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性豁达的人就像春日午后的阳光,让人不知不觉间放松了戒备,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而卫瑾的遭遇,让他很难不是一个豁达的人。
从前世孤儿到考进985再到英年早逝;
两世为人又从备受宠爱的世家子,锦衣玉食,前程似锦,偏偏又在准备一飞冲天时,又一次迎来“英年早逝”的命运。
如此曲折离奇的经历,不够豁达的话,早就被诸如“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念头活活压死了。
但豁达并不代表没有心机。
真正豁达的人,更懂得何时开口、何时沉默。
因为不急,等得起也忍得住;
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做最合适的事,说最合适的话。
四人又在说说笑笑中闲聊了几句。
尤其是卫瑾,讲了不少此番来雒阳路上,遇到的趣事,引得三人频频抿嘴偷笑。
就在这所有人都最放松的间隙,他悄无声息地把话题绕了回来,“方才跟孟德小姐聊起,听她说,她是从本初小姐这里听说我擅长剑技的。”
“也是巧了,本初小姐昨天的请帖里,就提了我剑道超群。不知道本初小姐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他是算好了时机的——刚见面就抛出这个问题,容易引起别人的戒心。
反观这会儿大家聊得忘乎所以了,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可卫瑾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此事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袁绍被问及此事时,第一反应是心虚。
只是这心虚,并不是冲着他。
袁绍的目光不自觉地偷偷瞟向一旁看热闹的曹操。
她心里明镜似的,昨晚自己“算计”曹操的事,大概率是瞒不住了。
为了避免被好闺蜜“秋后算账”,此刻得想方设法的表现出对卫瑾这个人没那么在乎。
“这事说来也巧,昨日黄金楼那边忽然告知了舍妹有关卫公子的消息,我恰好在旁,也是从他们嘴里听到的。”
“也不怕各位笑话。”
袁绍抿着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甚至有些头疼,“你们也知道我那二妹公路,性子霸道,从小便是想一出是一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看她听到有关卫公子的消息后挺上心的,担心是有什么——别的不合礼数的念头。所以今天来见文姬妹妹,就是想提醒一二。”
话刚说完,袁绍脸上又挂出那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痛心疾首得跟真的一样。
不知道的人看了,准以为她是真心在担忧自己那个妹妹袁术,会干出跟“好姐妹”公然抢男人的无耻勾当。
最后把袁家十八代祖宗的脸都给丢尽了。
所以呀,就算我袁本初有那么一点点私心,那也是为了袁氏的门楣着想。
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嘛。
只能说袁绍这个人吧,身上总带着点玄学。
越是顺风顺水,越容易关键时刻掉链子;
反倒是逆风局,往往能凭空捞到气运加身。
就她这么一通甩锅下来,不仅把曹操被好姐妹“坑”了的那点不满给打消了,居然还把卫瑾的注意力给带偏了。
“黄金楼?”
卫瑾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目光从袁绍脸上移开,落在茶盏上,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翻着什么账本。
“怎么了?”曹操见他难得露出这副沉思的模样,忍不住探了探身子,“黄金楼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卫瑾回过神,摇了摇头,嘴角又挂上那副随意的笑,“说来也是巧了,昨晚我让家臣去租宅子,也是通过黄金楼办的。”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曹操不以为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黄金楼的业务广着呢,别说是租借宅院了,就是先帝时期的卖官鬻爵也有插手。”
“卫公子大概是没听过,这黄金楼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渠道,从黄金楼买官,能比从先帝手里买便宜少一折!”
卫瑾听完眼睛都瞪大了,“以前只听说黄金楼神通广大,到底是耳闻,今天可算亲身领教了!”
感慨归感慨,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这事儿还是有点不一样。”
说着,他便把租的那处宅子的位置、租金,还有那位据说是个道人、跟黄金楼关系匪浅的原主人,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末了还补了一句:“昨晚我还嘀咕,这黄金楼为何如此好心,现在看来还真事出有因呀。”
“看来,应该是黄金楼的楼主也看好卫公子,想要提前投资了。”
曹操端着茶盏,笑吟吟地说,“你现在住的那处宅院,我是知道的。无论地段还是里面的建筑摆设,都没得挑。”
“更重要的是风水——据说那宅院的风水极好,光是住进去就能延年益寿。别说一月五千钱了,就是翻十倍,五万钱,估计也有人抢着租。”
卫瑾忍不住吐槽:“要是真能延年益寿,哪还轮得到我来住?天子早就搬进去了。”
“还别说——”袁绍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那处宅院,陛下以前还真住过。”
“陛下早年流落民间,住在一位姓史的道人家里,就是你住的那地方。后来陛下被接回宫里,史道人云游四海去了,便把宅子交给了黄金楼打理。”
“说是打理,其实跟卖给了黄金楼也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黄金楼是怎么想的,不知多少人去租那处宅子,都被婉言谢绝了,只说有缘无分,为此还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袁绍说到这里,笑了笑:“现在看来,也难怪黄金楼愿意把那处宅院租给卫公子,还真是颇有些缘分在里面。”
卫瑾眼底却闪过一丝怀疑。
真的吗?
我不信。
要说缘分,可能还真有。
可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那黄金楼,究竟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的?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剑术超群的?
他垂下眼,茶汤在盏中微微晃动,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脸。
结果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卫瑾列为了可疑对象。
这时候,曹操也渐渐回过味来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卫瑾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哎,从刚才起,卫公子似乎就很关心我们是从哪儿知道你剑道超群的,是有什么原因吗?”
卫瑾嘴角噙着笑,摇了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虽然我对剑很感兴趣,奈何天赋平平,没什么建树。”
“所以听你们都信誓旦旦地一口咬定我卫瑾擅长剑技,当然好奇,是从哪里听说的了。”
这话一出来,袁绍和曹操同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反应不像是装的。
两人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张,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下,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卫瑾,仿佛他刚才说的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之类的荒唐话。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卫瑾饶有兴趣地看向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解释,“要说骑射,我倒是有几分心得。可论剑道,但凡跟随卫氏多年的家臣都知道,我纯粹是花架子一个,中看不中用。”
啊!?
两人几乎同时陷入了呆滞,直愣愣地盯着卫瑾,像是在努力消化这段与她们认知完全相悖的信息。
花架子?开什么玩笑?
显阳苑内,即便那些围追堵截的侍卫因为天子在卫瑾怀里而投鼠忌器、畏手畏脚,可能在那样的环境下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花架子吧?
可要说卫瑾在骗她们,似乎又没有必要。这种事情,随便派几个人去河东打听打听,很容易就能问出来,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
“如此说来,是黄金楼提供的信息有误了。”袁绍回过神来,立刻把脏水泼到了黄金楼身上,三言两语便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也许吧。”卫瑾随口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氤氲的水雾上,心思却已经飘远了。
他开始怀疑——这黄金楼,是不是真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
当然,即便真有,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着仙人的。
且不说左慈、南华、于吉这些仙人。
光是翻翻史书,就有不少记载。
汉朝太祖刘邦,身为赤帝之子,临终之际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条龙,飞遁入天穹。
再往前推,始皇帝收天下之兵,铸造十二金人,欲讨灭蓬莱三岛上的仙人,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
幼年时,卫瑾读到这些内容,只当是神话故事,看得津津有味,压根不信。
可后来他亲眼见识了墨家机关术、儒家浩然正气,还有望气术、阴阳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