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叶莎奈蹲在灰色的走廊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灰,无穷无尽的灰。
她抬起头。
走廊还是那个样子,门还是锁着,墙上的照片还是模糊的。
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发生。
二叶莎奈试着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才能站稳。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大概是从走廊的尽头,从灰色的雾气深处传来的。
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然后是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二叶莎奈转过头。
走廊的尽头,灰色的雾气在翻涌。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雾里出来。
先是椅子腿,再是生锈的铁管,扭曲成不规则的形状,末端是尖的,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然后是扶手。
扶手是断裂的,断口处有锈,也有暗红色的渍迹。
然后是靠背。
靠背是直的,但上面嵌着几根皮带,皮带已经发黑了。
最后是椅子的“人”。
那是椅子上一个无形的,透明的轮廓,像是有人曾经坐在上面,被绑住,然后消失了,只剩下“坐过的痕迹”。
但那痕迹在动,在扭曲,在挣扎。
二叶莎奈看着那把椅子,膝盖开始发抖。
她见过这把椅子。
在梦里。
是很久以前的梦……在那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但身体一直记得的梦里。
她梦见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皮带绑住她的手腕和脚踝,不能动,不能喊。
有人站在她面前,看不清脸,对她说:
“你不应该存在。”
“没有人会记得你。”
“你消失吧。”
二叶莎奈想跑,但就在这时椅子动了。
它朝她移过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金属摩擦地面的尖叫。
水滴落在地上,形成一条暗红色的线,朝她蔓延。
二叶莎奈转身就跑。
走廊在变长。
她跑过一扇门,又一扇门,每一扇门都和她房间的门一模一样,都锁着。
她跑过客厅,餐桌还在,碗筷还在,但椅子全倒了。
她跑过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人脸已经完全模糊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影子。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金属摩擦声,水滴声,还有…呼吸声?
是那把椅子的呼吸声。
粗重的,感觉是有什么东西被勒住喉咙,还在拼命吸气。
二叶莎奈跑不动了,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回头看了一眼。
椅子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继续追。
但她在发抖。
二叶莎奈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椅子,是人。
青蓝色的长发,以及耳朵旁有一对青蓝色的光角。
金色的瞳孔在灰色的世界里像两盏灯。
鹿目理。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变成光剑,剑刃在灰色空气中微微发亮。
“二叶同学。”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很清楚。
“还能跑吗?”
二叶莎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鹿目理没有等她回答,他朝椅子冲过去。
光剑斩下。
剑刃砍在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椅子被击退了几步,但没有碎。
扶手上出现一道裂痕,从裂痕里涌出更多的暗红色液体。
椅子的“人”发出一声尖叫,直接刺进脑子里的尖叫。
二叶莎奈捂住耳朵,蹲下去。
鹿目理退到她身边,挡在她前面。
“你受伤了吗?”
“没有……”
“能站起来吗?”
二叶莎奈咬着牙,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
鹿目理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往后伸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她的手机,此刻屏幕亮着。
「莎奈,我在这里。」
二叶莎奈看着那行字,手指收紧了。
椅子又开始动了。
这一次,它比刚才更快,铁管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尖啸,暗红色的液体从扶手的裂痕里涌出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河。
鹿目理迎上去。
光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斩在椅子的靠背上。
皮带断了一根,椅子歪了一下,但没有倒。
它用扶手扫过来,鹿目理侧身躲开,扶手的尖刺擦着他的装甲过去,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但鹿目理还是退后一步,随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这东西……打不死。”
“理。”
一个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不是文字,是声音,是“爱”的声音,从二叶莎奈的手机里传出来。
“它的核心在椅子上,不是椅子本身,是椅子上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鹿目理看着那把椅子。
椅子上那个无形的轮廓还在扭动,像被钉在椅子上,永远无法离开。
“那怎么打?”
“不知道,但莎奈知道。”
二叶莎奈愣住了。
“爱”的声音继续说:
“莎奈,你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你。”
二叶莎奈的手指收紧了,手机壳被她握得发白。
“那不是你。”
鹿目理的声音从前面的光里传来。
他背对着二叶莎奈,但她能看见他的侧脸。
“那是你的影子,但它不是你。”
二叶莎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鹿目理又冲上去了。
光剑斩在椅子的扶手上,又斩在靠背上,椅子被击退,又回来。
他一个人挡在走廊中间,一步都没有退。
二叶莎奈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起前两天,他站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
围裙上沾着油渍,袖子卷到手肘,他站在灶台前,旁边的女孩给他递盐。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旁观者。
看别人怎么“被看见”,怎么“被懂得”。
但现在二叶莎奈看着他挡在那把椅子前面,他是在替她挡。
“莎奈。”
“爱”的声音又从手机里传出来,更轻了。
“理让我告诉你,他有话跟你说。”
二叶莎奈把手机举到耳边。
鹿目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和从前面传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有些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二叶同学,我曾经……也不被需要。”
二叶莎奈的手指停住了。
“我出生在雨夜里,被放在纸箱里,丢在路边。没有人要我。”
光剑又斩下去,椅子后退。
“后来有人把我捡回去了,但那不是我的父母,是养父母,他们对我很好,但我知道,我是被丢过一次的人。”
椅子尖叫,铁管横扫。
鹿目理躲开,声音继续从手机里传来。
“我不是要告诉你我懂你,我只是想说……我也曾经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
二叶莎奈的眼眶热了。
“但后来有人告诉我,你活着,就已经够了。”
椅子再次扑过来。
