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经换了第三巡。
四个人又闲聊了一阵,话头比方才稀疏了些,松快的气氛里也渐渐浮上一层倦意。
毕竟头一回见面,卫瑾再怎么自来熟,能聊的也就那么多。
他抬眼看向窗外,日影斜斜地铺在廊下,估摸着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卫瑾又侧过脸,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也不知太夫人休息得如何了,我想着去后院看望一下。”
曹操和袁绍闻言,同时一怔,随即恍然。
她们在蔡府盘桓这么久,话说了一箩筐,各自心里的小算盘也拨了不知多少遍,竟忘了去拜见太夫人,实在不该。
袁绍微微颔首,声音清润:“是呀,来了这许久,还未去给姑祖母问安呢。”
曹操也不说话,只是站起身来,抬手整了整衣襟,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蔡琰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引路。
太夫人的卧房就在正堂后面,隔着一个不大的天井。
蔡琰推门时动作很轻,门轴还是发出细小的“吱呀”一声。
太夫人正靠在榻上,闭着眼。
说是在养神,眼皮却一直在轻轻跳动。
她的心思全拴在前院,生怕几个孩子聊着聊着闹出不愉快。
想叫丫鬟去看看,又怕孩子们嫌她这个老太婆多事,只好这么靠着,耳朵却微微侧向正堂的方向。
可惜她这个年岁,早就耳背了,再加上院子又太大,就算耳朵没背也听不到什么。
看到孙女带着卫瑾和曹操她们都来了,太夫人连忙睁开眼。
见孙女领着卫瑾、曹操、袁绍一起进来,她忙撑起身子,旁边的丫鬟赶紧上前扶着。
老人脸上的皱纹一层层舒展开来,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来来来,坐这儿。”她拍了拍榻边那只绣墩,又朝曹操和袁绍招手,“孟德、本初,你们也坐,别站着。到了老身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卫瑾在绣墩上坐下,随口问了问太夫人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太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比方才在正堂时少了九分审视,又添了八分亲热。
问的话也从“河东卫氏如何如何”换成了“在雒阳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句句都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卫瑾一一答了,态度比方才在正堂时收敛了许多,语气温和,笑容乖巧,活脱脱一个懂事的晚辈。
他说驿馆的饭菜还行,就是口味比河东淡了些,吃得惯;
说雒阳的春天比河东暖和,夜里不冷,被褥也厚实;
说租的宅子在城东,院子里有棵桃树,正开着花,等过些日子结了桃子,给太夫人送一筐来。
太夫人听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连声说“好好好”,又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叹道:“你这孩子,就是懂事。”
袁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卫瑾这副“乖顺”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人,还真是会看人下菜碟。
方才在正堂那股子肆无忌惮的劲儿哪去了?
曹操也觉得好笑。
就卫瑾这张嘴,真要哄起长辈来,怕是能把人哄成老小孩。
又聊了小半个时辰。
太夫人越聊越精神,眼见日头移到了天中,忙吩咐丫鬟去张罗午饭,一定要袁绍和曹操也留下陪她用饭。
袁绍本想推辞,可看太夫人那副热络劲儿,知道拗不过。
她也没少陪父亲来拜访蔡府,清楚这位姑祖母的性子。
就眼下这情况,只能顺着,不能拧着。
丫鬟领命去了。
午膳摆在花厅里。阳春三月,风和日丽,最是适合在这种凉亭里聚餐。
菜不算多,却样样精致。
一碗清炖鸡汤,一碟酱牛肉,一条清蒸鲈鱼,几样时令小菜,还有一笼热腾腾的蒸饼。
太夫人坐在主位,卫瑾、蔡琰、曹操、袁绍分坐两侧。
太夫人一个劲儿地给卫瑾夹菜,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瞧你这孩子瘦的。”
她的筷子使不太稳了,夹菜时手微微发颤,一片酱牛肉在筷尖上晃了晃,差点滑落。
旁边的丫鬟想上前帮忙,却被另一个丫鬟悄悄拽住了衣袖,摇了摇头。
卫瑾来者不拒。
太夫人夹什么,他便吃什么;太夫人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吃得香了还不忘夸两句“这鸡汤鲜”“这鱼嫩”,逗得太夫人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菊花瓣。
曹操和袁绍看着卫瑾不要命地往嘴里塞,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在吐槽:这人,到底是真能吃,还是装的?
