他接受了这个答案。
“等以后我们熟了,我再跟你讲吧。”我假装高深莫测。
虽然这小子不是很满意这个回答,但是也没再追问。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然后躺下去,把毯子拉到胸口。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白灰墙面,没有裂缝,没有水渍。
“我明天要去教令院。”他说。
“哦。”
“我的研究项目需要借用一批资料,但审批还没下来。”
“嗯。”这小子听不出来,我不想听这些吗。
“如果审批通不过——”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我能感觉到那句话后面的重量——不是情绪上的重量,是某种计算。他在计算如果官方的路走不通,还有什么别的途径。就像今晚还书时多看的那一眼。
他在等一个结果。如果结果不如意,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你觉得,”他忽然问,“你那套理论,能帮我解决这种问题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具体指什么?”
“资源的获取。权限的突破。制度的……绕过。”
我沉默了一下。
“可以。但那套理论的核心不是教你‘怎么绕过制度’。”
“那是什么?”
“是教你‘制度为什么存在,以及谁有能力改变它’。”
他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消化这句话,我不指望他立马能理解。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我本以为他睡着了。但在意识的最深处,我能感觉到一个东西在运转——不是思考,是某种更底层的活动。像一台机器在黑暗中空转,齿轮咬合又松开,反复确认自己还在运转。
他在想今天的事。在给今天发生的一切编索引、打标签、归档,那个空间,那些文字,那几句关于“阶级斗争”和“改变世界”的话,还有我。
他全都没信,但他全都没忘。
窗外,须弥城的夜空终于安静下来。教令院的灯光暗了一些,虚空终端进入低功耗模式,整座城市沉入一天中最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