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名女学园的走廊在下课时段总是很吵。
二叶莎奈抱着书，贴着墙根走。
她走得很慢，因为习惯了走在中间会挡到人，走快了会撞到人，所以贴着墙，最安全。
走廊里有几个女生聚在一起，手机屏幕亮着，脑袋凑在一块。
“你听说了吗？水名女学园的谣言。”
“什么谣言？”
“就是那个……如果一个人总是不被看见，她就会真的消失。”
“骗人的吧。”
“不知道，论坛上有人说的，据说已经有几个人不见了。”
二叶莎奈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到她经过。
和平时一样，她低着头，继续走。
她想起前两天在鹿目理家，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客厅，沙发上挤满了人，有人笑，有人抢零食，有人斗嘴。
二叶莎奈坐在角落，但有人牵她的手，有人给她夹菜，有人对她说：
“下次再来。”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被看见了。
二叶莎奈抱着书，继续走。
她不知道那个谣言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相信。
她只是在走路，贴着墙根，走得很慢。
然后二叶莎奈摔倒了。
不知为何脚突然不听使唤，膝盖磕在走廊的地砖上，疼，书从手里滑出去，散了一地。
她撑起身体，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变淡！
不是幻觉，是那种被橡皮擦慢慢擦掉的颜色，从指甲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褪成透明。
二叶莎奈见这种情况，愣住了。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也在变淡，血管的纹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然后也消失了。
她张开手指，又合拢。
能动，但触感越来越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在摸东西。
“骗人的吧……”
二叶莎奈小声说，虽然声音还在，但已经没有人听见了。
走廊里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低头看她。
一个女生的鞋踩在她散落的书上，踩出一个灰印，没有感觉，继续走。
二叶莎奈抬起头，想喊她，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知道，喊了也没用。
和平时一样……不，比平时更彻底。
平时至少还有人会不小心撞到她，说一声“对不起”。
现在连“不小心”都没有了。
二叶莎奈尝试站起来。
腿也在变淡，从脚踝往上，颜色在褪。
她扶着墙，墙壁的触感还在，但越来越模糊，像在摸一层雾。
手机震了。
二叶莎奈低头看，是“爱”发来的消息。
「莎奈，你还好吗？」
她看见消息，立马在按键上打字，但她看不清自己的手指，只能凭感觉打。
「我不知道。」
「我的手……在消失。」
“爱”的光标闪了一下。
「消失？」
「你在说什么？」
二叶莎奈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透明已经蔓延到手腕了，皮肤下面的血管，肌肉，骨头，一层一层地看不见了。
「我看不见自己的手了。」
「但我还能摸到东西。」
「摸到的感觉越来越弱。」
光标闪了两下，又闪了两下。
「你站着别动，我去找人。」
二叶莎奈靠着墙，把手机握在手里。
她看不见自己的手了，但她能感觉到手机的存在，凉凉的，但那个触感也在变淡，感觉马上从她手里滑出去，但她明明握得很紧。
透明蔓延到手臂了。
二叶莎奈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没有疼，没有声音，只是不见了。
像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她想起前两天，鹿目理对她说“下次再来”。
鹿目圆牵着她的手走过茶几。
环彩羽对她说“我第一次来也紧张”。
深月菲莉希亚帮她把菜推过来。
那个叫百江渚的小女孩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糖。
那些人，那些声音，那些光，都还在她脑子里。
但二叶莎奈快要消失了。
透明蔓延到肩膀了。
她张嘴想喊，但声音好像传不出去了。
走廊里的声音还在……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但那些声音和她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
二叶莎奈低头看，屏幕上，几行字正在自己出现。
「理说他马上来。」
「你还在吗？」
「莎奈？」
「你还在吗？」
她想回复，但手指已经感觉不到屏幕了。
二叶莎奈看着那行字，看着光标一下一下地闪，但她打不出字。
透明蔓延到胸口了。
她感觉自己在变轻，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抽走，像她正在从这个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滑出去。
二叶莎奈闭上眼睛。
然后，什么都不剩了。
走廊里，散落的书还在地上，没有人捡。
手机躺在书旁边，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光标还在闪。
「莎奈？」
「你还在吗？」
没有回复。
「我去找理。」
然后屏幕暗了。
周一上午，神滨市立大附属学校。
第三节课刚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
鹿目理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翻到中间那页，笔在指间没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爱”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和一个问号。
然后第二条：
「莎奈消失了。」
鹿目理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接着猛然站起来，把课本合上，笔夹回书里，拿起手机塞进口袋。
同桌十咎桃子抬头看他的样子问：
“怎么了？”
“有点事，帮我请个假。”
“诶？等……”
鹿目理已经走出座位了。
他穿过教室，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他快步走过，拐进楼梯间，往下走。
手机又震了。
「她在水名女学园消失的。」
「我找不到她。」
「理，请你救救她。」
鹿目理看着那行字。光标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他没见过“爱”用请这个字。
鹿目理把手机收起来，推开教学楼的门，走出去。
二叶莎奈睁开眼睛。
周围是灰色的。
不是天黑的那种灰，是东西褪了颜色之后剩下的灰。
天空是灰的，地面是灰的，远处的建筑也是灰的。
她站在一条街上，是她每天放学都会走的那条街，但不一样了。
路边的树没有叶子，枝干像枯死的手指伸向天空。
路灯不亮，灯罩碎了，里面的灯泡是黑的。
商店的招牌歪了，玻璃碎了，橱窗里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
手还在，脚还在，身体还在。
不是透明的，是灰的，和周围的东西一样，褪了颜色。
她往前走。
脚步声踩在灰色的地面上，没有声音。
她走到一栋房子前，停下来。
是她家，但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家。
院墙塌了一半，门歪了，门上的漆剥落了一大块，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她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客厅里没有灯。
餐桌还在，上面摆着几副碗筷，但碗是空的，筷子已经发霉了。
椅子歪歪斜斜地倒着，有一把断了一条腿，靠在墙上。
墙上有照片……全家福，她记得这张照片，是小学时拍的。
但照片里的人脸已经模糊了，不是褪色，是被什么东西抹掉的，只剩下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二叶莎奈想走进自己的房间，但门是锁着的，她推了一下，没开。
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有声音……很轻的，像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灰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外，门还锁着。
她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不知道“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二叶莎奈站在灰色的走廊里，那扇门锁着。
远处的天空没有太阳，但有光，灰白色的，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二叶莎奈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人看见她，和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