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崎奏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结束二十五岁的人生。
不,或许还没结束。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耳边是模糊的嘈杂声——B站视频的弹幕刷屏声、游戏《零:濡鸦之巫女》的背景音乐、还有窗外城市永不间断的车流轰鸣。这些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原始、更沉重的声响。
水声。
不是自来水龙头滴答的声音,也不是浴室花洒的喷洒声。是更宏大、更幽深的水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带着某种古老的回响。
奏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压着铅块。身体的感觉很奇怪,轻飘飘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昨晚通宵打游戏,为了写《零》系列新作的评测,他特意重玩了《濡鸦之巫女》的全结局。凌晨四点,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点击发布。然后……然后他记得自己倒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台为了写评测特意淘来的二手麻生邦彦复刻射影机。
那台相机。
奏突然想起来了——在意识彻底模糊前,他好像看到相机镜头泛起了幽蓝色的水光。不是反射屏幕的光,而是从相机内部透出来的,如同深潭般的光泽。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太累眼花了,现在想来……
“唔……”
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奏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随后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身下是湿润的泥土和零散的落叶。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浓密的绿荫,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光影。
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完全没有城市里那种汽车尾气和空调外机混合的味道。温度有些低,奏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然后他愣住了。
手臂……好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原本穿着的那件印着《零》系列logo的黑色T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糙的、像是麻布制成的白色单衣,样式古朴得像是古装剧里的服装。更让他震惊的是身体本身——手臂纤细得不成样子,手掌小巧,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柔软,五官的轮廓明显变小了。
“不……不可能……”
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却让奏再次僵住。
那声音清脆、稚嫩,完全不是他熟悉的成年男性的嗓音,更像是……小女孩的声音。
恐慌如潮水般涌来。奏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异常轻盈,动作间有种陌生的协调感。他踉跄着走到不远处的一处小水洼边,借着水面倒影看向自己。
水面上映出的,是一张约莫七八岁女童的脸。
黑发如墨,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沾着些许泥土和草屑。眼睛是琥珀色的红瞳,在光线映照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皮肤白皙得近乎病态。这张脸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这根本不是他原来的容貌,熟悉是因为……
这分明是《零》系列游戏里,那些巫女幼年时期可能拥有的模样。
“穿越了……”
这个词在脑海中浮现时,奏感到一阵眩晕。他看过无数穿越题材的小说、动漫、游戏,但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不是普通的穿越——身体变成了幼女,时代看起来也不是现代,从服装和周围环境判断,更像是……
江户时代?
“冷静,时崎奏,冷静下来。”他——现在或许该用“她”了——低声对自己说,声音依旧稚嫩,但语气里强行压下的成年思维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首先确认现状:身体变成了约八岁的幼女,穿着古装,身处深山老林。随身物品……奏急忙检查身上,那件麻布单衣没有口袋,但她摸到腰间系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枚铜钱,样式古老,还有一枚……
现代的一元硬币。
硬币在斑驳的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奏紧紧握住这枚硬币,冰凉的触感让她感到一丝真实。这是她与原来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然后她想起了那台相机。
环顾四周,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她看到了那台麻生邦彦复刻射影机。相机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机身沾着露水,镜头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奏走过去捡起它,相机入手的感觉很沉,比她记忆中要重一些。她下意识地按下快门——
“咔嚓。”
机械快门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透过取景器,奏看到的依然是眼前的树林,没有什么异常。但当她放下相机时,注意到镜头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幽蓝色光晕。
“是这台相机把我带到这里的吗?”奏喃喃自语,将相机小心地抱在怀里。
接下来该怎么办?
深山老林,孤身一人,身体还变成了幼女。生存成了最迫切的问题。奏强迫自己思考:如果是游戏设定,这里应该是《零》系列世界观下的某个地方。从环境判断,树木茂密,空气湿润,远处似乎能听到流水声……日上山?还是阳炎山?
她记得在《濡鸦之巫女》的设定里,日上山是自杀圣地,而阳炎山是附近另一座有巫女寮的山。如果自己穿越到了游戏的世界观里,那么找到人类聚居地是首要任务。
“先找到路吧。”
奏将相机挂在脖子上,硬币放回布包,开始观察周围。她发现一条被踩出的小径,蜿蜒通向山林深处。沿着小径走或许能找到人烟。
走了大约半小时,山路越来越陡,奏感到体力不支。这具幼女的身体显然没有她原来的耐力,加上饥饿和口渴,她不得不停下来休息。靠在一棵大树下,她开始整理思绪。
名字。既然身体变成了女性,继续用“时崎奏”这个名字或许可以,但需要适应新的身份。在原来的世界,她是个内向的宅男,靠写游戏评测和直播勉强维生,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牵挂。父母早逝,亲戚疏远,唯一在乎她的奶奶也在三年前去世了。某种意义上,那个世界并没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东西。
但穿越成幼女,还是在恐怖游戏的世界观里……这绝对不是好事。
《零》系列的世界充满怨灵、诅咒和悲剧。巫女们被迫成为人柱,在夜泉中承受永恒的孤独与痛苦。如果自己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么危险无处不在。
“必须小心。”奏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孤单。
休息片刻后,她继续沿着小径前进。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奏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穿过一片竹林后,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建在山腰处的建筑群,木制结构,屋顶铺着茅草,样式古朴。建筑周围有篱笆围成的院落,院子里晾晒着白色的衣物,还有几个穿着同样麻布单衣的身影在走动。
巫女寮。
奏几乎可以肯定。这种建筑风格,这些人的装扮,都与游戏中对阳炎山巫女寮的描述吻合。她躲在竹林边缘观察,心中犹豫是否要上前。
如果这里是阳炎山巫女寮,那么按照设定,这里的巫女们拥有“看取”之力,能读取他人的内心。自己作为穿越者,记忆和思维都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一旦被看取,后果不堪设想。
但如果不寻求帮助,以这具幼女的身体,在深山里根本活不下去。
