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和袁绍的马车相继驶出巷口,车帘在风中轻轻晃了晃,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卫瑾收回目光,落在蔡琰脸上。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为他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约下次喝茶:“你以后要是觉得在府里待得无聊烦闷,也可以去我那边坐坐,别老是宅在家里,说不定哪天就闷出病来了。”
对于卫瑾的邀请,熟读诗书的蔡琰一时哑然。
对于刚见过一面、打算解除婚约又还没解除的未婚夫,向自己发出“随时来坐坐”的邀请时,该如何回应,
答应吧,好像不太合适;
不答应吧,似乎也不合适。
感觉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既然都是错……
但现在又不得不回应,那就还是选一个从心的回答吧。
“好。”最后,她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几乎是咬着嘴唇,挤出一个比蚊子还小的声音。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另外……多谢卫公子了。”
“谢我?”卫瑾脑袋微微向右偏,眼睛眯起来,动作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皮,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是谢我愿意主动退婚呢,还是谢我留下来,为了讨太夫人开心,最后吃饭把自己吃到吐?”
“都有吧。”蔡琰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落在自己攥着袖口的那只手上,脸上浮起一丝愧疚,“祖母因为我的事,这几年总是愁眉不展,甚至父亲回来,两人也常常争执。今天见祖母总算解开了心结……”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卫瑾脸上,声音更轻了,“所以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卫公子。”
“原来只是因为太夫人呀。”
“还以为是为我为你做的一切而感动呢。”
卫瑾没有立刻接话,反而故意露出一副“我好失望”的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换上调侃的语气,眉眼弯弯,“所以呢?文姬打算如何谢我?是……以身相许吗?”
啊?
蔡琰猛地抬起头,发髻上那根素银簪子轻轻晃了晃。
她张了张嘴,愣在原地,一双秋水似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冰雪聪明的脸蛋上,表情也从茫然到错愕,从错愕到不知所措——大脑直接宕机了。
“以身相许”?
可我们的婚约……好像……原本就还没解除呀?
她忽然不知道这个“以身相许”,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卫瑾被她那副呆住的模样逗得捧腹大笑。
槐树上的麻雀都被这笑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巷子深处不知谁家的狗也跟着叫了两声,闷闷的,像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喧闹。
他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抹了抹眼角,语气里还带着笑:“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卫瑾收了笑,语气也尽量显得正经了几分,可那正经底下,还藏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促狭,“不过咱们虽说头一天见面,可两家毕竟也是世交。你总‘卫公子、卫公子’地叫,未免太生分了。”
“要是觉得直接叫我‘仲道’显得太过亲密,以后叫我‘世兄’,总没问题吧?”
蔡琰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注意力又一次被卫瑾那张笑容灿烂的脸所吸引。
尤其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忧愁、没有阴霾、没有那些她以为会有的沉重与自怜,只有一种干净得让人想靠近的明亮。
她忽然也笑了。
这次不再是礼节性的微笑。
那种笑,漂亮归漂亮,可就像一幅画在墙上的仕女图,美则美矣,却隔着一层薄薄的绢。
不似现在眉头松开,眼角弯下,嘴唇翘起,最后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起来。
她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声音也比方才大了一些,只是依旧带着少女特有的轻柔:“世兄。”
“这才对嘛。”卫瑾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登上马车,在车辕上坐稳,低头看着她,“好了,外面风大,回去吧。”
“记得以后要是受了委屈,或者听到什么闲言碎语,就来找世兄——世兄给你主持公道。”
蔡琰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抿了抿唇,轻声说:“好。另外……世兄也要注意身体。”
“放心,”卫瑾右手握拳,大拇指朝自己一指,笑得张扬又坦荡,“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别看就连医圣都说我没几年可活了——说不定到最后,连那些得道的仙人,都活不过我。”
家臣扬起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马车驶出巷子,渐行渐远,最终融进了巷口那片晃动的槐树影子里。
蔡琰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绞得皱巴巴的袖口,轻轻抚平,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有散去的笑意。
世兄。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果然比“卫公子”好听多了。
蔡琰没有去花厅。
她在回廊里站了片刻,廊柱上蔡邕的那几幅字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有一幅的边角被吹的翘起。
她看着那副字,没有伸手去扶正,反而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应该说,这时候的她,似乎看什么都觉得好。
于是月白色的衣袂在回廊的风里轻轻拂动,她转过身,又往后院走去。
一路轻快地走到太夫人的卧房门口。
门关着。
里面传来太夫人均匀的、沉沉的呼吸声。
她在门口站了一息,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轻轻说了一句:“祖母,世兄走了。”
屋里没有回应。
太夫人睡得很沉。
她也不在意,只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便觉得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轻了一些。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这下就连走路的动作,都少了几分端庄大气,多了几点少女特有的俏皮。
院子里,竹叶还在沙沙地响着。
午后阳光,还是一样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