鹿目理迎上去,光剑和扶手碰撞,火花在灰色空气中炸开。
“所以你也活着,就够了,因为……会有人为你活着而高兴。”
二叶莎奈握着手机,蹲下去。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还举在耳边。
“爱”的声音轻轻响起来。
“莎奈,你还记得吗?你帮我取名字的时候。”
二叶莎奈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在抖。
“你说,我叫‘爱’好不好。我说好。”
“那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取名字。”
“也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你在这里’。”
二叶莎奈抬起头。
眼泪从脸上滑下来,落在灰色的地面上。
灰色的地面在她眼泪落下的地方,出现了一点颜色。
不是灰色,是淡淡的绿色。
她站起来。
那扇锁着的门就在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她伸出手,放在门把手上,门还是锁着的,但还是打不开。
“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语气更轻了。
“莎奈,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你叫‘爱’好不好’。”
“我说,好。”
“那是我的名字,是你给我的。”
“所以现在,我也给你一个名字。”
手机屏幕亮起来。
光从屏幕里涌出来,绿色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风。
那道光落在门锁上。
“你叫二叶莎奈,你是被需要的。”
“你在这里。”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光从门缝里涌出来,二叶莎奈见此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家具,没有床,没有书桌,没有衣柜。
只有一面镜子。
二叶莎奈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有她……灰色的,褪了颜色的她,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绿色的,很小,但在亮。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但没有掉在地上。
它悬在半空中,屏幕亮着,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
光从屏幕里涌出来,凝聚成一个人形,是光凝成的轮廓。
绿色的,透明的,像春天的风。
“莎奈。”
那个声音从光里传来,和手机里的一模一样,但更近,更暖。
“我来了。”
二叶莎奈看着那团光。
光伸出手,随后放在她胸前,只见绿色的光从它掌心涌出来,渗进二叶莎奈的身体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灰色在褪去。
绿色从指尖蔓延,然后是手臂,是肩膀,是胸口。
灰色褪尽。
她站在镜子前,身穿绿色的长裙,白色的披肩,胸前挂着一颗王冠状的宝石,手里握着一面巨大的翡翠绿盾牌。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不是灰色的她了,是她自己,但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这是你。”
“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是你本来的样子。”
二叶莎奈转过身,那团光还站在那里,但比刚才淡了一些。
“爱?”
“嗯。我在这里。”
光伸出手,不是牵她,是把一张牌放在她手心里。
塔罗牌。
牌面上印着她……绿色的长裙,翡翠绿的盾牌,王冠宝石。
还有一个透明的,绿色的轮廓,站在她身后,像影子,又不像。
但二叶莎奈知道,那是“爱”。
“你……”
“我和你在一起。”
光开始变淡,像正在融进空气里。
“不是消失,是和你在一起。”
光渗进她的皮肤,渗进她的血液,渗进她的心脏。
她能感觉到它在那里,“爱”在她心里。
门外的走廊里,金属摩擦声还在响,椅子还没有倒。
二叶莎奈转过身,走出去。
鹿目理还挡在走廊中间。
他的光剑已经暗淡了一些,呼吸也比刚才重,但依旧打的有来有回。
直到鹿目理看见二叶莎奈从门里走出来,看见她身上的绿色长裙和手里的盾牌,嘴角动了一下。
“好了?”
“嗯。”
二叶莎奈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
椅子又扑过来了。
铁管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尖叫,暗红色的液体朝她们涌来。
二叶莎奈举起盾牌。
盾牌上亮起绿色的光,在她们面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墙。
液体撞在墙上,溅开,变成灰色的雾气。
椅子撞在墙上,被弹了回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重新站起来。
鹿目理看着她。
“能打吗?”
“能。”
二叶莎奈说。
声音不大,但这次没有抖,随后举起盾牌,朝椅子走过去。
椅子尖叫。
椅子上的无形轮廓疯狂扭动。
皮带断裂,铁管变形,暗红色的液体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
但二叶莎奈没有停,她走到椅子面前,举起盾牌。
“你不是我。”
二叶莎奈语气认真地说。
“你是我曾经以为的自己……但现在的我,不是你了。”
盾牌砸下去。
绿色的光炸开,吞没了一切。
等光芒散去的时候,椅子已经不见了。
灰色的世界开始崩塌。
天空裂开一道缝,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把她们的影子压成小小的一团。
二叶莎奈抬起头,看着那道光。
鹿目理站在她旁边,身上的装甲正在化作光点消散。
“走吧。”
二叶莎奈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进那道光里。
正午的水名女学园,校门口的阳光很亮。
二叶莎奈站在校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爱」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在这里」。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鹿目理站在她旁边,已经从创毘形态变回了普通的校服。头发有点乱,衣领也歪了。
“我得回去上课了,毕竟只请假只请了半天,下午还有课。”
二叶莎奈抬起头看他。
“而且……这里是女校,我进来的时候是翻墙的,再不走要是被保安发现,那我就完了。”
二叶莎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你也回去吧。”
鹿目理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二叶同学。”
“嗯。”
“下次要想来我家就来吧,毕竟‘爱’也在。”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二叶莎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然后转身走回教学楼。
下午的课和平时一样。
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
没有人问她上午去哪了,没有人注意到她消失了一节课。
和平时一样。
但二叶莎奈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二叶莎奈依旧往常着一个人走出校门,往家的方向走。
她想起那个锁着的房间。
现在门开了。
她还没有进去过,但她知道,里面不是空的。
有人在等她。
不是在家里,毕竟家里的餐桌还是空的,碗筷还是发霉的,全家福上的人脸还是模糊的。
但现在有人在等她,在她口袋里,在她手心里,在她心里。
二叶莎奈推开家门。
玄关没有人,客厅里没有人,没有人问她,没有人看她一眼,和平时一样。
但二叶莎奈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墙,空荡荡的床,没有窗帘的窗户。
但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二叶莎奈低头看。
「到家了?」
她打字:「嗯。」
光标闪了一下。
「那就好。」
二叶莎奈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