就在奏犹豫不决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奏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性站在不远处。她穿着深蓝色的巫女服,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面容温和中带着威严。她的眼神很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松本千代。
奏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在游戏设定里,松本千代是阳炎山巫女寮的主事巫女,管理寮内事务三十年。她是个严厉但公正的人,对年幼的巫女们有着母亲般的关怀。
“我……”奏张了张嘴,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我迷路了。”
松本千代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奏。她的目光在奏怀中的射影机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松本千代问,语气温和了些。
“时崎奏。”奏下意识地回答,然后补充道,“我……我不记得了。醒来就在山里,不知道家在哪里。”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失忆。这样既能解释自己的来历不明,也能避免被追问太多细节。
松本千代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再次扫过奏的衣着和手中的相机。那台相机的样式她从未见过,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力量。而这个孩子……松本千代的灵力感知告诉她,这个女孩体内的灵力纯净得不可思议,像是从未被污染过的清泉。
“跟我来吧。”松本千代最终说道,转身向巫女寮走去,“暂时在这里住下,等找到你的家人再说。”
奏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走进巫女寮的院落,几个正在晾晒衣物的年轻巫女好奇地看过来。她们的目光在奏身上停留,窃窃私语。奏低下头,抱紧了怀中的相机。
松本千代带着奏来到一间偏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张榻榻米床铺,一张矮桌,还有一个简陋的衣柜。
“这里暂时给你住。”松本千代说,“每天早晚有集体用餐,其他时间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要离开寮的范围。山里有危险。”
奏点点头,小声说:“谢谢。”
松本千代离开后,奏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感到一阵虚脱。
穿越的第一天,勉强找到了落脚点。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在这个充满灵异危险的世界里,一个八岁的幼女能做什么?而且身体的变化带来的心理冲击还没有完全消化——她需要时间适应这具身体,适应新的身份。
奏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盆边,再次看向水中的倒影。那张精致的、属于幼女的脸庞依旧陌生。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柔软。长发披散在肩头,发色漆黑如夜。红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时崎奏……”她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从现在起,你就是她了。”
名字的含义在脑海中浮现:“时”为跨越时空,“崎”为山路,“奏”为乐章。这或许就是她的命运——跨越时空,行走于崎岖的山路,奏响命运的乐章。
窗外传来巫女们的诵经声,悠扬而空灵。奏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夕阳西下,余晖将巫女寮染成金色。几个年幼的巫女在院子里玩耍,笑声清脆。
其中有一个特别的身影吸引了奏的注意。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岁的女孩,独自坐在院子的角落。她有着罕见的白发,在夕阳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布偶的脸部没有五官,只是一片空白。女孩低着头,不与任何人交流,周围的其他孩子也刻意避开她。
白菊。
奏的心脏猛地一跳。按照设定,白菊是阳炎山的幼小巫女,天生白发红瞳,因白化病而被排挤。她拥有强大的“看取”之力,能仅凭观看就读取他人的内心。后来她会被选为日上山的中柱,埋入形代神社地下,承受百年的孤独。
而现在,她就坐在那里,真实地存在于奏的眼前。
奏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在游戏中,白菊是个悲剧角色,她的故事让无数玩家心痛。而现在,自己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有机会改变她的命运吗?
但自己现在只是个八岁的幼女,连自保都成问题,又能做什么呢?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夜幕降临。巫女寮点起了灯火,昏黄的光从纸窗透出。诵经声停止了,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也被叫回去用餐。
奏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想起松本千代说的集体用餐,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餐厅是一间宽敞的和室,巫女们跪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简单的饭菜——米饭、味噌汤、腌菜,还有一点鱼干。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默默吃饭。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疑惑,也有冷漠。在这个封闭的小社会里,外来者总是引人注目的。
用餐结束后,巫女们陆续离开。奏帮忙收拾了餐具,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夜晚的山林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她躺在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无法入睡。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过离奇,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但怀中的射影机、腰间的现代硬币、还有这具幼小的身体,都在提醒她这是现实。
“如果这是游戏,”奏低声自语,“那么我的任务是什么?”
拯救白菊?拯救逢世?改变那些悲剧的结局?
但自己真的有那样的能力吗?在这个灵异横行的世界里,一个穿越者能做什么?
思绪纷乱中,奏渐渐感到困意。就在她即将入睡时,窗外突然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像是脚步声,很轻,很慢。
奏立刻清醒过来,屏住呼吸倾听。脚步声在窗外停留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她悄悄爬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
月光下,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缓缓走向院子深处。是白菊。她依旧抱着那个无脸布偶,独自一人走在夜色中,身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消散。
奏看着她消失在竹林深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孤独。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她太熟悉了。在原来的世界,她也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一切。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有游戏和虚拟世界作为慰藉。
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看到了另一个孤独的灵魂。
“也许……”奏轻声说,“也许我们都能找到不再孤独的方法。”
她回到床铺躺下,这次真的感到了疲惫。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射影机。相机镜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幽蓝色光晕,像是深潭的倒影。
明天,新的一天将开始。在这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里,她必须找到自己的道路。
而第一步,是活下去。
然后,或许,去改变一些注定悲剧的命运。
夜色渐深,山林沉寂。阳炎山巫女寮在月光下沉睡,等待着黎明的到来。而在寮内的某个房间,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也开始了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
梦中有水声,幽深而遥远。
像是从彼岸传来的回响。