要说真能装,太夫人夹多少,他便吃多少;
太夫人问好不好吃,他还认认真真地夸,夸得有板有眼,句句都夸到了点上。
可要说真能吃,一个病秧子,饭量能有多大?
就他吃的这些,怕是喂给两个成年壮汉都够了。
饭后,丫鬟端上茶来。
太夫人喝了几口,这回是真有些乏了。
从卫瑾进门到现在,又是说话又是夹菜,老人家的眼皮已经微微耷拉下来,说话时偶尔会顿一顿,像是忘了词。
卫瑾看出太夫人累了,便温声劝她好好歇息。
太夫人点点头,又拉过卫瑾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声音有些沙哑:“今后闲暇了,就过来看看,也常来看看文姬。在雒阳这儿就是你的家,千万不要见外了。”
卫瑾笑着应了。
午后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铺在回廊的地板上,把木纹照得发白。
四人从花厅出来,往前院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回廊还没走到尽头,卫瑾忽然停住了。
他猛地往侧边迈了半步,一手扶住回廊的柱子,一手按住胸口,弯下腰开始干呕。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胃里翻涌,刚才吃下去的那些鱼肉一股脑地全吐了出来。
回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卫瑾干呕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三位少女都看呆了。
蔡琰最先反应过来,心里充满了自责。
刚刚祖母不停夹菜的时候,自己明明就应该劝阻。
还有卫瑾也是,也太不为自己着想了,要是真吃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还没来及开口,便被卫瑾伸手制止了。
曹操和袁绍站在一旁,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是惊愕,还是别的什么。
吐完了,也就舒服了。
卫瑾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头,朝三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只是声音有些沙哑:“以前在河东的时候,长辈们担心我这身子不能吃油腻的,就天天给我吃白水煮青菜,都快吃吐了。今儿又是鱼又是肉的,实在太香了,没忍住,吃撑了。”
把帕子叠好塞回袖中,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你们可不许往外说啊,毁了我英明神武的形象,跟你们没完。”
三个人都是欲言又止。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好点了点头,答应一定保密。
到了前院,袁绍准备告辞了。
其实她压根没想过能待这么久。
现在人见了,饭也一起吃了,是时候道别了。
见袁绍要走,曹操自然也提出一起回去。
出了前院,两人一左一右上了马车。
曹操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发髻被车厢顶棚挡着,只露出半张脸。眉如远山,眼若寒潭,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
“卫公子,那处宅子可收拾好了?过几日,说不定我们可要去叨扰的。”
卫瑾朝她抱了抱拳,一副江湖儿女的做派:“随时恭候。也别搞什么派家臣送请帖了,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到时候我亲自下厨,招待你们。”
“好!”曹操应了一声,放下了车帘。
马夫扬起马鞭,马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袁绍也上了马车。
她坐在车厢里,隔着车帘的缝隙,看着阳光下的卫瑾。
他正站在门口,微微眯着眼,目送她们离去。
今天来的时候,袁绍还在想日常里的卫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也那么的斗志昂扬?还是说放荡不羁,大有“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架势。
又或者跟自己一样,表面礼数做足,但实际上与人相处时,总是会刻意的保持距离?
但好像都不是。
他应该真的不在乎那些礼数,只是并不会肆无忌惮地自我放纵。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的话,当褪去了英雄的光环,应该看起来会跟普通人一样平凡,
但不知为何跟他相处的时候,莫名地感到无比舒服。
因为什么呢?
是他在前院说的那些话?还是前脚还痛苦地扶着柱子干呕,直起身却能用一个玩笑,把之前的沉闷一扫而空。
不知道。
可再看向他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依旧那么的耀眼。
马车拐过街角,卫瑾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了。
袁绍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了那个阳光自信,明明命不久矣,却充满朝气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